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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书君私访文茵堪破 穆清调包如愿采苓 ...

  •   温度愈发的高,天气也愈发的热,潘府的园子里沉闷得很,诸多大小事务全由潘老爷和潘夫人一手操办,老人上了年纪,倒也显得力不从心了,只是文茵的身子实在不如从前,虚弱得紧,再加上王府的落败,其母亲的狼狈,无疑是雪上加霜,而潘衡也不知每日在捣鼓什么,终是不与潘老爷说上一句话的。潘府终是在摇摇欲坠,却也在无言中,苟延残喘。

      这日,已是许久未拜访潘府的孙书君,破天荒的来到了府邸,然却未去找潘衡,而是径直去到了摘星楼,在花园里看见了翻书快要睡着了的穆清,于是顺势便坐下,问到:“清丫头,做甚么呢?”

      穆清满头的瞌睡被驱散,有些尴尬地应着:“看...看看书。”

      书君伸手翻了翻石桌上的书卷,看见上面《诗经》二字,又瞥了眼书里边儿的内容,他来了兴趣,问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不喜欢诗经么?看得这般困倦。”

      穆清抿了抿嘴,十分无奈道:“虽说诗经确实唯美,我却除了景致,也感受不到别的,故而有些乏味的,然我娘却说这诗经是最美的语言...”

      孙书君放空了眼神,呢喃着:“除了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杨柳依依和雨雪霏霏,再没有其他浮华抑或唯美的诗句可以衬得上你娘了...”

      他的声音太过于细微,穆清实在没听清:“嗯?什么?”

      他扬唇一笑道:“我说,你娘近些日子可好么?”

      穆清回头看了看屋子,垂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书君瞧了眼紧关着的房门,垂下眸子,思忖片刻道:“今日我来带了些薄礼,你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心悦的,拿去罢,我...去看看你娘。”

      穆清闻言,踌躇片刻,微微皱着眉,抿了抿嘴看着书君,这明显就是在把自己支开,哪里有父亲生意上的朋友进屋探望父亲的妻子的道理,这其中分明就是有问题的,她动了动嘴唇,仿佛看见了孙书君眉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忧愁和担忧,良久,穆清弯了弯嘴角:“那可说好了,若是我看上什么东西,你可不能宝贝着不给我!”

      孙书君莞尔:“一言九鼎。”

      等穆清走后,孙书君才有些僵硬的放下弯起的唇角,抬脚便走进了文茵躺着的屋子。

      随着一声门响,外边儿的阳光透进屋子里,将阴暗的房间照了个通透,书君慢慢掩上门,摸索着走到室内去,从床榻处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清儿,《诗经》念完了?”

      半响,无人回应,文茵慢慢撑起身子:“清儿?”

      孙书君只是站在床帘外边儿,并没有上前去扶她:“大奶奶,您慢些。”

      文茵愣了愣,借着窗外的光亮,才勉强看清来人的样貌:“孙公子...你怎的来了?”

      孙书君看着她撑起身子还在颤抖的手臂,悄悄地叹了口气:“来与潘衡说些事情,听闻大奶奶身子抱恙,便来看看。”

      你大概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专门来看你的,从知道你身子不好开始,我便每日盘算着如何找个理由来看你,好不容易,今日抓着了,却看你如此憔悴,我又怪我自己无甚大用,连看看你都需要编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文茵皱眉,孙书君与潘衡闹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也有许久未曾来找潘衡议事倒是真的,如今怎会突然到访潘府,她心中仿佛清明了许多:“老爷太太晓得你来了么?”

      孙书君摇了摇头,应着:“不知。”

      随后她又问道:“清儿晓得么?”

      他点头道:“知道的,方才打发她出去了。”

      文茵沉默良久才缓缓的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少爷晓得么...?”

      孙书君凝视着文茵晶莹透亮的眸子,抿了抿嘴唇,慢慢说道:“不知...我偷偷来的。”

      文茵沉默半响,心下了然,慢慢靠下去,躺在软枕上,苦笑着:“那你...这是作何?过于明目张胆,过于冠冕堂皇,孙公子,我不值得你这般做。”

      是了,文茵是何等的冰雪聪明的女子,书君的一举一动,一顿足一噎语,文茵便想得透透彻彻了。

      书君愣了愣,随即颔首:“大奶奶,您如何想是您的事儿,我鞭长莫及,然我如何做是我的事儿,您爱莫能助。”

      文茵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喃喃道:“如今武昌府生意难做,大清的局势也摇摇欲坠,洋人们早已不知将大清国门蹂躏,侮辱了多少次,你们孙家与潘府的关系也夹生的很,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将父母和妹妹安顿下来么?”

      书君垂着眼眸,抿了抿嘴道:“我是个庸俗至极的人,父母与妹妹我自会安顿好,只是,我这个年纪仍是未娶,或多或少,我爹娘也是知道些缘由的,如今,想必大奶奶也晓得了。武昌府乱得很,潘府比武昌府唯有更甚,我断然不会将您一个人丢在这儿的。”

      “你知道吗...孙公子,我很感动。”文茵说道,看了眼孙书君却又收回目光:“我身子如何,我清楚得很,这辈子,可当真是平淡,我的生命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我最爱的人,可笑的是,我竟是都没有见过他几回,还有一个便是潘衡,我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不仅没有换来任何回报,却换来他徒生一腔怨恨,实在可悲可笑。如今到这般田地了,竟然还有一人挂念着我,实在感动...”

      孙书君眼眸闪了闪,抬起头,良久问道:“我...想带着大奶奶一并走,我必定会全心全意照料好您与穆清姑娘,您...愿意么?”

      文茵忽的落下了眼泪,连忙拿出手绢擦拭着,抽噎着,沉默着:“别傻了,孙公子,我不值得你这般,再者,你又是以何种身份带着我们娘俩儿。我们跟着你,于孙家是不义,于潘府是不忠,这个名头,你不能背...而我也背不起。”

      书君连忙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逃离纷争,潘府找不到你的!”

      文茵弯着唇笑着:“自古女人便要遵从三从四德,遇人不淑也好,琴瑟和鸣也罢,一辈子便都是那个人的,哪有什么看着形势不对,便跑了的,若我真是这般做了,不仅老爷太太得谩骂我,就算是我爹娘,也是不认我这个女儿的。”

      孙书君急了,说着便要掀开帘子看看文茵的模样,被里边儿她清冷的声音打断:“我早已为人妇,孙公子还是放尊重一些的好。”

      被他握在手中的帘子,绸缎一般落了下来,他退后了几步,垂着头道:“是我失礼了。”

      文茵歪着身子,轻声说着:“平日里看你挺明白的一个人,怎的会这点道理都不明白,我走不走,我去哪里哪里又是我自己能决定的,要考虑的条条框框实在太多,然如今知道你这份心,我如遇甘霖。即便我俩情投意合,也断不会这般简单。”

      他笑着,讽刺地摇着头:“即便我俩情投意合?这些条条框框,礼教教条,说到底只是你不愿罢了,我心悦你,我爱你,是我一厢情愿,我哪里是不懂你说的这些,只是我不愿去懂,我不愿去想,我觉着,我们在一起,什么都无所谓...文茵。”

      孙书君忽然也不顾她的阻拦,猛的掀开床帘,走近床榻,看着文茵惨败又惊愕的脸蛋,皱着眉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你知道我爱了你多少年么...?十七年了,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卖伞铺子里,你回眸冲我笑的样子,你曾是那般美好的姑娘。”

      文茵被书君冲撞的动作吓得喘不上气,一边儿挣扎着抽出手来,一边儿又咳嗽着,胸口直发闷,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孙公子,我敬你是位君子...请你出去...”

      谁料孙书君不仅不放开她,反而继续说道:“我爱你有错么?我知道你喜欢谁,潘府二奶奶林采薇的兄长,林震是么?文茵,不是我针对你,倘若是面对你心爱之人,你有原则么?上回林震拜访潘府看望二奶奶,你敢说你没有少女怀春?你怎么就不能待我好一些...”

      文茵也恼了,哑着嗓子说道:“我到底是什么?我不是物品,随意去哪儿都可以安顿可以打发,当年我爹要与潘府共事,于是把我嫁给素未蒙面的潘衡,后来柔止来了,潘衡对她是千依百顺的,我呢?我就是个幌子,我就是个笑话!如今潘府不行了,你说你爱我,要带我走,我到底是什么啊!你们问过我吗?”

      说这,文茵慢慢的释然地瘫在了软榻上,任由书君抓着自己的手,眼角划过一行泪水,不多时,眼泪越来越多,如绫罗绸缎一般往下淌,她一个劲儿的呢喃着:“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待你好一些啊,谁来待我好一些...”

      书君闻言,沉默着,却仍然握紧着文茵的左手,良久他说道:“我待你好,你信我,我是真的爱...”

      “这个世道的所有人,配拥有爱情么?”文茵冷冷地说道。

      当今世道,外敌侵华,内乱纷纷,朝不保夕,背井离乡,今日还在府邸里,明日便尸埋黄土,谁配拥有爱情?

      快黄昏时,穆清才悠悠地回到了摘星楼,却惊讶的看见孙书君仍然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石桌上还放着今日上午自己看的书卷,他衣衫凌乱,目光空洞。

      穆清见状,轻声吩咐跟在身后的景兰,泡一壶茶来,等景兰拿着一壶茶来后,她倒上一杯,放在了孙书君面前,书君不解地看了看她,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茶。

      穆清双手撑着下巴,问道:“我娘没有答应罢。”

      肯定的语句让孙书君无从回答,只得听着她继续说道:“孙叔,您看过《牡丹亭》吗?您说杜丽娘为何那般执着于柳梦梅?”

      “这...这该从何说起,不过是写的戏剧罢了。”书君不明所以。

      “孙叔您有这样的想法也就对了,我年龄小,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是这爱情没有什么缘由,也没有道理,我娘对她心中人的执着就如杜丽娘对柳梦梅的执念一般,也如您对我娘的执念一般。我娘生命里的两个男人都在一定程度上负了她,她不会轻易再将自己交给别人了...”穆清慢慢说道。

      “那清丫头,拜托你去和你娘说道说道。”孙书君仍是不愿就这么简单地放弃自己挂念了这么多年的人。

      穆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孙叔,您究竟是放不下我娘,还是放不下这么多年挂念我娘的您自己?”

      孙书君愣了愣神,僵硬地牵着嘴角,点了点头:“明白了,明白了...”

      半柱香的时间都过去了,天也慢慢的暗了下来,穆清见书君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问道:“孙叔,天怪晚的了,您不回去吗?”

      书君站起来,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和瓷砖,跺了跺:“清丫头啊,你知道么,这土地啊,会说话,我可以感受到你娘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临走前,孙书君留下了一句话给穆清:“清丫头,你还是太小,还不懂爱情,太轻了。”

      后来,穆清琢磨着这句话,爱情?她忽然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要嫁给陈楚珞了。

      爱情?呵,谁配拥有爱情?

      这日清晨,穆清从潘府的后院打开后门,准备踏门而出,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位裹得严实的少年,少年一见穆清便用毛巾捂住她的嘴巴,拉着她就往江边跑,穆清一路挣扎,却也挣不开少年的束缚,奈何被捂住的嘴巴也发不出来声音,只能一路踉跄地跟着少年走,到了江边,少年终于将穆清放了下来,她一边喘着,一边抬眼悄悄打量着裹着严实的人。

      少年慢慢将裹住自己的外衣全取下来,露出也是闷的满脸通红的脸颊,穆清不曾想到,里面是位翩翩公子。清秀儒雅的外表也随着方才剧烈的跑动凌乱起来,微微上挑的眉眼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穆清。

      她被看的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番,问道:“是你,你怎么来了,我们许久未见了罢。”

      比起穆清的平静,少年倒着急多了:“穆清,你可知你快要与我兄长定亲了?”

      穆清观他眉眼间几分焦躁,瞳眸里几分忧愁,于是故作无所谓,弯唇笑着:“我快要与你兄长定亲,也就是快要变成你嫂子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不开心吗,陈公子?”

      楚辞摇了摇头,定定的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你不爱他。”

      穆清忽然失笑,这一天天的,一个个的,都在这里大谈爱情:“是啊,我不仅不爱他,我还对他一点儿感觉都没有,那陈公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楚辞眼里仿佛充满了星光,一闪一闪的,他拉住穆清的手臂道:“我带你走,带你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像桃花源一样!”

      穆清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笑了:“好啊,我们一言为定,我回去收拾收拾,今日傍晚,你在这条船上等我,我裹严实了再出来,你别和我说话,我怕人发现去告诉我爹娘,那我可就走不了了,等我们走远了,我再理会你。”

      楚辞重重的点着头:“好,我等你。”

      黄昏时刻,楚辞等了许久很是没看到人,直到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才有一抹身影,裹着黑色斗篷,匆匆地从小箱子里边儿蹿出来,然后左右看了看,上了江边的那艘船,楚辞见了,连忙唤船夫,二人便起航,顺着江水,顺风而下。

      船上沉默了一宿,二人均是无言,她紧紧的裹着斗篷外袍,不肯露出面容,也不肯散散气儿,等过了一个时辰,楚辞便轻声问了句话,然她终是没有回应一句,直到第二日晌午,天气实在闷热,楚辞劝道换下外袍时,她才慢慢将外袍脱下,直到看到那张白净精致的脸蛋时,楚辞愣在了一边儿,这张脸太过于唯美了,盈盈含水的杏眼,出尘的面容如水墨画般,丘壑分明,朱唇轻轻地咬着,眼眸里充斥着局促不安。

      楚辞虚握着她外袍的手忽的松开了:“你...你是...怎么是你?穆清呢?”

      采苓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我你很失望吗?”

      楚辞只是皱着眉,一个劲儿地问着:“穆清呢?你知不知道我费尽千辛万苦从湖州来这里就是为了带穆清走!”

      采苓只得回答着:“是姐姐让我来的,她说...”

      楚辞烦躁地坐到一边去,随口就问道:“你喜欢我?”

      采苓愣住了,她倒不是怕楚辞知道这个秘密,只是没想到他会猜到得这么快,她刚准备回答,楚辞便接上了话:“倘若不是你喜欢我,你姐姐也不会胡乱让你和我走。”

      采苓放下了方才那些微尴尬,从容的站起身收起斗篷,再把它叠好,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不断向后退的景色,她淡笑着叹了口气:“听起来你很了解姐姐?”

      楚辞也不看采苓,只是应着:“穆清...是位奇女子,若是这话说的太早了,那我便将这话放在这里,日后自见分晓。”

      “如此高的评价...”采苓不禁失笑:“陈公子许是忘了这里也坐着位你的倾慕者,这话说得,多有不当罢?”

      楚辞嗤笑着:“我劝你也莫要白费力气了,我不说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与穆清完全是两种人,我会心悦清姑娘,就必然不会对苓姑娘有多大兴趣。”

      采苓也不恼,出奇的平静:“人都是会变的,谁也不敢保证,经过岁月的沉淀,会不会还在原地,姐姐会变,我亦如此。”

      楚辞摇头道:“穆清是有灵魂的,她变得再多,本质也不会变,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知道么?”

      楚辞望向采苓。

      采苓瞥了眼楚辞,又继续沉浸在流动的画卷中,良久,说道:“既然如此,不回去找她吗?”

      楚辞站起身来,走向船夫,应着:“自然要回去,我不过就是在等你这句话罢了,若是我贸然回去,清姑娘断然不会与我走的,你这句话放在这里,我便得了个心安。”

      “不要回去了!”采苓站起来,转身拉住他:“回不去了...我通占卜之术,也精观天象,武昌府昨夜发生了动乱,死伤惨重,政权纷乱,潘府...难逃一劫。”

      楚辞难以置信地看着采苓,难以相信只是着短短的一夜之间,那座还算平和安静的小城竟会覆灭成那般:“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采苓沉默,良久轻轻的点着头。

      “那你为何不把你姐姐救出来啊!你是蛇蝎心肠吗?将她一个人丢在那里,她哪里对不起你了!”楚辞歇斯底里地吼着。

      船慢慢地行驶在山谷之中,两边悬崖峭壁,传来阵阵回音。

      “她...是位奇女子啊。”采苓讽刺地笑着:“这是她的命数。”

      那一夜,宣统三年,辛亥年农历八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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