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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以心换情孰是孰非 穆清恍然非花非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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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言诗姑娘就能画好手稿,我去督促一下裁缝铺的人,可以赶着时间开工了,兴许能赶在春日时出成衣。”柔止一边儿整理着桌子上的书卷一边儿说道。
“明日你又要去成衣铺?”潘衡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抬眼道。
柔止目光躲闪了一番,连忙又摆弄着砚台:“潘府如今形势紧张,这生意是得加加紧了。等这些日子的成衣出来了,便不常去了。”
潘衡不作声地望着桌子,等着柔止的下文,她飞快的瞥了眼潘衡,走过去牵了牵他的衣袖,故作淡然的说道:“你这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不过只是与戚老板谈谈生意罢了。”
潘衡阴沉着脸,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着:“若是只谈生意,那便好了。”
后面一句他出声的细微,柔止没听太清,问道:“嗯?什么?”
潘衡沉默许久,食指不停的敲着木桌,良久之后,他抬起头道:“明日你不必去了。”
“嗯?”柔止惊讶地皱眉:“那再过些日子...”
“往后都不用去了。”潘衡补上后半句话。
柔止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看着潘衡:“你疯了?这是我们好不容易谈下来的生意,也是潘府如今唯一的出路了!”
潘衡艰难道:“潘府往后如何,不该你操心,我会想法子的。”
柔止不甘心道:“与戚云成衣铺的生意全是我在谈,你这般举动无疑是活生生的讽刺...”
潘衡突然爆发了:“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我爹娘已经...”
潘衡扬上去了的音调陡然下降,又没了声音。
柔止追问道:“老爷太太...怎么了?”
潘衡刚欲回答,被进门的潘夫人打断:“我们早就知道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若不是衡儿拦着,你如今还在这儿喝茶呢?”
柔止的身子凉了凉,却仍然不动声色道:“太太,您在说甚么?我...”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些年我们潘府如何在武昌府生存,壮大,一砖一瓦,一沙一粒均是我与老爷一并打拼出来的,见过的人和事,阴谋诡计,太多了...”潘夫人仿佛回忆起了过去的峥嵘岁月,惆怅:“我们不过是看衡儿真心待你,才一直装作不知,如今你不仅没有悔过反而变本加厉,你觉得我们潘府还留得住你么?”
“母亲!”潘衡连忙冲潘夫人摇着头。
她厉声道:“你给我闭嘴!你想做甚么?潘府是我和你父亲一手建立起来的,如今濒临垂危,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将它推到火海里去?”
“呵...”潘夫人冷笑道:“我黎玉莲在一日,你就想都不要想。”
随后潘夫人坐下身子,喝了口茶,冷静下来道:“柔止如何处理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即便我将她驱逐潘府,你一样会在外边儿养着她,这个恶人我不做,然我绝对不会再承认她是我们家的儿媳了。”
潘衡颓废地站了许久,默默说道:“娘,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何种人您最清楚不过,我这一辈子动过心的人只有她,爱过的人也只有她,您知道的,我不会爱...我也学不会。”
潘夫人眼眶红着,却强忍着泪水:“衡儿,我懂你要说些甚么,做人需要底线,爱人亦是如此。”
她沉吟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说道:“你看看这些年潘府的势头,每况愈下,惨不忍睹,我并非针对你,倘若我们潘府的家主没有底线,我不敢想往后会是如何。”
敞亮的屋子里,潘衡目光空洞地垂手站着,柔止则站在更远一点的暗处,三人均是无言,潘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背影有些单薄,形影单吊地离开了。
潘夫人离开后,潘衡才缓缓的看向柔止:“你...”
柔止抿着嘴,心中微微有些愧疚,抬眼看着潘衡,不出一词。
“你怎么没有掩藏好?”潘衡的声音有些沙哑,仔细看着,嘴唇也很干涩,整个人狼狈不堪。
一直麻木地置身事外的柔止不着痕迹地抖了抖眉尖,这些年铸造起来的城墙仿佛被敲破了一块砖。然就这一小块砖,足以让崭新的城墙轰然倒塌。
她忽然感觉眼眶很干涩,内心深处被尖锐地刺破,仿佛揭开了心底那最丑恶的沟壑,血淋淋地铺开在她的眼前。
她以为,她这辈子里,本没有爱的。
柔止没有心思去想究竟是谁发现的还是谁告密的,杜若?戚松?穆清?或者是采苓?她心里现在只是堵得慌,被一团浊气死死地堵着。
柔止生硬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垂下眼帘。潘衡继续问道:“你怎的这么不小心,让别人看到,让我娘晓得了...”
柔止低着头,硬生生地忍着却仍是掉了一滴眼泪下来,打在地上,半响,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语毕,柔止便要起身离开,潘衡慌忙转身道:“你去何处?”
柔止微微牵了牵嘴角:“潘府注定是待不了,我带采苓出去另寻容身之所。”
潘衡嘲讽地笑了笑:“这么着急地去找戚松?母亲今日这一番举动倒是称了你的心意?”
“没有...”柔止嗫嚅一声:“我不会再去找他了。”
“那就留下来,不要走。”他伸手虚握住了她的衣袖。
柔止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撇开了脸:“我留下来对你我都不好,老爷太太必定是不会好好待采苓的,况且...太太是认定了我的存在与潘府存亡必有瓜葛,这些年,你如何待我,我心里都明白,往日的纷争,就让它就此为止罢,我们离开了便也尘埃落定了。”
潘衡刚想说话,便有小厮急匆匆地跑进屋子来,跪下说道:“少爷,老爷吩咐这些日子就让您好好休整调息,潘府的各类事物都交还给他就好。”
潘衡先是愣了愣,随后又颓丧地笑了起来,艰难地牵起了嘴角,望向柔止站的方向,却又是眼神涣散:“你看到了?不管你走不走,没有底线就是没有底线,没有原则的人,他们怎么会放心将家业交给我?”
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罢。”
随后又对柔止说道:“今日你先别走了,等我处理完一些事儿,我们一并走。”
“你...”柔止惊讶地凝视着他,又急忙劝阻:“我有件事一直没与你说...”
“不要说了...”潘衡闭了闭眼睛,隐忍着:“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想听。”他的声音小得细微,微微地颤抖:“不管你是采薇还是柔止,我都不想听。”
往后几天,柔止同往常一般安静,潘衡也再也没有其他的不甘去与潘老爷夫人争辩,每日如看破红尘一般从容淡定。直到后来戚云成衣铺发觉不对劲,派人来潘府打探打探消息时,如死水一般的府邸才有了些动静,而好巧不巧,这人正是杜若。
当初说好的潘府与王府一并与戚云成衣铺做生意,继而分成,然前不久王府因为地下生意的裙带关系被抄家,这事儿闹的整个武昌府沸沸扬扬的,潘夫妇也听说了,然自身本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没有明里去慰问文茵,只装作不知道了,如今戚云成衣铺那边怕是收到了些信息,便来潘府谈谈。
“说谈生意的是你们,捎信过去毫无音讯的也是你们,倒没有想到你们潘府是如此言而无信。”杜若被请进来毫不客气地坐下,翘起腿,行云流水地倒了杯茶品着。
潘老爷错愕道:“你们捎过信?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
杜若先是皱了皱眉,后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了然一笑:“那潘伯父许是得问问令郎了,那信能在伯父眼皮子底下消失,怕也只有潘公子能做到了。”
潘景想到之前潘衡的所作所为与这些天并未动作的儿子不觉的心中有些毛骨悚然,于是唤道:“传少爷进来。”
杜若闻言微微笑了笑,便又送了一口茶水进了嘴里,抿了抿嘴道:“潘伯父这茶不错,陈年藏品?”
潘景如今也不明白这杜若是敌是友,毕竟当年是联合王家一起整了其父亲杜云成的,也不知杜若知不知道此事,于是只简单地应着:“前些年一位朋友送的,据说还不错,后生若是喜欢多吃点便是。”
杜若莞尔。
这时潘衡便进了屋子,环视一周看了眼杜若又看了眼潘老爷,伸手对他行礼,便在潘老爷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父亲找我前来,所谓何事?”
潘景皱了皱眉道:“成衣铺那边捎了信来,是你截了?”
潘衡飞快地抬眼看了下杜若,不见任何端倪,于是打着马虎眼道:“我未曾收到过信件。”
杜若隐约笑了一声,然声音太过于细微,旁人只看见其上扬的嘴角。
潘景压低了声音道:“若是收到了信件便快些拿出来罢,人家都找到家门口来了。”
潘衡皱着眉,不悦地看了眼杜若,撇了撇嘴角道:“父亲,若是您不信我何苦找我来,直接与杜公子商量便是。”
潘景有些恼了:“我叫你来便是要你一个态度,这些天还没有想清楚么?”
潘衡理直气壮道:“我的态度一直都是如此,不做了便是不做了,没有什么好想的。”
“你...!”潘景气的喘不上气:“你这个逆子!潘府是你一人的家业么?不做生意,你在外边儿是死是活我不管,我与你母亲怎么办?这些年了,你怎的愈发的冷血!”
潘衡站起来狰狞地望着其父亲:“我冷血?你们何尝不是这般待我?您将主家的权力收回,又将我置于何地?这偌大的潘府中,您何曾顾及过我的脸面我的威严?您以为我与您一样只追求行尸走肉的生存么?天方夜谭。”
“放肆!”潘景拍着桌子怒吼道:“家门不幸!你就是这样于你父亲说话的?你所谓的追求又是什么?虚荣感?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潘衡刚想回答不曾想被走来的杜若打断,他悠哉悠哉地走到二人旁边,伸手将他们分开,语气颇轻浮道:“二位莫要为了这点事儿伤了父子情分,来,坐下消消气儿潘伯父,您也坐下消消气儿潘公子。”
等两人终于没有争锋相对之时,杜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摇了摇说道:“贵府的意思呢,我也大概清楚了,您二位前世修来的缘分这辈子做了父子,不容易,大家都是聪明人,何苦把话说破呢?我这就回去与戚老板说一声,也好莫要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潘景急忙拦住说道:“你莫要听他胡说,不知世事艰苦的缕蚁,莽夫罢了!这生意我们做,明日我就派人去成衣铺,定好衣裳。”
杜若回头看了看潘景,沉默片刻后,弯了弯桃花般的眼眸随即道:“那我们就恭候伯父消息了。”
杜若离开不多时,潘衡便开口说道:“父亲,既然您这般说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也淡得快没有了,您是家主,我就不瞎掺合了,前些日子从南边儿来信,陈家大公子陈楚珞向我们家提亲,意欲与清丫头定亲。”
潘老爷回应道:“那好啊,好事儿!你去回...”
潘老爷没有说完便被潘衡打断:“您家里的事儿您处理,与我说做什么?”
说完便拂袖而去,气得潘老爷将桌子上的茶杯全部扫到地上:“孽子!你给我滚!”
方才的那一席话,才走没多远的杜若听的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才迈开步子离开了。走到岔路口,左边便是通往花园的小道时,忽然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便看见躲在花园里假山后的一抹倩影。
杜若一扫眼中的阴霾与漫不经心,负着手便走了过去:“是你?怎么了?找我有事?”
穆清环顾四周,看着四下里无人,便拉着杜若的手腕走进了花园深处的一处石洞后边。直到他出声,穆清才停了下来:“诶,小姐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抓着我的手,影响怪不好的。”
穆清拉着他走到了僻静之处才堪堪放手,嗔怪道:“你怎的总没个正经?我不过是看那门口人多耳杂,才带你来这儿的。”
杜若忍俊不禁,隐忍一会子便又不留情地笑了出来,却又故作严肃道:“小姐姐带我来这无人之处,怕是要做点什么?我虽平日里不正经,然若是你真有企图,我...”
他没说完便被穆清毫不留情地打断:“好好说话!”
杜若嗤笑一声,从身后拿出把折扇,拱手作揖,终是清了清嗓子道:“好好好,依你依你,方才多有冒犯了,清姑娘恕罪。”
穆清显然是心中有事,便没去过多的在意这些事,开口便问道:“几年前,我与你在集市里相遇,你与我说的那些潘府和邹家的陈年往事,你说的...是真的吗?”
杜若的笑意渐渐收敛,泛光的眸子闪了闪,他动了动嘴唇,沉默片刻才应道:“我未曾骗过你。”
穆清闻言便陷入了沉思,良久没有言语。杜若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若是我在说瞎话,把那个帽子随意按在另外与潘府井矿盐生产前线有接触的小工身上都可,未必需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与邹家扯上关系?”
穆清的顾虑被杜若一点而破,她点了点头:“如今潘府摇摇欲坠,外祖母家也十分的拮据,我思来想去,那假盐的案子总是有些奇怪,会不会与如今的局势有些关系,便来问你了。”
杜若忽然牵唇而笑:“你是有多信我才让我来与你分析如今的局势,你就不怕倘若我真的是在骗你,如今不过是在落井下石呢?”
穆清垂下眼帘,随后坚定地看着他:“你说了你未曾骗过我,我信你。”
杜若展开扇子,随意地摇着,半响他说道:“这事儿,我确实知道些眉目,只是如今不宜打草惊蛇,只得与你说,提防柔止。”
穆清皱了皱眉,呢喃着:“二奶奶?她一向对母亲有偏见,我是晓得的,只是...”
“虽然这事儿再平凡不过,然我觉着你与旁人不甚相同,故而我问问你,倘若以你为筹码,将你许配给你并不爱之人,你愿意么?”杜若忽然打断穆清。
“嗯?”穆清还没有转换过来,愣了好一会子:“我...我没有想过,不过应当是不愿的,嫁给我不爱之人,不过是沦为了家族的牺牲罢了。”
杜若沉默了许久,垂着头,穆清看不清他眼里的目光:“你可能还不知道罢,你快要于陈楚珞定亲了。”
“陈楚珞?”穆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陈家大公子。”杜若应着。
穆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对陈楚珞的印象仅仅只停留在几年前他们来潘府游玩的那次,那个憨憨厚厚的实诚少年,再其他多的,穆清便不知道了。
还没等她完全理清楚这事儿,杜若友抛出另一件可怕的消息:“你可能也还不知道,你父亲在将潘府慢慢的瓦解,大概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离开了。”
“什么?不...”
杜若捂住穆清的嘴,将她剩下半句话堵在胸口,又拉着她往树丛里边儿躲了躲,轻声在她耳畔说道:“有人来了。”
二人躲在树丛阴影遮挡住了的地方,看见走来的潘衡与柔止。
潘衡柔声说道:“你这些日子将事情都打理好,等我将万事料理好之后,便走。”
杜若了然,于是又悄悄地对穆清说道:“你看场好戏,就什么都明白了。”
柔止皱着眉,十分焦虑道:“老爷唤你去说了些什么?要不要紧?”
潘衡嘲讽地笑着:“没什么,不过是让我走的更洒脱些罢了。本来预备着给采苓找户好人家,日后莫要太艰难才好,湖州府陈家捎来了信,希望陈家大公子和清丫头定亲,我想着都是潘府姑娘,清丫头与苓丫头无甚大差别,就准备做主让采苓嫁过去,不曾想这些事来得太突然,往后我再帮采苓物色好的夫君,你莫要担心。”
柔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苓儿自小清高自傲,最是不愿的就是同流合污,这些事儿,我先不与苓儿说,往后若是真的要离开,就将苓儿留在潘府罢。”
潘衡应着,便于柔止一并朝花园里走去了,想着便是要穿过花园回兰芷院。
等两人离开后,穆清与杜若才堪堪出来,穆清恍若失了神一般,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父亲...当真冷漠凉薄,女人的命运当真凄惨无奈。”
杜若观其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自觉的放柔了声音道:“今日对你说这番话,并非希望你就此消极,而是告诉你,这世事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美好,你在担心所谓的大局的时候,许是已经被别人安排进他所谓的大局里,故而,往后多考虑考虑自己,多保重。至于这件事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穆清垂着头,听着杜若讲完,只是牵强地牵了牵嘴角,并无太大的起伏,慢慢的她轻声道:“多谢。”
许是杜若观这氛围太过于沉重,于是又重新挑起方才的话题,轻轻凑到穆清的耳畔,戏虐道:“方才我没有说完的,若是小姐姐当真对我有企图,我也就...欣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