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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牡丹亭中不解情缘 柔止刹那妙手偶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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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止和采苓来到芳菲园时看见文茵和穆清早已坐好,坐在离主位后两排偏右边儿的位置,柔止顿了一顿,带着采苓落座于文茵和穆清再右边儿一些,随后柔止便与采苓一并给文茵请安:“听闻姐姐近日身子不甚好,如今可好些了?”
文茵答着:“妹妹记挂有心了,虽是好了些,然终归是浑身乏力的。”
柔止听了皱眉道:“我觉着是姐姐身体阴气太重,凡阴阳相对,男人主阳,女人性阴,阳气太重会心浮气躁,阴气太重则会手脚冰凉,浑身乏力。我观姐姐是阴气引起的身体不调,然若是一味的用大补之药补身子,且不说阴阳无法融合,二者冲撞不融也是不无可能,故而应阴阳并济,循序渐进,效果方可甚好。”
文茵听着也觉有理,只是这阴阳结合在药物方面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于是问道:“妹妹可有什么好法子?”
柔止笑着拉住文茵的手,絮絮叨叨说道:“我这儿刚好有绿萝叶子磨成的粉二两,昙花碾碎成的碎末二两,金钱树的叶子磨成的粉末二两,此为性阴药引子,而重要的是这补阳的药饯,马尾松磨成粉五两,向日葵花瓣五两,白桦的枯木干磨成粉末五钱,水仙晒干后五两,这几味药材,我一会子遣人给姐姐送去,这些药材姐姐每日煎了喝,这身子必会调理好的。”
文茵听闻眼眸亮了亮,随后又黯淡下去,说道:“那就借妹妹的吉言了,只是我的身子如何我怎会不清楚,有劳妹妹费心了。”
柔止嘴角往下压了压,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这本是个土方子,我往先也用过的,左右还是有些用处的罢。”
不等文茵说话,穆清不冷不淡地插话道:“我娘本就体性凉,若是这阴性冲得过了该如何是好。”
“清儿,胡诌什么?你二娘子是好意!”文茵扭头就呵斥着穆清。
穆清也不甚在意,目光平平的望着前方,只是一旁的采苓转头看了眼穆清,嘴角动了动,也没有说话。文茵笑道:“清儿不懂事儿,妹妹你莫要在意,她也是担心我身体得紧。”
不多时,潘衡便来了,随后而来的是今日的寿星潘夫人,虽说是补的个生辰,如今府中又不似往日那般阔绰,也只好请外边儿的戏班子演一场戏来充数儿了,然终是不能太草率,毕竟是潘府的夫人,就算府里人不在意,潘府在外边儿的面子也过不去。众人皆给潘老爷潘夫人行礼后又给潘夫人送上礼品才慢慢就位。
亭台里戏班子里的人才缓缓上台,随着京头,琵琶,马头琴的一齐奏响,率先入场的是一位身材袅娜的娉婷女子,画的惨白惨白的脸又涂抹着朱砂红,梅红的胭脂眉粉,墨笔以圆滑的曲线挑画出向上扬的线条,朱唇皓齿,散粉面颊,正如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不是相如怜赋客,争教容易见文君。古典的身段,精致的曼妙,秋水伊人般的眼眸,化骨的温柔,仿佛隔着了几个朝代的烟尘,咿呀成音。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那是深沉的男音,在空旷的亭台里缓缓响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波波折折的曲调,抑扬顿挫的语句,随风飘舞的纯白水袖,趁着素色的戏服,竟在微暖的曦光中,看不清究竟是几朝几世。逢场作着别人的戏,而她却留着她自己的泪,终究是分不清庄周梦蝶蝶梦我,亦或者是庄周梦我我梦蝶。潘衡渐渐的觉着视线在微风中模糊了些许,耳畔只剩下那咿呀语调,那身子绰约的杜丽娘,竟是一身白衣飘飘,就那般顶着精致的妆容迈着轻盈的莲步走向潘衡。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杜丽娘目光迷离地望着潘衡,喃喃道。
潘衡愣在那里,良久才说道:“姑娘这是何意?”
那扮作杜丽娘的花旦轻笑着:“何解求而不得相思苦?一或事在人为,二或听天由命,三或阴阳两隔,常言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然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抓住太多反而易失。”
忽的,潘衡往前方猛的倒过去,还好他及时扶住了椅子把手,才没有栽倒地上去,潘夫人注意到了,连忙轻声问道,何事。
潘衡扫了一眼还在亭台里唱戏的戏班子和那身着素衣的娉婷花旦,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一般虚无,他下意识地锁住杜丽娘袅娜移动的身影,那神韵,那形态何其的相似,潘衡忽然转头,疯了一般的快递找着,直到看到坐在文茵右边的柔止时,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只是剩下的戏,他是左右焦躁,怎么也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起身,离开了。潘夫人看着他一路离开仓皇的背影,欲想去追他,却又被这场面给绊住了脚。她凝眉沉思了许久才终是放下了寻出去的念头。
这日,柔止带着贴身丫鬟云翳和潘府从王府带出来的一些资深秀娘,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去了后街戚裁缝的作坊里探探情况。那是后街拐角处的一方门铺,门抬匾上深褐色的木头上刻着松花绿的名字,叫做戚云成衣铺,铺子的门面并不大,然往里走便别有一番风味了,里边儿最先是几套成衣,有长袍马褂,有马面裙,襦裙,有短袄,马甲裙,还有旗袍,种种皆为上等品,然柔止一眼就看中的是摆在最里处的素色旗袍,通体以稿色为主,领口和袖口还有镶边儿皆是以青碧色绣成的花朵,花色素雅高贵,走近看在短袄处还用较深些的素色绣成的山茶花的模样,每一个扣子皆伴随着一朵山茶花,一眼看去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干净气质,再仔细观赏又是奢华精致的小资情调,一针一线皆为清明,柔止看着这惊艳的旗袍,不想耳畔传来声音。
“二奶奶,您可算来了!也就属您眼光最毒,一来便找着了我们这儿最好的成衣,这件旗袍便是我上回和你说的那位姑娘画出来的,当初在纸上还差些火候,如今做出来了,又更具一番韵味了,明明就是件衣服,却长出了人的灵性。”戚松在柔止身边说着。
柔止点点头赞叹道:“着实是件体面衣裳,倒也别出心裁,那画衣袍的姑娘呢?”
柔止四处看了看,周围除了一套套的成衣和些许纯色的布料还有三三两两成衣铺的小工,就再无其他人了。戚松领着柔止走到屋子最里边儿,转了个弯,又是一番天地,那里有几处隔间,其中五个隔间均是给绣娘在制作衣服,而唯一一个最清奇的隔间便是最里边儿那个,柔止走近才看到,一位面容白皙,清秀却又惊艳的姑娘,手执毛笔,正一笔一画地描摹着又一套马面裙,她粗略的看了一番,青花瓷般的花纹,料想料想也是青花瓷般的配色罢。
柔止弯了弯唇角,走近那位姑娘,轻声问道:“若是我穿上你正在画的这套旗袍,你看怎的?”
姑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不一会儿眼眸里便恢复了清明,她打量柔止许久,应道:“不怎的。甚至会让这位奶奶蒙羞。”
戚松听闻连忙“啧”了一声,眼神不善地看了眼那姑娘。柔止听闻来了兴趣,冲戚松说道:“你莫要阻拦她说,我倒是很想听听这位才女的点子。”
姑娘连忙推脱道:“说是才女完全不敢当,只是在这衣服方面颇有建树罢了。”
柔止笑了笑,看着她画出来的一部分衣裙道:“那你说说,怎么个蒙羞法?”
柔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正在画的这旗袍,通体为素色,倒和夫人您较为相符,只是我采用青花瓷的元素,素色中隐藏的却是深沉与古典,青花瓷的花纹为靛色,虽说奶奶的皮肤偏白皙,配上这靛色是极好的,然倘若奶奶穿上这素色的旗袍配上这靛色却又缠绵的花纹,却不像样,究竟是出尘占主导还是富贵占主导呢?”
柔止听闻点了点头,说道:“姑娘小小年纪,懂的颇多,着对美的一种鉴赏,不合群却又如此通透,已然是十分难得了。”
随后柔止又转身询问着戚松:“这姑娘叫什么名儿?”
戚松连忙答道:“她唤做言诗,顾言诗,不仅人长得俊俏,名字也好听。”
柔止默默地在嘴里念着:言诗,言诗......随后又抬头打量着这姑娘,那典型的挑眉桃花眼,窄窄的鼻子和没有弧度的嘴唇,消瘦的肩膀,整个人没有在那一双眼的妩媚动人下变得风尘,反而十分干净,清冷。柔止一瞬间想到了自家女儿采苓,现在是还没有长大,若是青春风姿,怕也是这般模样罢,柔止感叹着天意弄人,这言诗姑娘的性子和采苓的也相似。
许是言诗姑娘的缘故,也许是这成衣纺确实不错的缘故,上回戚松与柔止的提议今日也画了押,签了条款。柔止刚准备离开,便被戚松拦住了前行的步伐:“二奶奶,这外边儿阳光怪好的,不如坐下先歇息歇息罢。”
柔止迟疑片刻,秋水般的眸子打量了一番站在一旁搓着手的戚松,随即弯起了嘴角:“那就有劳戚公子了。”
日落西山,柔止才缓缓地从戚云成衣铺里边儿出来,整个人懒懒散散地,看了眼快暗下来的天儿,她问了声:“云翳,几时了?”
云翳跟在柔止身后半步的位置,回答道:“二奶奶,已是申时了,还是回府罢。”
柔止又看了眼快要落山了的太阳,喃喃道:“今日天儿热了许多,夏天快来了...”
等柔止和丫头云翳回到潘府时,府邸里静悄悄的,在门口守门的小厮没有了,四处走动的丫鬟没有了,连如今的饭点,端着托盘送晚膳的丫头也不见了,女人的感觉总是敏感的,她停住脚步,侧身问着云翳:“今日府中有何大事?”
其实柔止是明白的,不管有什么事儿也不会安排在黄昏,一是对客人的不尊重,二是实在没有事情会拖这么久,一直耽误到夜晚。
云翳也固然是明白的:“怕是无事的。”
柔止点点头,垂下头,轻轻说道:“回去罢,回兰芷院。”
潘府的前厅里,潘老爷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连身旁桌子上放着的茶杯都没有动一下,坐在潘老爷身边的是他们亲家,王老爷,王知谨。潘景说道:“这糟心的事儿都是一起来的。”
王知谨应着:“是了,想必是大清国库里已经是空的不得了了。”
潘景的手指屈着,有些焦躁地敲着桌子,无奈道:“我本是想将潘府转向纺织业发展,不曾想到变天的这样很快。”
王知谨也是满脸憔悴,一看便是一夜未寝的模样:“昨日晚些时候下来的诏书,纺织品全权又朝廷直系买卖,我区区一个同知,直属于朝廷管辖,哪里能违背旨意,那可是砍头之罪!”
潘景也是不语,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王知谨接着说道:“我们两家如今若是只是吃家中的老本儿,也断是生存不下来的,家中老老少少开销实在是太大了。”
潘景忽的眼前一亮,问道:“你问过邹大人么?我想他必然是有些法子的,从前那般年轻就做上了布政使布政司之位,他怎么说?”
王知谨摇了摇头道:“昨日夜晚我便连夜赶去他的府中,他说这等大事儿他是无能为力的,谁不道是他和朝廷穿一条裤子,可不就是不愿管这事儿么。”
潘景说道:“看这天色也晚了,王兄你且先回去罢,我们再一并想想法子。”
王知谨颔首,后又说道:“茵儿也是不争气,这些年了,愣是没给潘家生出一个男儿来。”
潘景摆了摆手,疲惫说道:“潘府命该如此,也怨不得别人,如今文茵身子也弱,衡儿断是不会让文茵生孩子了。”
王知谨疑惑地看了看潘景,也没出声,便道别了。
这日潘衡很晚才回到卧房里,王叔走后,父亲又和他斟酌了许久,商量着如今到底该怎么办,然终是没商量个所以然出来,潘府的盐商和王府的纺织业都走不通,倘若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另辟蹊径,且不说朝廷会不会再放下来新的政策,再开辟新的道路也需要路子和人脉,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的方法,只好搁置明日再论。一直都是潘衡去兰芷院寻柔止,今日换成了夜深之后,柔止来到了潘衡的卧房,潘衡见了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继续掩卷沉思,柔止走至其对面,从角落里搬了张椅子来,坐下。潘衡抬眼看了看她,问道:“怎的还未休息?”
柔止眨了眨眼睛,睫毛纤细浓密,如蝶儿一般,唇角微微上扬:“家中出事,事关你我,如何睡得着?”
潘衡眯了眯眼睛,沉默良久:“我的智囊,你又想到什么法子了?”
柔止轻笑着:“你这才是怪了,这等棘手的事儿,我哪有什么法子?”
潘衡失笑,站起身来,走到柔止身边:“以你的性子,若是没有想出法子,会来我这儿邀功?”随后又继续说:“倘若你帮潘府度过了难关,便是大功臣了。”
柔止撇了撇嘴道:“你当我稀罕做这大功臣呢。”
潘衡好言劝着:“依你依你,知道你不稀罕,那便当作为了帮你相公解燃眉之急?”
柔止漫不经心地说着:“上回与你说过的,后边儿那条街上戚裁缝家的戚松来找太太谈点生意,太太就让我接了,今日我去戚云成衣纺了,估摸着那儿都挺不错的,尤其有一位甚有才华的姑娘,今日我去便是和他们家定下此事的。昨日那诏书下来,便就是收回了纺织业在王府手中的权力,那我们换一种出售的法子,也就迎刃而解了,我们分散在别的地方买些散布料回来,刚好有王府拓宽的人脉,这大概也不是难事儿,一方面买进和卖出的差价可以赚一笔,一方面戚云成衣纺卖出的成衣我们是可以分成的。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变相的在延续生意了。”
潘衡顿时激动无比,语调也便高亢了些:“你如何预知今日之事的,这未雨绸缪可算是缪对了!我这就去和我爹说!”
柔止拉住了欲往外冲的潘衡:“你冷静一会子,爹都睡了,爹累了一日了,这法子还有些不妥的地方,需要慢慢考量的。”
潘衡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现在终是平静下来,坐回椅子上,柔止又坐到他的对面,和他一并商量着,直到天已经有些亮了,才堪堪结束。
第二日,潘衡一早便去了飞升居,找到潘老爷,说着昨夜和柔止说了一夜的法子,潘老爷也激动地直夸柔止聪慧,便又派人请来王老爷,说出了这一番策略,王老爷赞同的同时却又稍显犹豫,然最终因尚且无其他法子的缘故,也是答应了。
等万事尘埃落定之后,潘衡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唤人叫来柔止,等她不紧不慢地进来书房后,潘衡问道:“戚云成衣纺有多大地儿?”
柔止思虑一会子便答道:“许是有两分地,有两层楼的。”
潘衡更阴沉的几分,继续问道:“便是有四分地,须是你得看一整日?”
柔止一听便听出了潘衡的意思,于是柔声道:“必是得好生看看他们的成衣纺,再加上戚公子与我说了些那画画儿姑娘的事儿,便也耽搁了些时日。”
潘衡拍桌而起:“我待你不好么?潘府待你不好么?何苦去和一个裁缝家的一并?”
柔止闻言便掉了眼泪,眼眶红红的,凝望着潘衡,哽咽道:“我既已嫁与你,必是守妇道的,我若是与戚公子一并,为何要与你说道昨日那番话,不如让潘府早些衰败来的自在!”
潘衡见柔止落了泪便已心软,何况这些字字珠玑,皆打在了潘衡的心上。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搂住柔止,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小声道歉着。
这日,柔止和采苓一并在兰芷院的院子里剪着花草,二人皆安静不言,却又一片安详。一位丫头疾步走来,垂着头,浑身微微颤抖着,还没走到柔止身边,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柔止轻轻皱了皱眉,问道:“何事?”
丫头紧紧地将头埋在地上,哽咽说道:“二奶奶,云翳姑娘...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