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杉》小行山

5、第 5 章

　　那卫兵气泽微弱，除了距离最近的薛杉，没人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在没有确定文都使者的身份前，只有惊鲵卫是最为可信的人手。
　　薛杉暗地叫来惊鲵卫将人带走后，独自来到了三皇子的营帐前，守帐的营官却将他拦住。
　　那营官看向薛杉，薛杉的眼底裹着寒霜，薄唇绷成了一条线，浑身带着股戾气，逼得营官别开了脸。
　　“放他进来。”
　　华祯的声音从帐内飘出来，营官不敢再拦，薛杉进来营帐直接朝着正在擦刀的华祯走过去：“刚才从龙泽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惊鲵卫，一个西南异人。”
　　明灭的烛光映在薛杉的脸上，衬得一双上挑的眼睛目光浮沉：“五队的士兵说，营中的这个文都使者，是假的。”
　　薛杉看着华祯斯文端庄的脸皮上渐渐浮起一丝冷笑，华祯虽然是个好脾气的，但是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护送这么一个使者，到头来却是个假的，换做谁都会有一种被人耍了的羞耻感。
　　说话间帐外有士兵进来通报，说从龙泽出来的卫兵醒了，华祯与薛杉立即起身，跟着卫兵一路来到那惊鲵卫休憩的营帐中，从龙泽走出来的惊鲵卫由于体力透支，看上去有些虚弱，但精神尚可，见薛杉与华祯现身，起身欲要行礼，被华祯一把拽住。
　　“不必多礼，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方便本殿收拾这帮狗贼。”
　　那卫兵听完华祯说完愣了下，似乎今日三殿下心情不是太好，可是大人物的心意又哪里是他们这些小角色能揣测的？
　　卫兵只是敛声回话：“回三殿下，我们跟着五队长探路的路上遇袭，途中捉到一个俘虏，本来想要原路折返，结果却发现我们走不出龙泽……”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薛杉端详着那卫兵问出声，如果队伍都迷失在龙泽，他们是怎么出来的。
　　卫兵明显慌了一下，面色苍白，又从床上翻身跪倒在地，额头贴在地面，发出沉重的闷响：“属下该死，惊鲵卫有律，遇险时应以长官为重，但是情况实在紧急，我们遇到了敌袭，五队长让我带着俘虏先走，结果却与五队长失散……”
　　看着这卫兵，薛杉心底多少知道了些答案，估计是遇险时，魏萤黛让这卫兵带着俘虏先逃，结果卫兵害怕，想要逃出龙泽，却歪打正着，果真让他跑了出来。
　　华祯伸手扶他：“你起来说话，若你不说出内情，恐怕五队长等人都要死在龙泽里。”
　　卫兵这才起身，将在龙泽之中发生的事情对二人讲述了一遍。
　　“在此之后，队伍中开始有人莫名死去。”卫兵回想着当时发生的情景，眼神在虚空中，回忆着当时恐怖的场面：“开始我们以为是急病，但是发病死亡的人尸身状态就不对，浑身肿胀溃烂，更像是中毒的迹象。”
　　事情蹊跷得让华祯与薛杉都陷入了沉默，惊鲵卫身上带的食物是自制的，所以食物不会有问题，更没有自己给自己下毒的道理，而眼前这个士兵能过或者出现在这儿，也证明惊鲵卫的水源也没有问题。
　　华祯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想法，看向薛杉：“难道是毒瘴？”
　　西南瘴气沼泽中多，若人误入其中，轻则内伤，重则丧命，魏萤黛等人第一次进入龙泽，即便准备的再细致，也不可能清楚龙泽的所有的地形。
　　薛杉不置可否，转身走出帐外，唤来不远处的一个营官，让他去瞧瞧那个俘虏醒了没有。
　　俘虏之前就埋伏进龙泽，再加上是西南异族，必然比魏萤黛他们熟悉地形，只要这俘虏醒过来，审问一下说不定会有更多的线索。
　　薛杉交代完就重新回到了帐内，华祯正坐在那里听着卫兵说着琐碎的细节，薛杉过来直接打断了那个卫兵：“你与队伍走失之前，还剩多少人？”
　　“加我一共只剩四人。”卫兵回答。
　　薛杉心底一沉，接着又问：“五队长还活着？”
　　那卫兵点了点头：“当时我们正在和敌人打斗，五队长让我先走，之后就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你又如何知道文都使者是假的？”
　　薛杉看着卫兵抬起头，神情落寞地打量了一眼他和华祯，缓缓开口：“路上我们救下了逃脱的文都使者，但是在我们失散之前，五队长等人被围攻，对方人数众多，估计凶多吉少……”
　　卫兵的话如同一块石头，在寂静无波的水面上砸出一道巨浪，龙泽中的那伙人与假文都使者是否有联系——真使者就是关键。
　　薛杉听完卫兵的话，忽地笑了起来：“看样子你对你们的五队长一点儿信心都没有啊。”
　　卫兵登时被噎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被薛杉只是出去的营官从帐外走了进来：“启禀三殿下，那俘虏醒了，但是情绪不太稳定。”
　　薛杉问那营官：“队伍中除了文都使臣的人，是否有人会说当地的族语？”
　　“不用找了。”
　　薛杉循着声音回过头，华祯已经从座椅之中站起身；“我会，我同你走一趟。”
　　他没成想华祯还会说本地族语，薛杉不禁一愣，华祯以为对方是在对自己的能力表示怀疑，抄着手瞥了眼薛杉：“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让我来这里？”
　　薛杉知道华祯一直都是个技能傍身的家伙，但在他的印象里也只是泡茶弹琴插花之类的文雅行径，而华祯会这晦涩难懂的本地族语，倒是在意料之外。
　　毕竟几乎没人会在皇宫里学这种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如果有的话，这种人要孤独寂寞到什么程度？
　　华祯自是听不到薛杉心中的腹诽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俘虏所在的营帐内，华祯掀开帐门探头进去，就被俘虏脸上壮烈的颜色震了一下，然后侧目问后脚进来的薛杉：“你们干的？”
　　薛杉看着俘虏摇了摇头：“我不打脸。”
　　那俘虏被绑在凳子上，油亮的皮肤在烛火当中泛着明亮的光泽，青紫交加的脸上被惊恐填充，俘虏的口中不断地念叨着一些薛杉听不懂的言语。
　　薛杉有些明白了魏萤黛要打他的原因。
　　他看着那俘虏，从桌边捞过一把割炙肉用的小剔刀，搁在手里把玩着：问华祯：“他说什么？”
　　“别杀我之类的。”华祯凑走到那俘虏身前，先是用本地族语与说了几句话，薛杉听不懂，只是看着华祯的眼神愈发冷漠，最后终于站了起来，沉着脸走到薛杉身边。
　　“问出来了？”薛杉挑眉看他。
　　华祯叹了口气：“这家伙不老实，你刑讯比我擅长，要不你试试？”

　　惊鲵卫在套情报方面十分专业，有一百种方法与手段能够让人开口，只要你还活着。
　　薛杉接过营官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污，顺道帮正在帐篷边呕吐的华祯顺了顺后背，叹道：“都说过不让你看了，你偏不听。”
　　华祯抬手拍开对方的胳膊，总觉得薛杉的那只手上还带着切割过那俘虏皮肤的余温，透过衣料隐约传递到身上，令他不适，不过也多亏了薛杉的的手段，那俘虏很快就招了。
　　冒充文都使者的队伍与龙泽之中的人，是同一批人，本意是要来借使者的身份进京刺杀皇帝，在给东朝皇帝献宝的一瞬间，当场击毙东朝皇帝，不过想要在进贡的时候进行刺杀，就要打开进贡的宝箱。
　　这帮人得到了钥匙与宝箱，却发现他们无法打开箱子，那箱子里还带着密锁，如果找不到正确的打开顺序，里面的宝贝就会瞬间被销毁。
　　凭着这锁，真正的文都使者捡回了一条命，只有他知道密锁的打开方法。
　　于是刺客们一商量，从真使者嘴里撬出方法，然后再给已经出发的队伍送过去。
　　结果真使者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敲晕了守卫的脑袋，骑着马跑了，面对大范围搜捕的刺客，文都使者顽强的求生欲让他决定去龙泽赌一把，只要能够在龙泽里藏住，在东朝大部队途径龙泽附近的时候现身，就有机会获救。
　　但是真使者没有料到的是，刺客们被逼急了，铤而走险，进入龙泽搜捕，却不巧撞见了探路的惊鲵卫。
　　刺客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龙泽里遇见东朝的兵马，于是第一反应就是弄死再说。
　　最后自己险些被惊鲵卫弄死。
　　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场面。
　　……
　　营帐内，华祯坐在椅子里，支着脑袋把玩着案几上的玉摆件，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对着坐矮几前擦刀的薛杉缓缓说道：“我装病也只能给你拖延五天时间，五天之后你没从龙泽把人带出来，我这边就只能在西南地界上借兵，杀了这些西贝货。”
　　“真的杀了，东宫里的那位必然参你一本，治你个重罪。”薛杉借着火光，降刀横在眼前细细打量，光可鉴人的刀身上，折射着火光，刺进薛杉深海般黑寂的眼底。
　　皇帝年迈，旧疾缠身，身边一共三位皇子，羽翼渐丰，即便都是自己的骨肉，也抵不过手中皇权金贵。皇帝多疑，遍布眼线在皇子周边，但凡涉及到党争，都是皇帝心底拔不掉的那根刺，东宫太子如今深得皇帝宠信，为了巩固势力，恨不得三皇子华祯与五皇子除之而后快假，文都使者如果被杀，真使者再遇害，这堆烂摊子砸到华祯的头上，足够太子编排出一本书了。
　　“那你就将真使者带回来。”华祯将玉摆件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免得我被太子参上一本，然后被打到周狱里被铁链钉穿琵琶骨，我的身家性命可全都在那个真使者身上了。”
　　道理确实是这样，可华祯说到身家性命都是一副“今天天气不错”表情和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并非华祯不觉得这件事情凶险，只是身在帝王家，应对了太多阴险凶狠的局面，生死一线的时候华祯也遇到过几回，时间一久就会明白，刀锋迎面的那个瞬间，连惊叫都是多余。
　　薛杉终于擦好了刀，妥帖地收回鞘里，站起身走到华祯的案几前，探手捞过那个玉摆件，别在腰间：“令牌我拿走了，一会儿我带着惊鲵卫进龙泽，真使者没死，我一定给你带出来，死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华祯看着她起身走向帐外，突然叫住了他。
　　“薛杉！”
　　薛杉闻声回头，只见华祯端坐在案几之后，狭长的眼形微微挑起，似乎是要看到薛杉的心里去：“如果魏姑娘还活着，替我向她陪个不是。”
　　“我从不对她赔不是。”薛杉扫了他一眼，复又走出帐外：“等她回来，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