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来江湖多毒物》正月初六

2、色不迷人人自迷（全）

　　刚跨进院门，草草便被人拉住了胳膊。

　　“你去哪儿了，师兄刚走，你就……”那人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看着泪珠儿就要滚下来，端的是楚楚可怜。草草连忙拽回胳膊，下意识后退一步。这一退的功夫，晶莹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似的，大滴大滴的滚下来，那人竟似恍然未觉，任那浑圆的珠子直直坠到泥土里，也不拭去脸上那映着阳光的残珠儿，只是低头掩面而走。

　　草草愣了愣神，笑自己摔了这么多次大马趴现在对着那罪魁祸首的大坑竟还是有些愧疚的苗苗在窜阿窜的，“真是蠢到家了。”草草对自己说。

　　果然，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又在偷眼瞧她，草草踡了踡脚指头，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那些人在悄悄交换着什么眼神。

　　“看，她又欺负九师妹了。”

　　“看她那满身的霉气，平时也没见她出个屋子，大师兄走了她倒迫不及待的往外跑。”

　　“最毒妇人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她更毒的妇人了。”

　　“大师兄刚走，她一天不见人影，吊唁的人来了好几批，都在问他这个未婚妻呢。不见她人影也就罢了，一回来就又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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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草默然走过，回屋把东西放下，转身准备去灵堂。

　　“你回来啦，二师兄说让你一回来就去议事堂。”草草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转身去了，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草草认出来是七师妹，觉得好生奇怪。

　　自从未婚夫和准公公中毒猝死，信仓的掌门便成了二师弟秦浩，沈风娘早死，草草便没有婆婆，所以这次算是七心花波及范围最小的一回了，只有沈风和公公两个。秦浩功夫差沈风极多，人却气傲的很，迫不及待承了掌门之位，大放悲歌，竟是听说江湖上大大小小各门各户，没有说不来吊沈家父子的。大家给面子，秦浩丧事就办得越来越声色，小小的青岩山，白绸从山脚下一直延绵到半山的信仓，草草今天一路走来，摸了摸那白白的花，心里一下冻了片冰，凉凉的。

　　议事堂是信仓最堂皇的厅堂，当年信仓最辉煌的时候盖的，很是有些气派。草草没有去过其他的名门名派，不过林家的银子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多的，在林家可找不出这么惊人的地方。草草每次站在议事堂前心中总想两句话：低调的张狂和隐晦的骚包。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信仓可没什么本事去张狂。本来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沈风，准公公又几十年勤勤恳恳信仓有望重振雄风，这一下，全完了。

　　转过绿得油腻腻的矮树丛，草草远远的就看到议事堂两侧窗旁聚着十几个人扒着头往里窥探，都是进不得堂中却又有些身份不用做劳工的师弟师妹们。掐的出水来的九师妹在，猴儿样的十三师弟在，就连一向冷冰冰不问世事的七师妹也在。走得近了，终于有人发现草草，忙伸手拉了拉七师妹，不知她看什么看得那么入神，竟是拉了几次都没反应，最后一次竟然一把把七师妹拽倒在身边的小十六身上。

　　七师妹起身瞟那人一样，拽他的小师弟怯生生弓着腰垂了眼。小心翼翼整整衣裙，七师妹抬首进了议事堂。

　　“掌门师兄，林姐姐来了。”七师妹说。

　　这就更奇怪了。

　　信仓这代，功夫最好的是沈风这个大师兄，仅次于他的，就是七师妹方芳。方芳功夫好人却冷，向来不理派中杂物。沈风在世时方芳只听他的话，现在嘛，倒有三分水米不进，孤高自许的样子来。师弟师妹们其实都怕她。

　　何时她竟也要做这些通传的杂事来？

　　草草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他了，然后就再也转不动目光，方才还闷热的天气此时却有如已近初秋，从看见他的那一瞬就是清爽。上天恩赐的俊美星目，明明只是看着你而已，却让人错觉出深情来。

　　草草没出息的看呆了，愣愣的迈着步子，忽然觉得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头向前栽去。慌乱中草草只看见那锁人的双瞳一点一点在眼中放大，然后就被一双清凉手扶住了身形。草草终于回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自己居然看帅哥看到发傻，太没出息了。

　　“谢谢你。”

　　“不客气，小姐小心。”

　　旁边，草草看到方芳怒的要喷火的眼和一个老和尚伸来扶她而未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草草有些受宠若惊了。

　　缓过神来草草径直坐到秦浩身侧的空位上，大家各坐各位，只有方芳立在了秦浩的身后。草草本来是绝对没资格坐在这里的，女人在这个江湖地位不是太高，所以方芳这样眼高于顶的也只能立着。只是现在草草还在给未婚夫守七日，所以有些特别，而且是大大的特别，这么说吧，这屋子里要是只有一个位置，那也是草草的。所以草草今天才没拒绝出席。

　　“林姐姐，这些都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辈，今天来送大师兄。”

　　“这位就是武林盟主范掌门。”秦浩抬手示意，草草顺着看过去，美髯公在世就是这样的吧，较之常人深刻的五官，干净的没有皱纹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外界说的老人。威仪浑然天成，周身散发着沉稳安定的气息，仿佛一直在说：“我是领导我是领导……”。要不是有刚刚的帅哥在前，草草怕不要再花痴的景仰一把了。要知道美男常有，而气质美男不常有。

　　草草向范盟主点头行礼，却不想那盟主居然下座向草草走来，亲切地拉住草草的手，草草连忙站起来。“林姑娘节哀顺变，如今七心花之毒祸及整个武林，我们一定会抓住那魔山之主给大家一个交代。沈少侠年轻有为，真是可惜，可惜……你也不要太伤心。”草草盯着那范盟主握着她的手愣了片刻，人说一个人身上最诚实的地方是脖子和手，永远不会隐瞒一个人真实的年龄。盟主握着自己的那双手白净无暇，肉皮都没松，条理分明紧实有力，不知道保养得有多好。

　　“这是倥侗门主。”

　　“峨嵋掌门。”

　　“少林方丈慧相大师。”

　　“武当掌门。”

　　那一个个武林上响当当的泰山北斗，竟都聚在青岩一间小小厅堂，为给沈风送行。草草想是不是应该重新评价评价沈风了。何况他们一个个都还这么亲切，执着她的手温言温语，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宅如草草也能想像出来这不知道是多大的面子。

　　如果就这些，以草草的性子，也不会多想。可那戒色的老和尚也过来拉她的手，草草开始觉得诡异了，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看起来很好摸？

　　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草草决定拒绝想这没头没尾的事。

　　等了这许久，终于要介绍到那个帅的天妒人怨的人了，草草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能在这个时候这间厅堂稳坐上席。

　　“林姐姐，这位是俞子吴俞少侠。”

　　噢，草草恍然大悟。

　　俞子吴，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屋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草草屋里摆设很是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信仓虽然不是什么顶级的名门大派，作为江湖新锐沈风的未婚妻和林家堂堂正正的女儿，这样的待遇着实有些寒酸。林老爷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好一阵子没脸见人了。

　　空荡荡的屋子，乌沉沉的家具，没一点多余的装饰，只有床头摆着盆花。青绿的叶子，几朵白色的小花，才让人感觉出一点点生机。

　　草草打开桌上的布包。拿出其中略大的小包，外面的千张叶剥了扔在床边的盆中，然后倒了杯茶水进去，盆中立刻丝丝的冒起白烟，这白烟也怪，刚冒头就消匿无踪，好像凭空被一道屏障吸了去。再看那叶子，竟是像冰似的一点点溶化，没过多久就不见了。

　　盆中，只剩下一滩碧绿的水。绿的，有些妖艳。

　　草草探头看了看，直到最后一丝白烟挣扎着消失在空气中，才把刚刚千张叶里的东西又投进盆中。那是一块石头，土黄色的，很是不起眼，更是难看，跟草草平时排出去的东西一个颜色。草草刚刚看到的时候很是被恶心到了，暗骂那死老头肯定是故意的，明明晶莹漂亮的樊石也能用，偏找来这丑东西，诚心恶心自己呢。

　　可那丑石头却是会变身的灰姑娘，一粘那碧绿的水，立时变得红彤彤的，仿佛昨日的火烧云烈的耀眼，在盆中越转越快。

　　草草盯着那石头仔细瞧了瞧，果然颜色很正，把这东西送来老头肯定肉疼了好几天。要还是做不出来，大概给老头负荆请罪也脱不得罚了。

　　洗了洗手，草草坐下来吃了残羹剩饭。信仓里的人不讨厌自己的没几个，吃饭的时候草草想，肯定不够一只手的。这厨娘和负责送餐的小十九肯定不在其中。

　　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草草吃饭的时候喜欢看电视，穿过来就没得看了，草草只能找些野史杜撰才子佳人摊在面前充数。江湖上的才子佳人都是一个俗套：名门子弟天分极高，刻苦习武，引得掌门之女倾慕，师傅大人更是乐见其成。却不想遭同门忌恨，设计陷害，然而不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意外得到失传百年的武功秘籍，讨回公道，娶得美人归。

　　草草今天看的这本还算有些新意，男主终于不是被人打下悬崖得到秘籍，而是被人下毒。书中所说的毒草草在老头那见过，黑乎乎的小粒，无论掺在什么东西里都会使那东西变成黑漆漆一坨。草草郁结，哪个笨蛋编的故事，编也不编真实点儿，太没有职业道德了，这种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能往嘴里填的东西哪个笨蛋会吃。害得自己今天实在没法融入故事情节里，很是痛苦。

　　一顿饭终于吃完了，草草回身看那盆中的石头，嘴角控制不住开始上翘，呆呆站了半晌。

　　盆中早已不是原来的景象，碧绿的水褪成了无色，冷冷的泛着森森寒意，衬着中间不停变换色彩的石头，仿佛仙家至宝。那其实已不能称之为石头，就连最昂贵的宝石也不能及其万一，那是所有女人的梦想。

　　人都说女人最是不能抵抗亮晶晶的东西，其实更让人无法拒绝的却是流光溢彩的温柔。那颜色变得很慢，石中好像缓慢流淌着清烟，幻化着迷离的陶醉，那是每一种颜色极致的美。

　　草草呆呆的看着沉迷在其中，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书中的描写只是夸大其词，事实上她一直在怀疑这种方法的正确性。这次，草草的错误真是美极了，能看到这世间极美的颜色草草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草草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到了最后一种颜色。

　　黑色。

　　迷离的黑烟仿佛有意识般向外冲撞，且越来越浓，盛怒般翻滚不休，终于填满了整个石头。草草拿起桌上准备好的银针向那石头扎去。一根黑丝破口而出，草草赶忙捏住匀力向外拉，不一会就把那黑亮的线缠满了整个手腕。那石头已是消失不见了。

　　翻箱倒柜好一会，草草才找到一个干净的葫芦。把盆中剩下的水倒进去，草草长出了口气笑着摇了摇，看这回老头嘴角不咧到耳朵后头去。这回，师兄至少可以休息两个月。

　　草草把刚刚的银针插在床头的植物的泥土里，然后把它搬出门外。

　　洗洗睡了。

　　门外，黑漆漆的夜色里，谁都没有看见，那一盆诡异的植物，黑色的叶，黑色的花，泥土里插着黑色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