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别枝惊鹊》丶小机灵

2、第一章 柳暗花明

　　苏满醒来时，全身都是火辣辣的痛。头也昏昏沉沉的，只觉得鼻中尽是呛人的药味儿。她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使不上劲。全身都在痛，手脚无力，何况头脑也不甚清醒，苏满大约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实在很糟糕。唉，算了，何必再自讨苦头呢，苏满如是想着，便不再动弹，任由自己躺着了。不大一会儿，她便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又是十日后了。
　　这时苏满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其实苏满身上的外伤不多，倒是内伤比较严重，毕竟经脉尽断么。缓了好一会儿，察觉到手脚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不听使唤了，苏满暗自希冀，也许情况并不是她想得那么糟糕呢？

　　苏满默念心法，暗自运气，然则体内一丝内力也无。她俨然已经是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了。

　　苏满十分沮丧的仰头倒在枕头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却是一个粉衣的俏丽女子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这药味十分刺鼻辛辣，粉衣女子甫一进门苏满便闻见了，眉毛几不可察的一皱。

　　苏满从小到大便不喜欢喝药。

　　粉衣女子名唤昭华，她将药放在桌上，看见苏满迷茫的坐在床上，昭华笑眯眯道，“公子说，姑娘还得有几日才醒呢。我刚刚进来见姑娘坐着，倒真吓一大跳。”

　　昭华又补了一句，“我家公子可没几回说错的。”

　　苏满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冒味问一句，这是何处？”苏满坐起来时已打量清楚，这是一间陈设较为简单的房间，但床幔紫纱轻摇，被褥是很顺滑的绸缎，以及桌上天青色的茶盏，无一不透露出来此处的华贵。

　　这绝不是一般的人家。苏满略微感觉事情有点麻烦。

　　昭华仍是笑眯眯地回答苏满的问题，“蔚明山，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是那江湖人称“一人二阁三派四庄”，天下武林势力之最的九大势力之一，其中又尊为四庄之首的明月山庄？

　　其实苏满惊异的倒不是明月山庄是四庄之首的地位。而是，自打十二年前，明月山庄被一帮恶人半夜血洗，几乎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庄主与庄主夫人双双死于那一次惨事，徒留下一个九岁稚子。明月山庄势力大减，此后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四大山庄之首，实则名存实亡。

　　不知出于某种缘由，已经很久没有在江湖上有消息的明月山庄，居然出手，救了苏满。苏满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昭华将药端给苏满，“我家公子说，他救了姑娘一命，因此也从姑娘那里拿了一样东西，如此便是和姑娘两不相欠了。姑娘不必再考虑报恩之事，待伤好，姑娘便自行下山去吧。”

　　苏满一怔，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明月山庄庄主出手拿去的。

　　昭华示意苏满先喝药，她转身去了房间右侧的梳妆台上，拿了一面铜镜过来。

　　苏满虽然很不喜欢喝药，不过一想到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而且她如今内伤未愈，便毫不犹豫一仰头把药全喝了，苏满苦得眉头直皱，恨不得把药全吐出来。苏满倒不担心这药是毒药，毕竟如果他们不救她，她早死了，又何必先救她，再杀她呢。

　　正当苏满被药苦得痛苦难当之时，却正对上了昭华拿来的那面铜镜。看清楚镜中人的容颜，这次苏满是真的愣住了。手中的药碗一时没拿住，跌在被褥上，原本素雅的稠被上立刻粘上一摊黑色污渍，药碗在被褥上滚了一圈，又滚到了地上滴溜溜的滚了一圈，苏满看看地上的碗，看看被子，再看看昭华，仰头一笑，露出了八颗亮白的牙齿，那八颗牙齿明晃晃的，差点晃花了昭华的眼睛。
　　昭华实在疑惑，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呢？她才刚刚被母亲舍弃，差点丧命，如今重病在身，还能笑得这么灿烂。
　　苏满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呀，姑娘，要不我伤好帮你洗洗被子吧。你看看碗没摔坏吧？”

　　苏满和苏圆是“二阁”中天机阁阁主苏长君和叶依依的一对双生女儿。叶依依原本是圣教右护法，二十年前也曾享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

　　江湖第一美人的女儿，自然也是倍受江湖中人关注的，父亲苏长君也曾带着十来岁的苏圆和苏满参加过江湖中的盛事，那时苏家一双女儿的美貌便已远播江湖，众人只道待苏家这一对女儿长大了必定也是江湖第一美的女子。

　　今年苏圆和苏满已经十五岁了，面容稍微长开了一点，越发有些倾城颜色。多少次娘亲爱怜的摸着她们姐妹俩的脸，“我们家的圆圆和满满将来长大了，不知道要让这天下间多少公子失了心。”

　　苏满刚刚愣住的是，镜子中的面容已经不是那张虽然年幼但已然十分貌美的样子了，原来的勾人的桃花眼，也变成了大而圆的杏眼，面容不再有原来的倾城颜色，是很小家碧玉的一张脸，很清秀的一张脸，不再妩媚的一张脸。唯一熟悉的，大约是苏满右耳耳垂那里有一颗嫣红色的痣，乍一看仿佛耳洞一般。然而苏满从小喜欢舞刀弄剑，倒真未穿过耳洞，倒是知书达礼的苏圆少时便被娘亲将一双耳朵都穿了耳洞。因此天机阁的人光凭苏圆和苏满的日常打扮，便能区分二人。

　　苏满用手指摸了摸脸部边缘，能摸到一条细细的疤痕，大约日子还不算久，因此能摸到皮肤表面的一点凹凸不平。

　　这不是人皮面具，苏满心中一阵恶寒，她是真的被人换了一张脸。

　　昭华见苏满看清楚了，心中真是惊叹，暗道不愧是千机阁的二小姐，这般情境下竟还能稳重至此。昭华转身去把铜镜放下，苏满其实一点也不镇定，她的内心慌得不行，但是表面依然要稳如老狗。苏满说话嗓音都有些抖，“我……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我们家公子说了，姑娘的脸他拿走了，姑娘的身份，他也拿走了。将来姑娘下山了，还请另外换个身份。”

　　苏满感觉十分好笑，又是“我家公子说了”，难不成她们家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满天生反骨，一听这种奇怪的要求便十分不愿意，道，“我下山之后若是还要用原来的身份呢？”

　　昭华依旧很和气的模样，“那就只能请姑娘，在山庄内再多待一段时日了。”

　　苏满深思良久，她现在已经没武功了，连脸都换了一张，何况现在也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大约又修养了十日，苏满终于见到了这位闻名已久的公子，明月山庄现任庄主孟寻。

　　孟寻来找苏满的时候，苏满正靠在院里桃花树的枝丫上晒太阳。这颗桃花树自建庄之始便在这里了，算来如今已有六十余年。因此树干树枝都十分粗壮。如今还是初春，天气较冷，不是桃花开的季节，桃树上只有疏密有致的嫩绿的桃叶。可树上的少女转头看向他的那一刻，那一双黑亮圆润的眼睛蕴含的华光，孟寻恍惚觉得，这一树的粉白桃花，一瞬间都开了。

　　孟寻突然想起来，他十二岁那年，在千机阁见到的那个冰雪可爱的小姑娘，他轻轻叹息，不知道他拿走了她美貌无双的一张脸，她可会恨他。

　　“苏姑娘，你没有了武功，爬那样高当心摔着，还是下来吧。”

　　苏满懒洋洋的侧身用一只手支着头，看着树下站得十分温谦的孟寻，愣了一会儿。

　　孟寻固然是个谦谦如玉的人，第一眼看到便让人觉得“斯人若彩虹”也不过如此了，问题是，为何她会觉得这个人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她不记得她有见过明月山庄的庄主，苏满心中疑惑，面上却没露出来，慢悠悠道，“屋子里坐着无趣，我便出来晒晒太阳。”

　　孟寻微笑点头，“下来吧，有事要和你说。”

　　苏满简直毛骨悚然，这明月山庄的人，见人便带三分笑意，之前那个服侍她的昭华也是，整天笑眯眯的。

　　不得不防啊。

　　苏满没了内力，只得攀着树枝一根根爬下来，真憋屈啊，以前武功还在的时候只要一个轻跃便落下来了。
　　孟寻一掀衣袍，翩然坐在桃树旁的石凳上，苏满便也在他对面落了座。

　　昭华过来沏了一壶茶，孟寻问，“想下山么？”

　　想，自然是想的，苏满这些天伤势渐好的时候便时常想着偷跑出去，奈何山庄有守卫，她又是个废人，根本没机会走出院门。

　　此时孟寻问她是否下山，倒是正中苏满的下怀，只是苏满觉着这事儿她应着吧，又担心孟寻有什么条件，不应呢，又不能真关在这山庄中一辈子。犹豫许久，苏满还是咬咬牙，道，“我自然是要下山的。”

　　孟寻点头，“那你便下山去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果然不出苏满所料，下山可以，但有条件。

　　苏满果断道，“你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孑然一身，还要什么可失去的。

　　“你且答应我，下山之后你不再是苏满，不再是千机阁阁主苏长君的女儿。我已经将你的脸换了，你的武功也没了。若你不说，这天下间无人可识得你。

　　只这一条，若是你能做到，便下山去吧。”

　　这话之前昭华也说过，苏满这人是真的不识好歹，你越是叫她往东，她却偏要往西。她笑嘻嘻道，“若是我偷偷告诉别人，我是苏满，你也不知道啊。到时候你又待如何？”

　　孟寻不动声色，只淡声道，“其一，你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貌和武功，你便是说了你是苏满，又有几个人敢信，其二，‘天下第一刀’刘震云此次对你下此狠手，你幼年时便被他劫走，五岁时方才回天机阁，如今他下了杀手，若是你此时把身份泄露出去，不论他是否相信你是不是苏满，他都必来杀你。”

　　见苏满皱起眉头，表情显了三分痛苦，孟寻顿了一下，又道，“别忘了你现在没有武功。”

　　孟寻这番话，倒是勾出了苏满内心这段时间她刻意遗忘已久的痛楚。

　　苏满幼年，尚且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被江湖武林号称“天下第一刀” 的刘震云掳走，那时候的天下第一刀已经是个恶贯满盈的杀人魔头，发觉此事的时候苏长君发动天机阁所有势力去追查，但其实一个月过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苏满大约性命不保。毕竟那么小的孩子，如何能在已经疯了的杀人狂魔手下活过一个月呢。

　　大约又过了三个月，天机阁才追查到刘震云出现在了塞外漠北的一个小镇上，但是，他却不曾带着小女孩。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苏长君和叶依依都以为苏满早已不在人世了。

　　可是苏满却离奇的被定州的一个梨花小镇上的老乞丐养着，四年以后被天机阁的情报局找到，带回了天机阁。

　　可是事情却并非就此圆满，四年的的乞儿生涯，导致苏满的性格十分乖张桀骜，横行霸道，不知礼数。对比起从小被叶依依养大的温柔懂事的苏圆，叶依依虽然心疼苏满这几年的颠沛流离，但情感上，她一直都比较喜欢的是知书达理的苏圆。

　　所以离水之畔，刘震云掐着苏圆和苏满的脖子，他仰天大笑一声，问叶依依只能救一个，要救谁的时候。

　　叶依依救了苏圆。

　　苏满其实心里一直知道叶依依更喜欢苏圆，但生死攸关的时候，听见了叶依依的选择，苏满心里还是狠狠痛了一下。她失散多年的的家人呵，一直教她武功，呵护她成长的爹爹，三年前便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母亲救了苏圆而选择让她去死，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天机阁，又有什么值得苏满怀念的呢？

　　其实不必孟寻说，苏满也不会回去的。苏圆苏满，圆圆满满，爹爹给她们姐妹俩取这个名字，便是希望她们一直美满幸福。可这世间的事，又怎会是一直圆满的呢，这世上的苏满早已经死了，死于她十五岁那年的初春。

　　活下来的那个，叫苏缺。

　　“我可以不再做苏满，”苏缺面无表情，她看着孟寻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要救我”

　　“早年我你父亲与我有恩。这是还他的恩情。”

　　苏缺眼睛湿润了，又是爹爹冥冥之中帮了她一把，娘亲抛弃了她，爹爹却始终将她捧在掌心，视若珍宝。最疼她最爱她的父亲啊，他……还活在这世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