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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七章 ...

  •   升职后,尼克开始正式学习如何当一个厨师。他经常在打烊后留下来独自学习,伊文莱德不得不取消了每天接他回家顺便散步的习惯。他们改为在周三和周六一起去公园。尼克第一次去的当晚,就迷上了一条掉漆的长椅。它藏在一片高大的松树边上,附近稀稀落落长着些低矮的野花,背后是连绵起伏的小山丘与天空,一切都寂静。当然不是提供给游客的地方,他们早已远离了小路。椅子的靠背由四五根木头随便搭建,非常粗糙,四只脚因为无人打理而被落叶和枯草盖住,显出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尼克径直坐上椅子,手臂搭着,扭头欣赏漫天遍野的松树。伊文莱德对椅子上的颜色奇怪的斑块有些怀疑,觉得是鸟屎或者虫爬过的痕迹,干脆站在一旁,低头欣赏尼克侧脸。

      尼克疑惑地问:“坐呀。”

      伊文莱德只是笑。

      “先生?”尼克又问。
      他只好揉揉年轻人的小卷发,说:“我不累,你坐吧。”

      尼克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望着伊文莱德,说:“我想和你一起。就这一次,先生——回去后我给你洗裤子和外套。”

      伊文莱德脑袋短路,心里冒出一个词:恃宠而骄。
      他咬咬牙,心想,好吧,好吧,谁叫我喜欢你呢。

      坐下来。努力挺直腰背不让自己碰到椅子。伊文莱德还是觉得非常难受,平时隐没的洁癖突然就贴上来。
      尼克握住他的手。
      伊文莱德转头看他,只看到年轻人的后脑勺,和泛红的耳朵。

      天空,天空下的松树林,林边的长椅,长椅两端的情人,还有他们松松地靠着但确实没有分开迹象的双手。
      “抱歉,先生,”那晚回去后,尼克对伊文莱德说,“我应该请您坐在我身上的,那样就不会弄脏您的衣服了。”
      伊文莱德从身后抱紧他,亲吻他颈窝,、低笑:“不。下次,你坐在我怀里。”

      一个多月之后,椅子坏了。
      尼克自己带上工具修好了它。

      厨师的工作还是出了点小问题。尼克拥有过分出色的刀工,以及过于糟糕的味觉。老板评价说。

      倒不是他的味觉出了问题。尼克的舌头很正常,但是他无法理解所谓“对美食的追求”。他对于食物的合格标准远低于一般人,伊文莱德甚至不知道那有多低。他可能会学会如何掌握火候与成品的味道,可能会学会如何分辨挑选合适的原料,但无论如何,他没办法将之当做享受。伊文莱德很清楚:对尼克来说,食物唯一的作用是填饱肚子,仅此而已。

      满怀激情的厨师长是第二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他没说什么,也没把尼克调回去切菜,对尼克的态度又变得友善起来。友善,但是客气。

      莎莎倒是满怀遗憾,打电话说:“我原以为安德烈会收他做学徒。”又劝伊文莱德:“你可以给他找个没那么傲气的老师,无论几等的大师,都很难拒绝你。”

      其他人或失望或惋惜,尼克自己却很平静地接受了现状。他照常工作和不断试探伊文莱德的底线,逐渐占领伊文莱德的家。

      伊文莱德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尼克相处,而尼克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让他无暇去想。

      ……

      某个从公园回来的第二天,尼克跟伊文莱德说他打算辞职。

      伊文莱德调笑:“你又不打算付房租了吗?”

      尼克叼起他指尖,放在虎牙上厮磨,含糊地说:“不。我找到一个酒吧的兼职。一周两天白班,两天晚班。”

      伊文莱德警觉地问:“做什么的?”

      尼克瞥他一眼,有些不满,说:“做菜。”

      见他不信,补充道:“一些简单的套餐,煎肉饼煎鱼烤鸡这些。不算难,工资很可观。老板打听到我在莎莎老板店里给厨师长打下手,所以愿意提供试用期。”

      他大胆地从沙发另一边爬上伊文莱德的腿,抱紧他的脖子,贴上他的胸膛,问他:“工资肯定没有现在多。您愿意养我吗?我很好养的,不上班的时候可以一天只吃两餐。”

      伊文莱德习惯性地将手从头往下摸,像摸大型动物,将尼克撸得发出软软的哼哼声。如果是只猫,大概就是咕噜声了。
      “凭你还不足以吃空我的存款。以后就不用交工资给我了,房租,”伊文莱德停顿,忍不住发笑,“你可以用别的方式付。”

      笑罢,抬眼看见尼克的面孔,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沾着一点唾液的下唇,舌尖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他又不认真刮胡子。伊文莱德心想。他被诱惑,手指抚上尼克的下巴,忍不住轻轻摩挲。有点硬,有点痒,仿佛那些细小的胡茬长在他心上,刮不掉,不舍得拔,于是每时每刻都隐秘地生长。

      “咕。”尼克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间响起,两人都无心理会。伊文莱德的中指轻轻滑下,落到刚刚随之滚动的喉结上,然后按下去。明明是所有男人都有的器官,自己也看了几十年,伊文莱德却像是第一次发现它的存在一样,觉得那凸起的形状十分可爱。
      尼克,尼克说不出话来,也想不了什么。他的脑袋全然空白,唯一剩下的是股热得要命的情绪,烧灼他、让他暂时变成一个弱智或是痴呆,但他喜欢,他心甘情愿。

      他的眼睛真温柔啊。他的手也是,暖的,干燥的,轻轻地抚摸尼克,像阳光一样轻。
      尼克迷迷糊糊发现自己被熟悉的味道包围,是伊文莱德的气味,不知道怎么形容,有时候是酒精的余味,有时候带点糖霜的香气,更多的是牛奶味道的香波,但大多数时候他无法分辨,只会听从身体的本能靠近气味的源泉。

      伊文莱德的鼻子贴近尼克的,额头抵着额头,手心抵着腰,大腿贴着大腿。明明肌肤之间还有那么多的空隙,他们却感觉已经无限靠近彼此,甚至像两团熔融的岩浆,汇聚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尼克从伊文莱德眼中看见自己,伊文莱德也是。年轻人清亮的双眼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他,连虹膜上的反光都在凝注着他。突然间尼克的眼神有了些微的变化,非常细小,堪比另一大洲上的蝴蝶轻扇翅膀,但伊文莱德因此感到震动而后悚然一惊。回过神时,尼克的呼吸停在他右脸颊上。

      他的唇瓣依旧柔软,带着隐隐的湿意。他的腰却僵硬。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吗?伊文莱德想问。
      但他只是轻描淡写道:“现在的午餐和晚餐都是你操手。大厨学徒的人工费比房租也不差多少了。”
      尼克在他怀里嗯了声,仍不免尴尬。

      伊文莱德以为这场事故到此为止。
      万万想不到,睡到半夜感到有人摸进房间来。人是困顿的,意识不太清醒,勉强知道来人是安全无害的那类,就继续陷进去,半梦半醒,不愿意起来。

      尼克蹲在伊文莱德床边,以为对方沉睡而一无所知。他静静地蹲了一会儿,仔细地观察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痕迹,但他越是努力记住越是记不住。挫败带来烦躁,连同白天里的失望一起涌上来,将他逼得十分难受。尼克困兽一样狠狠撕扯自己头发,头皮吃痛才稍微冷静下来。他最后看床上的人一眼,看完便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带上房门出去了。

      尼克回到自己房间后,很快收拾好东西,穿好外套,准备离开。
      他本来以为会收拾很久。房东给他买的衣服,满满地塞在衣柜里;他出差时顺手带回来给他的旅游纪念品,因为被常常把玩有些掉色;每天早上贴在餐桌上的便利贴,一笔一划是他的惦念;伊文莱德最喜欢又不小心弄断了的勺子;他借给他擦手的手帕;他为他找来的书,其中一本的扉页习惯性写着“伊文”又被划掉,补救一般添上“尼克”;伊文莱德扔掉的三条领带;一张打扫卫生时从杂物间里掉出来的老相片,年轻的房东神色沉郁……每一件都和伊文莱德有关,每一件他都想带走。
      但他最后只收出一个背包的行礼,只有一套衣服,一把断了头的白瓷烫金边勺子。

      尼克亲吻勺子的边缘,想着白天的那个被避开的吻。他不算聪明,但只是因为不习惯用脑,他所学所信皆是一力降十会。他比伊文莱德还要清楚他为什么躲开。

      尼克无法忍受自己被抛弃的可能,连想象都使他窒息。他宁可自己提前离开,尽管这个决定令他痛得要命。比十几年来所受的一切伤害的总和还要痛。

      他计划的是收拾好东西连夜离开,伊文莱德醒来后可能以为他去上班了。等到晚上,他才会发现他的失踪。

      他连怎么搭便车离开本城连如何改换身份都计划好了,却鬼使神差又摸回伊文莱德房间。

      床上人的神情安稳平和,呼吸绵长。他是多好的人啊,连推开一个无可救药的、本性难改的人渣都会让他难过。不应该让他难过的。尼克放下心来,躺在床脚边,头朝着伊文莱德的方向,满足地合眼睡去。

      天将亮时,尼克爬起来,悄悄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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