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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六章 ...

  •   这样是不对的。
      伊文莱德心想。

      尼克没有正常的道德观,尽管他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伪装成正常人。他说早安,谢谢,请,他使用敬语的频率高得出奇,他会痛殴女同事的渣男前男友,他避免一切使人不舒服的笑话,仿佛是要弥补过去二十三年的无礼和粗鲁。但是。但是。那绝不是因为他觉得是对的。伊文莱德敏感地察觉到尼克对外展示的完美言行下真正的态度:他不理解,不在乎,不以为意。有时甚至会不耐烦,虽然他努力掩藏。那些违和之处,像风里的雨水味道,尽管天气晴朗并无征兆,像西装外套边缘一丝线头,尽管穿西装的绅士十分得体而整洁。

      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礼貌而符合常规,是因为伊文莱德觉得它们是对的。

      不是他的错。他的纹身和伤痕足够说明一切。
      他就是一条野狗,过去靠爪子、利齿和不要命抢得食物与暂居之地,当你不求回报地将这些送给他,当你严苛约束他、为他套上狗链,野狗一开始会焦躁而富有攻击性,但最后毫无疑问会屈服于你。他甚至变得依赖你的鞭子和套索,就像依赖你的抚摸一样。

      我在干什么。天啊。伊文莱德感到被爆发的岩浆所摄,一边骄傲于自己驯服了这样美丽桀骜的生物,一边满怀恼恨地唾弃自己的卑劣。

      他没有道德观,难道你没有吗。他不知道怎么回报你微不足道的恩情,就笨拙地摇着尾巴奉献自己,你竟然顺理成章地笑纳了。什么时候你的底线如此低下?是什么让你伸出手?孤独与寂寞?那是你早已习惯的空气。中年人日渐下滑的、亟需从年轻□□身上找回的自尊?这条常理在你身上不起作用。你的帝国早已崩塌或者说从未建立,你的尊严被命运捶打无数次,以至于你不求上进地缩在公园公司和家三个地方。贪恋美色?但平心而论,尼克的身体并不完美,刀伤枪伤还有各式各样的伤疤,让他看上去像个战士或刺客而非鲜花。可耻的征服欲。那你为什么不找个天之骄子明日之星,甚至是往日的同僚和上司,何必跟个只会蛮力的流浪狗浪费时间。

      所以,我为什么会心动?
      思绪乱得像滩粪便、垃圾、呕吐物的混合物。伊文莱德感到大梦初醒的恍惚与难过。他从中发现的唯一有价值的光点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伊文莱德跟尼克说他要出门一趟。

      年轻人很惊讶,但冷静地接受了他的说辞,在他耳朵上重重地啾一口,说:“好吧。早点回来。”想起了什么,补充一句,“牛扒你喜欢几分熟?”

      “哦。我不吃牛肉。不怎么吃。”伊文莱德答。

      尼克看起来有点失望,只有一点点。

      “什么时候回?”他问。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个季节。”

      尼克看起来更低落了。他随手抓住最近的杯子,埋头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咖啡。伊文莱德在餐桌对面看得莫名。他想说那是他的杯子,又觉得过于亲密,不如装不知道。

      年长者以前查出蛀牙的征兆,便立刻减少糖分摄入,久而久之习惯改变爱好,已经不喜糖多年。无糖咖啡把尼克苦住了,眉头瞬间扭成乌云,嘴巴瘪下去。他往杯里加牛奶,加到咖啡由黑变棕再变咖色。他凝神倒牛奶的样子仿佛化学家做实验,呼吸刻意变得平缓,又意识到了刻意,去尝试着尽量变得自然,他努力控制手臂稳稳端住牛奶盒。他的手臂为什么会抖?

      伊文莱德忍不住问:“我看起来很可怕?”
      我现在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你?

      尼克咽口水,嗓音有些发干,有些颤抖:“不是,先生。你像是……要把我去壳剔骨拿来入菜。”
      伊文莱德被他形容得梗住,不知道是辩解还是承认。

      ……

      伊文莱德给出的理由是出差,实质上也差不多。

      公司惹了点事,需要找人去国会游说。本来老板自己搞出来的祸应该自己擦屁股,但伊文莱德正好想出门散心,冷冷和尼克的关系,就破天荒揽了。

      事情说简单不简单,说麻烦不麻烦。老板年轻气盛,晾了那挥舞钞票的说客三个晚上,对方老板暴怒,一通电话直接打到私人号码上,佯言有关于公司的重要资料要交给税务局。伊文莱德当年来小破公司养老有很多因素,其中一个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头铁,常人无法想象的头铁。当然常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有底气如此任性。面对威胁,老板懒洋洋地挂了电话,转头接了个刚推掉的项目,联系相熟的媒体放出一点消息,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对方焦头烂额,但到底根基深厚,咬咬牙熬过去,挺过来了,要找他们算账。

      为了迅速冷却两人的关系,伊文莱德订的是红眼航班,下午说走,晚上就在机场候机。飞机航行在黑夜的间隙里,云与月安静地沉睡,伊文莱德睡不着,不想睡。

      抵达时离六点还有三分钟。伊文莱德取了行礼,走出去就看到接机人拿着的硕大牌子,白底黑字,十分好认。

      皮肤棕黑的青年单手举牌,另一只手热情地伸过来:“博士早上好。”介绍自己,是前同事所在部门的实习生,伊文莱德的校友。

      伊文莱德冷淡点点头,并不跟他握手,自然地把行礼递给他,问:“庞德怎么不来。”

      青年赶忙道歉,急得额头突然冒出汗来,解释说整个部门通宵了两个晚上,部门负责人庞德刚歇下不到三个钟,实在实在扛不住。说庞德一接到消息就找人来接机。

      伊文莱德有点笑意,嘴角微不可查地抖动,嘴唇抿住,说:“以前连熬三个晚上照样下班去泡吧打球。他老了。”

      你也不会永远年轻。伊文莱德心想。

      一夜未眠,累得不行,伊文莱德打发走校友实习生,在俱乐部睡到下午饭点才醒。下楼时庞德和另三个前同事已经在等着了,侍者在一旁站着报菜名。见伊文莱德从电梯出来,绿衣服的奥尔森站起来,扯着大嗓门喊他。奥尔森右手边的庞德隐晦地瞥一个嫌弃眼神,也微笑着转头看过来,粉色绣细碎玫瑰领带在灯光下是暖橙色。唯一不戴眼镜的赫尔温声感谢侍者,半截雪茄被夹在手指间。卡利摊在沙发上,一下一下逗着怀里的猫。

      一只小猪一样胖乎乎的金渐层。

      伊文莱德想起和尼克散步回家时,小巷子里偶尔有流浪猫跑出来讨吃。年轻人一开始很讨厌它们,说自己曾跟野猫抢过吃的,还被其中一只划破了皮,幸好没有得病。伊文莱德隔天便领着他感受流浪猫的皮毛和温度。吃饱喝足的猫儿乖顺地在人掌心下舔爪子。它的背是软的,热的,肚皮也是。爪子脏脏的但捏起来很有弹性。尼克对此毫无表示,仿佛还是很冷漠很酷毫不被绒毛所触动,如果不是莎莎有次抱怨他总是中午带走剩菜出去的话。

      “你笑得好恶心。”
      “是吗?”伊文莱德不置可否。

      闲谈到饭局终了,大厨从后厨走出来,给了伊文莱德一个大力的夸张的拥抱,问候他近况。伊文莱德说万事皆好。大厨暧昧一笑,问:“包括感情吗?”

      其他几个食客哄然大笑。赫尔揭人老底:“我们是无辜的。庞德说你家住进了一个漂亮的年轻人。”
      庞德无所谓地耸肩。
      奥尔森补充道:“还住了快——到半年了吗?”

      “早过了吧。”
      “谁看见了照片?”
      “卡利。他帮忙找的人口局。”
      “好看吗?”
      “一般般。气质很凶悍。是匹烈马。”
      “成年了。”
      “刚成年不久吧。”
      “老牛吃嫩草。”
      “看不出来他好这一口。”

      几个男人七嘴八舌地讲起来,努力证明八卦并不是女士的独有爱好,男人八卦起来也很亢奋且开心。

      伊文莱德头疼地扶额,抬高了音量:“先生们!”

      于是都笑嘻嘻住嘴,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拿起酒杯或刀叉。他们知道伊文莱德不想说太多,发泄一下便作罢。

      散伙前,庞德故意落下几步,装作让伊文莱德给他点烟。在灯光和烛光碰不到的地方,他悄声对伊文莱德耳语:“有任何情感问题,你知道我的地址。”

      伊文莱德敬谢不敏:“忘了。电话联系足够。”
      “噢。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只是对你。”伊文莱德冷酷地呛声。

      第一周的前三天,伊文莱德游览了两个博物馆,期间想给莎莎打电话,四次,只有一次播出还被挂断了。第四天时她回拨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骂他不要在半夜三更打给她影响她泡男人。东拉西扯终于转入正题,莎莎告诉伊文莱德小帮工又升职了,他被允许端起锅。

      第四天和第五天时伊文莱德专注于钓鱼,只在晚上入睡前想起家和家中的男孩。

      然后是第二周,第三周。他向奥尔森借了部车,沿公路往北游玩,期间遇见几位请他载一程的背包年轻人。其中一个长相非常出众,据他自己说是某明星的侄子。他的目的地正好与伊文莱德相同,两人便结伴同行。整整四天,他们困在荒野和天空的缝隙间,在人类社会的边缘徘徊。

      抵达城市的前一天晚上,他问伊文莱德有没有结婚。当然是没有的。他又问伊文莱德愿不愿意留在城中几天,好让他和他的家人感谢他。他许诺特色景点,许诺外人和游记不知道的美食,还有一颗年轻而蠢蠢欲动的心。
      伊文莱德都拒绝了。

      漫天星光下,两人在篝火的暖光里对视双方的眼睛,四周静谧只有风的呢喃,他们同时发现对方眼中全是自己的身影。年轻的一方最先屈服于诱惑,试探着将手贴上了伊文莱德。

      “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伊文莱德微笑起来,“我以为我做了一个成熟而冷静的选择,实际上只是在逃避。”
      他俯身在对方额头落下一个吻,一个来自长辈的吻。

      伊文莱德到家时是下午,刚好落日。他打开院子的门,嗅到一股油脂混合肉类的香气。套着围裙的尼克手上还拿着调料匙,跑出来迎接他。

      他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步伐,在三四米外停下,不让油烟弄脏伊文莱德的衣服。

      “做了什么?”
      “鸡和羊,厨师长的做法。芦笋。蘑菇汤。”
      都是他在莎莎店里经常点的。伊文莱德有些惊异,有些怀疑,有些感动。他开玩笑一样问:“不会是专门给我做的吧。”

      尼克不说话。

      他是真的想叹气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
      尼克已经走进厨房继续,距离使声音模糊:“我不知道。”

      晚上下起小雨,半开的窗外一片沙沙声,混合泥土味道的雨水闻起来像催眠药,尼克在伊文莱德臂弯里沉沉睡去。他的眉毛上沾着一点雨水,伊文莱德伸手拂去,顺便描画他的眉形和鼻梁和嘴唇。恰好庞德发来消息,是委托他查的尼克的购物清单。

      从他出门到今天,每一天,每一天,单调而清晰地重复着那几样。

      伊文莱德悄悄下床,如幽灵赤脚飘过冰冷的走廊,庭院里的灌木在风中招摇,他打开冰箱和厨房的垃圾桶。

      被剩下的羊肉。还有一小半的汤。食物香气令伊文莱德胸腔震动声如擂鼓。
      鸡骨头架子静静躺在垃圾桶的最底层。

      他想起来,尼克仿佛不喜欢羊肉,每次他点了羊肉后都会嫌弃地看着他的餐盘。

      年轻人并不知道他何时回来,但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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