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与轻盈》顾麦

1、第 1 章

　　快傍晚的时候，顾少阳拖着行李箱，跟着陆父，走进院门。
　　陆家的院子和房子都比他家的大。院子里有花，有树，有狗。春天，花和树都开花了，院子里还有没有打扫的落花。巨大的拉布拉多犬坐在门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顾少阳下意识地想向后退一步，总觉得这张狗脸上带着一股严肃的拷问。陆父站住，看了他一眼，道：“它叫月亮。”
　　顾少阳：“……好名字。”
　　房门本来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突然，门被打开，笑容和善的阿姨扶着门框，简单地直视了他一眼。
　　顾少阳觉得很舒服。这一眼里，没有多少好奇和探究，简简单单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是，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仿佛没有大大的行李箱和书包，也没有一张陌生的脸。
　　陆父工作很忙。把他送了进来，匆匆交代了两句：“学习上的事情找陆阐，生活上的事问你苏姨。”
　　苏姨在这个家里呆了十几年，陆父和陆母平时工作忙，生活上的事情确实应该问她。顾少阳低声应了，心里却在猜测，陆阐是什么样的人。
　　陆家有一子一女，儿子陆阐大他三岁，女儿陆闻小他三个月。顾少阳在这个陌生的客厅坐下来，环顾四周，都觉得这间客厅冷清得厉害。
　　他们家以前只有他和老爹的时候，都没这么冷清过。
　　苏姨在他对面坐下来，笑着问他吃饭的口味，喜欢的颜色，学习的情况。顾少阳一一答了，心里想：明天就是周末，大概就能见到家里的所有人了。
　　从今以后，这个他要称呼为“家”的地方。
　　说了不久，苏姨帮他拎起背包上楼。顾少阳连忙自己接过，被苏姨轻轻按住了肩头：“你还小呢……别压得不长个了。”
　　顾少阳跟着她上了楼。
　　苏姨指着他的房间道：“你旁边是小阐的屋子，他对面是小闻的屋子。小阐和小闻都是好孩子，下个周你上学，应该就和小闻一个班了。”
　　顾少阳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推开门，苏姨帮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就下楼做饭去了。留下顾少阳自己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房间不小，甚至还带了一间独卫。而且因为装饰简单，显得格外空旷。白色的墙面空空荡荡，连壁纸都没有贴，更别提乱七八糟的海报或者挂历了。原木色的书桌很大，带一个小书柜，桌上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衣柜也是原木色的，床也是。整间屋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给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住的，沉闷又严肃。好在床上铺着一套米色和白色的床品，看起来多少温和了些。
　　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太忙了，忙得没时间细细打理这个初来乍到的小男孩的生活，也没时间仔细了解他喜欢什么，该给他准备什么样子的屋子。顾少阳呆呆看了半天，突然心想：陆阐和陆闻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应该也是没什么好感的吧？否则，同龄人随便收拾一下的屋子，应该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但那又怎么样呢，离开了这里，他哪里也去不了。
　　顾少阳正把自己带过来的书一本一本在书柜里放好，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月亮的吠声，大声且响亮，好像急不可待要跟自己的小主人八卦一下今天新来的人类的消息。女孩摸了摸它的头，随意朝上看——
　　正对上顾少阳贴在窗子上的脸。
　　女孩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
　　顾少阳放松了些，看见女孩又揉了把又蹭上来的大狗，单手拎着书包，走进来。这个女孩长了一张英气勃发的脸，没有像同龄的女孩子一样剪了刘海，而是露出了明朗的额头。穿着校服，露出白色的衬衫的领口。
　　没过两分钟，顾少阳就听到了敲门声。
　　陆闻站在门外，手上还拎着书包。房门打开的时候，陆闻抬起眼睛看了看，随即问道：“我叫陆闻。你是顾少阳吗？你刚到的吗？”
　　刚上初一的女孩，已经知道了说话要给人留三分余地，并主动对外来者释放善意。也许是因为顾少阳长得好看，也许是她喜欢。顾少阳单手撑着门框，看着比他还高的女孩子，心道：“这就是……妹妹吗？”
　　“要进来吗？”顾少阳给她让开了一点空间：“我东西还没收拾好。”
　　陆闻看起来并不娇气，但是也不像会自己收拾屋子的人。顾少阳让她坐在小沙发上，自己把剩下的几本书放到书架上。
　　“你喜欢看武侠小说啊，”陆闻指着金庸全集：“我最喜欢《笑傲江湖》。”
　　“啊，”顾少阳看了一眼：“我也是。”
　　陆闻小声道：“不过我哥最喜欢《天龙八部》。”
　　这画面，这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古怪的气氛。
　　陆闻平时也不是话多的那种人，她来这里和顾少阳多说了几句话本来就已经是她释放的最大善意了。一看又要无话，顿时利索地站起来：“那我先回房间了。”
　　临走时，她看了眼房间，小声道：“床单是我选的。家具是我哥挑的。”
　　原来如此。
　　顾少阳心道：怪不得呢。
　　陆家不缺钱，家具床品都很不错。一看就是做工精良、很有品味。顾少阳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还是下定决心：周末还是要出去买点什么回来——好歹给沙发配一个抱枕吧？
　　收拾好了书，他打开衣柜，准备将带来的衣服挂起来。一打开，才发现衣柜里已经整齐放好了校服。
　　和刚刚陆闻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仔细一闻，还能闻到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顾少阳心里突然就松了口气。好像因为这些细细碎碎的小细节，这个家里就没有那么陌生了。
　　他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等到一点一点将带来的东西放好归位之后，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子前，和底下的拉布拉多大眼瞪小眼。
　　月亮？月亮女神？母狗？
　　顾少阳朝它做了个鬼脸，脸上的神经放松了些，大门又被人推开，一个半大少年走了进来。
　　这就是陆阐吧。顾少阳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就被陆阐敏锐地察觉到了。随即一抬头，看见床边的顾少阳，淡淡点了点头。
　　这一眼，让顾少阳突然就有一种被人抓包了的羞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