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城》归与期

13、锥血 通报批评

　　后来发生了什么，斐斐就记不太清了，她彻底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房间里，卢灯敲着门问她能否进来。

　　斐斐起身走过去，魂却不在体内，卢灯又敲了两下门，她才想起来——

　　鄢择张开双臂，轻轻抱了她一下。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斐斐心中听到了“谢谢”，轻柔而又温暖，烧尽一切的怒火被尽数熄灭，灰烬顺着风四散而去，只留下玫瑰色的温热，塞满了整个心房。

　　“斐斐？你在吗？”

　　卢灯面前的门总算打开了，他赶紧提了口气，预备说一长串安慰的话，结果低头一看，这口气差点哽在喉咙里把自己给呛死。小姑娘红着脸颊，手指不安地捏着衣摆，一脸情窦初开的模样，幸好卢灯眼色好脑子机灵，当即用力咳嗽一声，说道：“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没事就好，现在还生气吗？”

　　斐斐没说话，摇摇头。待她意识到是在说什么时，又赶忙点了点头，强调道：“她太过分了！”

　　卢灯看在眼里，心中憋笑，他演技一流，当即垮下脸，扮作愁眉苦眼模样，劝道：“那家伙都快八十啦，难免观念古董了点，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自己可不好，要长皱纹的。”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隔了半米左右，斐斐听了也只是仰脸笑笑，说道：“卢灯哥，不用费心的，这是原则问题。”

　　“雨季姐说得那么过分，不生气的恐怕是面人吧？我只是想告诉她，这一点我们不接受，如果要咱们要维持互助关系，那就先学会互相尊重吧。”

　　卢灯不免有些为难。雨季的执拗倔强是出了名的，虽然她能力出众，但脾气古怪，所以一向在部里不受待见，这次估计是领导脑袋抽了，才让她接了这个任务，要是换做旁人，哪怕心里看不起，嘴上也不会说出来起争执的。但雨季，唉……

　　“我会劝劝她的，实在不行，就把保护你的任务退了吧，”卢灯最后无奈地说，“毕竟她人不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她对你一直很好，就是观念上还转不过弯来。”

　　斐斐抿着嘴唇点头，就当是回应了。

　　“咦，你这屋怎么有蟑螂？！”卢灯忽然往后一弹，跟炸了毛的猫似的，“这么大，还会飞我的天！！！”

　　乌黑油亮的虫子长着翅膀扑了过来，似乎急欲离开。

　　“呃……”

　　卢灯没能来得及再说下去，斐斐一回身，随手抽了张纸巾把飞窜的虫子包住，准确无误地丢进了垃圾管道口。末了，她还抬起头拍了拍手，好像自己随地拣了张纸片似的。

　　“你……都不怕的吗？”卢灯额角挂汗地问。

　　“不怕啊，地下潮湿难免的嘛，”斐斐随便洗了洗手，“我妈妈教生物，以前经常带我去户外采集标本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卢灯说等会给她发点资料，要她注意查收，斐斐答应后就关上了门，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不一会，斐斐新办下来的身份表就提示她收到了文件，点击屏幕打开后，文字被自动投影到了墙上。看了几行，是些很逗的小笑话，斐斐笑着摇摇头，正打算关上时，却被下一页的内容引起了注意。

　　鄢择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这大概是他初入镜影城时拍的，头发漆黑，眼睛也黑，黑中带着雾蒙蒙的光泽，丝毫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姓名：鄢择；新姓名（空）；性别：男；出生年月日：1998年5月19日；□□年龄（周岁）：21岁；□□最后住址：申城淞江区霄云街道。

　　“咦？竟然是同一个城市的……”斐斐惊奇地继续看了下去。

　　第七例肉身未殒而灵魂苏醒者。

　　3月11日苏醒，由机器人山海上报。

　　研究决定秘密移送，交由科学院处置。

　　发现其存活欲望快速降低，不配合实验，处于消散边缘，遂移交镜影城第二人民医院保守治疗，效果不佳，预计10月底死亡。

　　“……”

　　斐斐下意识地吞咽着，喉咙滚动处一阵难言地恶心。

　　“鄢择的事镜影城高层都知道，一开始并不受重视，因为前例大多一个月内就消散了，但他撑了三个月，虽然状态每况愈下，身体缩小，头发变白，但毕竟是时间最长的一个，所以被科学院接管，在他身上进行了各种实验……”

　　“这种行为人道与否难以下定论，暂且不谈，但鄢择这种情况的确特殊，因为他的□□还活着，灵魂醒来只能是自己放弃了自己，比起自然死亡和□□存活灵魂消散的情况，是最受轻视的。镜影城对‘自我放弃即原罪’已经形成了刻板印象，哪怕心理学者努力普及相关知识也没用……。”

　　“鄢择在科学院期间还算比较配合，但对自己为何否定自身始终闭口不谈，我个人猜测他是遇到了重大打击，人生失去了一切可能性，认为活着还不如死了，所以才造成了这种情形。”

　　“总而言之，像雨季这种心态并不少见，错是错了，但斐斐你也要理解一下她们，毕竟失去过一次，才知道生命有多可贵。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能活着，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第二次人生，雨季也是想逼他一把，有时候，负面情绪的确能让人咬牙撑过去。”

　　文件翻阅完毕，投影自动关闭了。斐斐呆呆地看着空旷的墙壁，紧张，愤怒，之前种种情绪全都化作泡影，只剩一口堵在肺腑之中的浊气，上下皆是闷痛，欲吐不出。

　　难道一个人连放弃自己的自由都没有吗？

　　活着本就像行走在混了碎玻璃的草地上，有多痛苦只有自己知道。10月底，不就是现在吗？这么说，鄢择岂不是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才帮自己寻找返回的方法？

　　她的心乱作一团，压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还是相信，正面情绪才是长久之道。”

　　卢灯直到晚上才收到这条消息，他叹了口气，喜忧参半地把通报批评内容又看了一遍。

　　“各部员：雨季同志因个人原因，出任务时多次违反上级命令，采取不合理、不通融的手段执行任务，在本单位内部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雨季同志内部通报批评，希望各位部员引以为戒。”

　　“雨季同志将接受部长单独约谈，时间为此件下发当天17点。”

　　距离傍晚已经过去四个小时，雨季还是没回来，卢灯料想她是遇到话篓子了，硬是等到将近半夜，总算看到雨季两眼无神地进了楼道。

　　“部长说了些什么啊？”卢灯按捺不住好奇心。

　　雨季眼珠滑过去瞧了他一眼，缓缓道：“他没说多久……就是领着我在管委会上下转了一圈。”

　　“……”

　　这招是有够狠的。虽说通报批评是安全部内发放，但谁打听一下不就门儿清了？管委会的楼又有两百层，各单位串一回下来，谁的小腿肚也得发酸，更别说丢了多少面子了，雨季性格还特别高傲，看来部长真是下了决心。

　　“回去他办公室，刚要坐下休息，他又弄了几个心理医生在那开导……我现在耳朵边上还是嗡嗡的……什么偏颇式心理，增加接触，真是快疯了。”

　　雨季嘟囔完，正要回屋休息，卢灯一手搭在门沿上拦住她，神色滑稽：“……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到底你打算怎么对那俩孩子？”

　　卢灯没等到回答，雨季挥开他的手关上了门。但是，这次的力道没有那么重了。

　　管委会大楼坐落在镜影城中央，每天有数不完的会要开。镜影宫通行登记证发下去后，中层的某间密室内再一次挤满了世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她才16岁，还需要继续读书。”某位教育家坚决地说。

　　“可是她身份特殊，我们没办法把她放到普通的灵魂学校。”立刻就有人反对道。

　　“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帮助她回到地上吧？你们是默认要活人留在这里吗？她跟我们不一样，普通的伤害就能丢掉性命！”

　　人们争论不休，对于斐斐的去向，谁也没法做决定。

　　“干脆把她叫来，问问她自己看法好了。”

　　有人这么说道，可是谁也不回应，都只拿阴影里的双眼窥探旁人的反应。

　　虽然镜影城授予斐斐等同的权利，但本质上的差别是无法忽视的。理论上，灵魂可以长时间不进食，也可以拥有无限的寿命，只要精神足够强大。反之，某人若是精神虚弱，甚至可能在□□活着时就失去灵魂。谁也不知道她在镜影城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影响。

　　“不能再放着了，”某位政治家站起来，许多目光黏在他身上，“这种问题拖得越久，对保护她就越不利。我们既然承认了她的人权，就要给予她相应的尊重。”

　　“没错……”

　　“宪章精神是这样……”

　　“同时，对于帮助她回到地上的研究，很多同志可能认为这违反了《镜影城人类宪章》第二条‘保持二界独立共存，互不干涉’的原则，但我认为，在得到严格监管的情况下，这是对斐斐小姐最好的决定。如果我们要维持两界的独立，那么首先就应该把她这个异常情况送回地上世界。”

　　说完，政治家左右环视，与他对视的人们陆陆续续有了反应，密室里逐渐响起赞同声。

　　“应当请斐斐小姐来，根据她的经历研究跨界的方法，并严格保密。”

　　“还要给她请好的教师，提供优质资源。”

　　“加强保护，最好禁止随意外出，好好沟通她会配合的。”

　　会议气氛又高涨起来，兴奋、疯狂和沉醉出现在每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