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氢化钠之花

9、第九章

　　今年冬天比夏自南预计的还冷，连月的低温像一个怨毒不语的妇人，阴狠地盯着这南方小城的每一个过客。

　　他戴着宽大的胶皮手套蹲在污水横流的路边，双手浸泡在洗碗池里面，手脚麻利的洗着堆成山的脏碗。

　　太不卫生了，他想，以后要少吃一点路边摊。

　　他白天在快餐店做服务员，下午赶回家烧好晚饭之后，又得立刻赶去宵夜摊上洗碗。夏自南虽然觉得累了点，不过这样打工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一周也能休息一次。

　　叮！

　　短信。

　　【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夏自南四处张望了一下，老板没注意自己，赶紧脱下手套，用冻得哆哆嗦嗦的手指回消息。

　　【收到了，我还没有吃，你不会给我下毒试图谋害朕吧！】

　　两分钟之后。

　　【那你别吃】

　　夏自南心情非常好，不仅收到了周同载寄来的那一大箱年货，还被冯安源他们几个人死皮赖脸约出来看灯会。

　　每年春节的花灯也算是他们这儿的传统了，夏自南只有小时候看过一次，印象已经模糊，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去看花灯。

　　下午回家对着镜子臭美了很久才溜达出门。

　　“哟舍花，孔雀开屏啊今天，打扮这么好看出来相亲？”

　　举着手机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来，于一舟看到夏自南一个箭步冲过去挂他身上。

　　被这种大型猛兽挂在身上的感觉不太好受，夏自南拖着走了几步力气都没有了，无奈地把他从自己背上扯下来，“你以为你很轻吗？”

　　“真是无情啊小舍花。”

　　变成小学生智力的两人正在拌嘴，这厢廖临宇带着两个女生过来了。

　　一个苏颜颜，一个没见过。

　　“喂，可以啊，怎么没说今天还有妹子？” 于一舟低头在廖临宇耳边窃窃私语，他整个人都很激动，黑红的脸在花灯的照耀下更加引人注目。

　　“想多了你，一个是我最近在追的，苏颜颜可是冲着咱舍花来的，根本没你的事儿。”
　　很受挫败。

　　和廖临宇一块儿的叫赵雪寒，隔壁学校的，画着精致妆容的漂亮女生，也不知道廖临宇在哪儿勾搭上的。和他们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之后，她就挽着廖临宇的手两人一起扎到人堆里去了。

　　苏颜颜很健谈，一直在夏自南耳边有说有笑，给他分享些班上女生之间的趣事，或者吐槽两句老师。

　　夏自南不习惯和女生太亲密的关系，只能时不时刻意保持距离，随口回应两句，一边还要分神和周同载发着短信。

　　【我们宿舍出来看灯会了，你看过吗？】

　　【没。】

　　【那下次你过来本地主带你玩。】

　　周同载隔了好一会儿没有回他，夏自南没来得及追问他，又和苏颜颜随着汹涌的人群飘去下一个灯组。

　　“人太多了，要把哥哥我挤死了，歇会啊。”

　　冯安源实在是被挤怕了，嚷嚷着在桥上的长廊上休息。

　　“源哥，你也长胖太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减肥？”夏自南拍着他日益丰满的肚子说道。

　　“去去去，我这是丰满你懂什么。”

　　金洧依旧是老样子，举着根糖葫芦，嘴里很欠扁：“根据我对源哥做的数字建模，这半年来胖了至少十五斤。”

　　冯安源大惊，“你偷拍我啊！”

　　“那倒没有，你洗完澡老是不穿衣服，我就顺手弄了一个。”

　　苏颜颜和赵雪寒在一旁笑得喘不上气来。

　　桥上很多摊贩叫卖戴在头上的头箍发卡的，一般女生对着可爱的小东西没理由拒绝，几乎人手一个，主要是为了戴着头上自拍几百张。

　　同行的两个女生也都别了一对兔子耳朵，带着几分少女的可爱。

　　“舍花你今天打扮得挺妖艳的啊。”冯安源有些怀恨在心。

　　“妖艳个屁，出来玩当然要打扮！”

　　“来来来，我也给你买个耳朵戴上，咱们舍花艳压群芳。”

　　“滚你丫的！”

　　夏自南脑子里突发奇想，嗖的一下抢过他的手机，点开了和周同载的聊天界面。

　　文曲星——冯安源给他的备注。

　　他点开视频通话，没响两声就接起来了。

　　“哇，这谁，这么帅。”赵雪寒窥见屏幕上的周同载，不敢被廖临宇发现，侧身悄悄问身边的苏颜颜。

　　“一个同学。”

　　周同载应该是刚刚洗完澡，穿着件浴袍靠在沙发上接通视频，没想到对面的是夏自南，背景是琳琅满目的花灯，脸上被映得红光满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拿我手机干嘛呢！”冯安源追问。

　　“给外地人展示一下家乡风采。”

　　“又是周同载，视什么频，你俩整得像谈恋爱的小情侣一样，”冯安源嘴上一边嫌弃他，趁夏自南还在和周同载解释，悄无声息地跑到他身后，手上一动，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对熊猫耳朵。

　　夏自南和周同载相对无言。

　　自己在镜头里的脸裹在黑色羽绒服的一圈毛领中间，头上歪歪扭扭戴着一个熊猫发箍。

　　还挺像。

　　他立刻伸手打算扯下来。

　　“你要是拿下来就把手机还我。”冯安源威胁道，其他几个人也拿出手机对着夏自南狂拍，连连点头附和，表示绝对不会把手机借他的坚定立场。

　　“我呸，戴就戴！”

　　转头立刻收起刚刚龇牙咧嘴的嘴脸，乐呵呵地对周同载说，“走，我带你看看花灯。”

　　夏自南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对着耳机很费力的给周同载介绍一个又一个的灯组，不时有年纪相仿的女生注意这个戴着熊猫耳朵，在人声鼎沸中还在打视频电话的好看男孩。

　　其实周同载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镜头摇晃得厉害，一会儿是斑斓的花灯，一会儿是夏自南模糊的笑脸。

　　在人少的地方其他几个人会立马积极地凑到手机面前，七嘴八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夏自南挨个儿把他们赶走，又继续给他当线上导游，宣传家乡优秀文化。

　　周同载极其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心里很难得能够感知到手机对面的几个同学的热烈氛围，即使只有那么分毫的触动。

　　逛完花灯，廖临宇张罗着送两个女生回家，剩下几个人又跑去吃宵夜续摊。

　　喝醉酒的金洧一改往日抱着电脑傻乎乎的样子，上身脱到只剩一件背心，挥舞着衣服在无人的马路上高声歌唱千年等一回，边唱抱着于一舟的腿让他不要离开自己，谁知道这人平时上网都看些什么狗血偶像剧。

　　于一舟人又黑，在漆黑的夜里脸已经完全融入夜色之中，除了一口大白牙几乎要隐身。

　　“你别走啊！别走！”

　　“你快把我松开！”

　　“别离开我！”

　　此等千年难遇的场景，在当天凌晨就作为新年表情包出现在16班班级群里。

　　夏自南喝的也有点醉，脑子发昏迷迷糊糊，拿着手机给周同载发了个短信。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隔了半晌，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太对劲，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算了不太吉利，我收回。】

　　被吵醒的周同载看着手机，笑着摇摇头。

　　在一起看过花灯之后，苏颜颜好像突然对夏自南展开了猛烈攻势，她本来就不是害羞内向的人，在宿舍几个人的起哄下，更是天天发短信给他约他出来玩。

　　夏自南很苦恼。

　　第一他每天忙着打工和做作业，根本没时间跑出去瞎玩，更重要的是他虽然一心想恋爱，可女朋友真的快送上门来了，他反而有些畏手畏脚，不知道怎么处理。

　　连日的烦恼最终反映在他鼻尖的一颗大痘上。

　　【要是有人追你怎么办】

　　上午的快餐店人还不多，夏自南躲在洗手间里噼里啪啦打字，他觉得周同载看上去非常有经验的样子——因为脸。

　　【谁追你？】

　　【不是追我，是一个朋友问我的】

　　周同载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多么蹩脚又愚蠢的谎话。

　　【那你喜欢她吗？】

　　【唔……我也不知道，我对她没有感觉，应该不喜欢吧……】

　　马上他又追加了一句，【我朋友是这样说的】

　　周同载揉揉太阳穴，不知道夏自南是自己傻了还是把他当成傻子。

　　【不喜欢你就跟她直说，到底谁在追你】

　　【你太无情了，我不你扯了，经理过来查岗了】

　　经理？

　　周同载本来百无聊赖地练了会儿琴，现下正坐在沙发上喝母亲准备的牛奶，看到夏自南的话无意识地压低了眉头。

　　晚上夏自南洗完澡，湿着头发蹑手蹑脚地回房间，刚坐下就接到了周同载的电话，他极力降低音量。

　　“喂，你干嘛给我打电话，做不来语文作业吗？”

　　“倒是你做得来物理吗？”

　　“哦，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气我啊？”

　　“你在打工？”

　　“你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跟你说过。”

　　“童工是违法的。”

　　“哇你别说得这么吓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都做些什么工作啊？”

　　“白天服务员晚上洗盘子，都是正经工作哈！”

　　“这么辛苦？”

　　“攒点零花钱呗，好了好了，我要困死了，明天聊，晚安晚安。”

　　“好。”

　　人和人之间的物质精神差距是一直存在的，这一点周同载从小就很清楚，他也不会对别人的生活抱有怜悯和羡慕，这些情感对于他来说很陌生。

　　与其怀着这些多余又无用的情感，还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才是正事。

　　可他听到夏自南一天打两份工，还要抽时间写作业，心中很诡异的浮现出一丝不好受。

　　周同载摇摇头，或许是今天太晚了，自己思维都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