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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三合一 ...

  •   “这伤不是摔出来的,这是被人打的!”李小瞒在秦升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秦升脸颊上薄薄的失去血色的皮肤几不可见的抖动了几下,他咬了下苍白的唇对着李小瞒露出个浅笑来:“真是摔的,晚生说了几次了,你怎么不信呐。”

      李小瞒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她点头起身:“丁大夫,有劳您好好为他诊治,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不要考虑旁的。”

      “唉!”丁大夫伸开两臂对了那名学徒青年,对方马上拿出两根布带来将丁大夫的衣袖分别绑在了手腕上:“老夫行医多年,这伤若说是摔出来的……”

      “不管伤是如何来的,咱都得先看病。”李小瞒果断插嘴没让丁大夫再说下去,她知道秦升没说实话,可这是在医馆,处理好他身上的那些伤才是紧要的。

      丁大夫瞟了李小瞒一眼,也没在多嘴,心里倒是对这个男子装扮的女人有了些看法:这女子说话好大的气势,莫不是有些来头?

      李小瞒并不知道丁大夫已经对她另眼相看,她现在只想把秦升治好。

      学徒将洁净的布巾,剪刀,烛台等物一一拿了出来摆在矮榻旁边的桌子上,李小瞒一看这架势马上拉着李夫人往门口走去:“娘,别看了,一会儿秀才该嗷嗷地哭了。”

      脊背上传来一阵凉意,是李大姑娘带着李夫人开门出去了。秦升却是一笑,他确实怕疼,但为了这一身伤,他可是一滴眼泪没掉过。

      他可以当着李小瞒哭,却绝不会对那些人说一句软话。

      他是读书人,自知君子活在天地间该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疼也忍着些。”丁大夫将一小块纱布蘸了药送到秦升嘴边:“咬着。”

      “这是什么?”李小瞒不知何时已经又进了医馆,她眼看着丁大夫先将纱布在一只碗里泡了下不禁问道。

      “麻药。”那名青年学徒低声道:“病患身上的伤有些已经出脓溃烂,这些都是先要清理干净才能上药。”

      李小瞒点点头:“腐肉不割,好肉难生。”

      丁大夫不但脸上的连毛胡子已经快与眉毛生在一起,身上的毛发也重。

      就见他从衣袖中探出的两截手臂汗毛又黑又浓,看得李小瞒不禁腹诽道:这大夫冬天指定不用穿棉袍子,自备毛衣毛裤!

      丁大夫就用这两只毛手拿着剪子,小刀在秦升的身上麻利地处理着那些伤口。

      腐烂的皮肉被一块一块地清除掉,流着脓的裂痕也被一条条的挑开,鲜血不断的涌出被擦净,然后又有新的血液渗出……

      李小瞒始终目视着这献血淋漓的场面,似乎连眼睛都未曾眨过,她甚至还在青年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丁大夫打了下手。

      “胆子不小。”丁大夫接了李小瞒递过来的纱布蘸了药敷在已经清理干净的伤口上,秦升一直紧绷僵直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下。

      “纱布太粗了,他身上都是鲜肉,为何不用棉花?”李小瞒不解的问道。

      丁大夫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拿了托盘里的一团棉花当着李小瞒的面撕扯了几下,棉花竟被很容易的撕开了,完全没有牵扯不断的棉絮!

      “鹤年堂这块金字招牌早晚砸在这些宵小的手里!”丁大夫忽然来了气,他将手里的两大团棉花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如此不堪的东西如何能用?”

      “丁大夫!”青年学徒端着一盆新换的温水回来,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青年对着丁大夫一番挤眉弄眼,小声儿道:“少东家歇在楼上了,您别说了!”

      “他昧着良心挣银子,还怕人说?”丁大夫嘴里说的挺横,声音已是小了下来。他转身对着李小瞒解释道:“这棉絮忒也差劲,晚上还不明显,白天的时候随手拿着棉花抖几下就会簌簌而落。”

      “如此烂的棉花如何敢用在伤口上?”丁大夫指着秦升的后背说道:“他这伤若是再溃烂,那可是会要命的!”

      “明白。”李小瞒点头:“医者父母心,您是个好大夫!”

      丁大夫在听到这声‘好大夫’之后眼睛都亮了起来,他对着李小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俯身又在秦升身上忙活起来,脸上的恼意也渐渐的散去……

      “秀才,你还挺能忍。”李小瞒转到秦升身前对他伸了大拇指:“再忍忍,等上好了药咱就回家,明儿我给你煮猪肝汤喝,补血。”

      “他听不见。”丁大夫一扒拉秦升,秦升脑袋一歪露出个紧闭着眼睛的侧脸:“去腐生肌,就是生生的剜肉去皮。一般人都受不了。老夫是给他用了猛药将他蒙翻了。”

      “……”李小瞒咽了下口水讷讷道:“您用的是什么药?能卖我几副么?”

      “姑娘想做什么?”丁大夫的眼神立时警惕起来:“是药三分毒,这些东西在大夫的手里可以救人性命,在盗匪的手里可是要伤人命的。”

      “姑娘请看。”青年学徒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字说道:“依着咱大惠的律例,便是药铺医馆也不能随意贩卖这些药,除非有了官府的批文。”

      “嘿嘿!”李小瞒忙摆手:“我就随口一问……”

      “官府的批文有没有的不打紧,关键是你有银子么?”木质的楼梯被跺得‘咚咚’作响,听着有随时坍塌的可能。李小瞒一回头,就见一个人已经披头散发敞胸露怀的冲到了面前。

      那人扬手对着丁大夫就是一记耳光:“鹤年堂是你爷爷我的,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丁大夫被打的摇晃了下,他抬手抚着脸颊说道:“丁某说的不对么?不单是这些棉絮,还有这两批药材都是价高质次,鹤年堂也算是百年字号,少东家……”

      他一指挂在大堂正中的金字招牌声音颤抖着说道:“医馆是救人的地方,老百姓挣点银子不易,你不该蒙人!”

      “蒙人?!”那人一身戾气,猛兽似得喘着粗气欺身一步逼近丁大夫:“上次爷爷赏你的那一脚忘了吧……”

      李小瞒撩袍子抬腿照着那人的腹部踹去,一脚将那人蹬得后退了好几步才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

      “你怎么这么讨厌呐!”李小瞒疾步走到那厮身前抬腿踩上他的肩头将才要起身的那人又踩回地上:“没看见丁大夫正在给病患看病么?真没眼力价。”

      “你知道我是谁么?”地上那人挣扎了几下,散乱稀疏的几缕杂毛耷拉到了地上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来。

      这孙子是中毒了还是烧焦了?李小瞒一看到对方这副尊容就皱了眉:“我管你是谁!”

      伸手捡起地上一块用过的布巾直接杵到对方嘴里,李小瞒又揪起他身上的衣衫就势左缠右绕地打了结,将那厮绑粽子似得捆好。

      只是这粽子只捆了一半,那人的下半身全部裸露在外面。

      高守仁正在骡车前陪着李夫人,隐约听见鹤年堂里传来叫骂声,他几步上了台阶推开门,就看见地上有两条麻杆腿在不停的划拉着。

      “嚯!怎么还光着腚啊!”高守仁惊呼道。

      李小瞒对着他使了个眼色,高守仁马上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还得多久?”她先问了丁大夫。

      “身上的伤处理的差不多了,就是得开张方子。”丁大夫说道。

      “写吧,药不在这里抓。”李小瞒说道。

      地上躺着的那人不知死似得,嘴虽然被堵住仍旧‘呜呜’个不停,再加上他两条腿也不闲着,时不时地踢到凳子桌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地声音!

      “你只要再出一声儿,我就叫你小子断子绝孙!”李小瞒用脚勾起一只椅子放在了那人的两腿间,将他顶在了墙角儿。

      “不在这儿抓药也好,万一抓了不好的东西掺进去……唉!”丁大夫叹了口气。

      “开门。”李小瞒对着青年学徒吩咐道,那青年大概是吓傻了,愣了会子才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两扇大门。

      “您帮我抬一把。”李小瞒把秦升脱下来的衣服扔在榻上,用榻上铺着的布单子将秀才裹了起来,与丁大夫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两人一起将他抬上了骡车。

      “他这个伤要慢慢养。”看着几个人都上了骡车,丁大夫不忘嘱咐道:“明天赶紧抓药去,只是这伤太重,就算是好了也会留疤。”

      “知道了。”李小瞒点头道谢:“这是诊金,请先生收下。”

      丁大夫看看她手里的碎银又回头看看鹤年堂,他眼神一片茫然。末了他轻轻摇头:“你们赶紧走吧,少东家他心黑着呢,你们惹不起……”

      本打算要走的李小瞒闻言顿时改了主意,她下了车看着丁大夫问道:“我们走了,他指定要找你麻烦,您最好也不要回去了。”

      “老朽无处可去。”丁大夫摇头苦笑:“我在鹤年堂干了好些年,先前老东家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就是打他当了家……唉!”

      长叹一声之后丁大夫接着说道:“他收了我的户牒路引,没了这两样东西老朽寸步难行。”

      “并且老朽在鹤年堂只是坐堂大夫,我们这样的大夫是不能收诊金的。”

      医馆的大夫以看病救人拿诊金为生,而坐堂大夫便不同了。他们大多是药铺子请来,给病患看病不收银子,但是病患看病之后要在这家药铺子抓药。

      说白了,坐堂大夫是药铺子的东家雇来的。

      而如丁大夫这样明明是医馆的大夫却被鹤年堂的少东家当了坐堂大夫使唤,这就是摆明了欺负他。

      “您若是信得过我,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李小瞒实在不放心让这个说话直来直去的大夫回去,冲着少东家对他抬手就打开口就骂的疯劲儿,丁大夫回去了必然没好果子吃!

      “能行?”丁大夫的手已经扒上了车辕,仍小声儿说道:“姑娘,老朽贱命一条,他顶多是打我一顿,也未必就把我打死了,把我们都打死了,谁给他挣银子?”

      “他还打死过人?”

      “头年入秋的时候,才买了个不大的孩子,老朽瞅着挺机灵的一个孩子,就是胆小,怕少东家。结果少东家叫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少东家当时就对他使了拳脚,打得那孩子口鼻出血……唉!”

      “晚上那孩子就咽了气,他指使人用席子裹了拉走了。”

      “走吧。”李小瞒一撩帘子:“有话回去说。”

      帝都夜晚的街道上仍有车马来往,李小瞒家的这辆骡车并不显眼儿,一路回了家,李小瞒先进去开了后院的院门,让骡车悄无声息地驶了进去。

      “我这……老朽这番跟来是要给姑娘添乱了……”四周黑灯瞎火的,丁大夫也看不清院里的状况,口中忙不迭地说道。

      “嘘!”李小瞒把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如今已是深夜,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出去老远。

      她先扶着老娘回了前院,点了正屋的灯,高守仁和丁大夫已经抬着秦升过了来。

      李小瞒赶紧去秦升的屋子点灯铺床,又往褥子上铺了一层旧被单子。

      “他怎么还不醒?”等着二人把秦升放到了床上,李小瞒见他仍是紧闭双眼不禁有些担心。

      “这药劲儿得两个时辰才能过。”丁大夫翻了秦升的眼皮瞅了瞅说道:“再等会儿,后半夜若他仍是不醒,老夫给他扎几针就是……”

      话没说完他瞪着俩眼看向了李小瞒,他是急匆匆跟着人家逃出来的,哪有银针可以施针?李小瞒了然一笑:“东西没了还可以再置办,您别忘心里去。”

      丁大夫轻轻摇头:“老夫记得那些好方子怕是要不回来了……”

      “您就和秀才住一个屋吧。”李小瞒笑道:“桌上笔墨纸砚都有,想必您今夜也睡不着,不如就把那些还记得的方子默写出来。”

      丁大夫苦笑着点点头,不管如何,他现在是安全的……

      想起先前对人家姑娘说过的话,丁大夫只觉得寒碜!

      没经历过生死的时候自是可以大言不惭地说‘看多了生死’,事儿真到了自己头上,丁大夫发现自己不但怕死,还怕的厉害!

      丁大夫站在屋里出了会儿神,房门被敲响。

      他过去开了门,李小瞒和高守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炭盆就放窗户根儿下头吧,您看着炭火虚了一定要端出去。”每次把火盆送进屋,李小瞒都要不厌其烦地说这几句话。

      高守仁把一条被子一个枕头扔到床里,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秦升身上的被子看了看:“嘶……”他咬牙吸了口冷气。

      清理过后,秦升的后背上没了大片黑色的结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浅不一的斑驳血色,看着就疼!

      “秀才是遭了大罪了!”高守仁轻轻的放下被子恨声道:“谁他娘的这么狠呢?”

      “这是衙门里的人下的手。”丁大夫低声道。

      “嗯?”李小瞒追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娘没看出他背上腿上的伤口宽窄都差不多么?”丁大夫说道。

      “是差不多。”李小瞒点头。

      “这正是衙门里刑杖的宽窄。”丁大夫用两手比划着继续道:“这么重的伤皮肉都打烂了却不伤筋骨,只有公门里行刑的衙差才有这般手段!”

      “否则让你我举着四十斤重的刑杖打他几十下,也会把他打得劲断骨裂或是丢了性命。”

      “秀才何时与衙门里的人结仇了?”高守仁越发的听糊涂了:“他不是还要当官么?这官还没当呢就先有了仇人?”

      “未必是有仇。”李小瞒又问道:“丁大夫,您能看出这些伤有多少时日了吗?”

      “也就十来天的事儿。”丁大夫道:“幸亏是冬天,若是赶上天热的时候,这样的伤可真能要了他的命!”

      十来天……

      李小瞒默算了下时间,心里更觉蹊跷:照这个日子推算他是在帝都附近受的伤,谁敢在皇城根底下明目张胆地打举人呢?

      “这后生是个秀才?”丁大夫语气中带着敬意:“看着就像个读书人。”

      “他是这次保顺府秋闱第五名经元。”李小瞒轻声道。

      “哦?”丁大夫吃惊道:“想不到竟是举人老爷!”他转头看着趴卧在床上的秦升赞叹道:“看着就有读书人的气派。”

      “呵!”李小瞒勾起一侧唇角冷笑了下,被人打的连衬裤都穿不上了,还谈什么气派啊!

      “早些歇着。”李小瞒开了厢房的门看着外面的夜色低声道:“这两天您就在家里待着吧,不要出门。”

      “老夫晓得。”丁大夫也走到门口问道:“还未请教姑娘高姓大名?”

      “我姓李,叫李小瞒。这是我兄弟高守仁。”回身一指床上死人似得秦秀才,李小瞒接着说道:“现在趴着的那个也是兄弟,他叫秦升。”

      丁大夫抬手搓了搓额头,没听明白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一人一个姓。

      李小瞒两眼紧盯他那一只手,就想看看他会不会搓下一撮毛来。

      “我们几个是一个村子出来的。”高守仁为丁大夫解惑道:“从小就相识……”

      高守仁本想说‘从小就相识,亲如兄弟’云云,奈何不管怎么想他都不能和骚狐狸亲近到做兄弟的地步,于是那后半句便被他省了。

      “原来如此。”丁大夫的手放下,额头连成一条直线的眉毛安然无恙。

      “鄙姓丁,单名礼,字谦逊”丁大夫也说了自己的姓名,双方算是真正认识了。

      “丁先生。”丁大夫年岁大,李小瞒不能直呼其名,仍旧称呼他为‘丁先生’,抱拳拱手之后李小瞒迈步出了屋:“晚上您这里若是需要人手就叫我们。”

      她把自己和高守仁住着的屋子分别指给了丁大夫。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冬夜的天空一片灰蒙蒙,正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还好,到家了才下雪。”李小瞒喃喃说道。

      晚上车马少,若是这雪早下一会儿是很容易被人追着车辙追到家里的。

      回了自己的屋子,因为怕半夜秦升那边有个好歹,李小瞒穿着衣服就躺在了床上。

      拉过被子盖上,她枕着双手面朝着屋顶发呆。

      脑子里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千丝万缕地一起冒了出来让李小瞒不由得皱了下眉。

      果然是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这才到帝都几天啊,明里暗里出了多少事了?!

      李小瞒把这些事儿按照轻重缓急分了类,她觉得眼前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先弄清楚秦升到底如何受的伤。

      至于叶将军的那双与老娘一模一样的小脚丫……李小瞒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不管如何,老娘都是自己的老娘,这点在她心里是不会变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叶将军是否与老娘沾亲带故已然不重要。

      想到了叶忏的一双小脚,李小瞒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脚上的伤,她再一次皱了眉:“这些个容易受伤的男人们真让人闹心……”

      如今家里又多了个让她闹心的丁大夫……

      李小瞒伸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连头蒙住,她侧身蜷在被窝里吐了吐舌头:“多管闲事多吃屁,少管闲事少操心,烦了吧?活该!”

      丁大夫套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个没有正常身份的黑户,把这样的人藏在家里如同在院子里埋了颗雷,随时都有可能踩上将这东拼西凑的一家人炸成渣!

      反反复复地将今晚的事儿捋了几次,李小瞒一撩被子露出头来深吸一口气:“还是得救!”

      丁大夫是个好人,不救他李小瞒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反正帝都这么大,想要藏个人还是不难的。”想明白之后,李大姑娘一派轻松:“鹤年堂那孙子估计连我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再说就他那病痨鬼德行,说不定这个年都过不去!”

      “睡吧……”李小瞒打了个哈欠,很快睡了过去。

      ……

      心里存着事儿睡不安稳,李小瞒觉着自己只合了会儿眼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她翻身而起,将床铺收拾了便出了屋。

      “老大,怎么不多睡会儿?”高守仁正在院子里扫雪,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一张嘴就冒出一股哈气。

      “一会儿我得出去一趟,给秀才抓药去。”李小瞒下了台阶去了厨房,照例先烧水洗漱再煮早饭。

      正拿着勺子在粥锅里搅合着,李小瞒就觉得厨房里一黑,是有人堵在了门口。

      她一回头看见了扶着门框而立的秦升。

      “你起来做什么?”李小瞒把勺子搭在锅沿上将锅盖斜盖在上面,留了条缝儿:“起这么早也没饭给你吃!”

      她佯装恼怒,气哼哼地说道。

      秦升抿嘴一笑,迈步进了厨房:“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离我远点,看见你们几个就闹心!”李小瞒口中往外轰人,手里却拿了凳子放在了他身后:“能坐着么?”

      秦升摆手:“我还是站着吧。”

      “你怎么不自称‘晚生’了?”李小瞒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水缸旁边侧身靠了上去。

      “婶子又没在跟前。”秦升说话的时候偷着往外看了一眼。

      “娘!”李小瞒突然大喊一声,吓得秦升忙说道:“你叫婶子做什么!”

      “让我娘瞻仰瞻仰举人老爷两面三刀的本来面目。”李小瞒从墙边的小坛子里捞出个拳头大小的芥菜疙瘩放在案板上。

      李小瞒一手拿刀一手拿碗,她把刀在芒口上蹭着:“举人老爷可愿意把您受伤的事情说说啊”

      “你别叫我举人老爷。”秦升低声道。

      蹭快了刀,李小瞒开始切芥菜疙瘩:“我切完咸菜之前,你愿意说,我就听着,切完之后你就别说了,我没工夫跟你身上耽误。”

      “你这女人心真硬。”秦升小声嘀咕。

      李小瞒手起刀落,一片薄薄的咸菜躺在了案板上。

      “你怎么还是这样……”他的声音更小了:“对我一点儿都不好……”

      “你再叨逼叨,我把你扔大街上去。”李小瞒也小声道。

      “呵呵!”秦升无可奈何地笑了:“你是怎么看出这些伤是人打的?”

      李小瞒背对着他朝着芥菜疙瘩翻了个白眼儿:好歹我也在警校待了四年,意外伤害和人为造成的伤害都分不清就太废物了。

      “你身上的伤是刑杖打的。”

      “这你也知道?”秦升吃惊的嘴都合不上了。

      话,点到为止。李小瞒闭了嘴。

      秦升犹豫了下,眼看着那个芥菜疙瘩从一个囫囵个被切成了片又被切成了细丝,他只觉得李小瞒的刀下一刻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是要杀他,而是对他失望。

      “从保顺府到帝都,我坐的是官府派的车马,不收车资,自己付路上食宿的银子。”

      秦升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开始说起。

      “虽然我比你们晚出来两日,但路上走的并不慢。”秦升低声道:“有好几次都是你们才离开,第二日我们的车马就宿在同一间客栈里。”

      “一路东行,到了京师大营的时候,我乘坐的车马没有再往前走而是进了兵营。”

      “你背上的伤是军棍打的?”李小瞒放下刀回了身。

      “四十刑杖我都快挨不过去,若是四十军棍,我现在怕是连命都没了。”秦升苦笑。

      “看来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到大营还带着刑棍。”李小瞒追问道:“把你们这一车人都送进大营了?”

      “进去的时候是坐的同一辆马车,进去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们。”秦升点头。

      李小瞒心里却一沉。

      秦升乘坐的马车直接进了兵营至少说明了几个问题:保顺府的官吏已经与此事的主谋成了一丘之貉。这个能把一车新考中的举人明目张胆的劫持进大营的幕后指使来头颇大!并且这个主谋与大营里的人也早就串通一气。

      “进了大营就有人见了我,说是郢王殿下求才若渴,想结交天下贤士……”

      “郢王是谁?”李小瞒插嘴道。

      “郢王殿下就是当今陛下的五皇子。”秦升解释道。

      “哦。”李小瞒一阵脑仁疼,烦什么来什么,她始终认为一个平头百姓若想活的长久还是离这些人远些为妙:“你什么时候和郢王结交上了?”

      “我哪里认识郢王殿下。”秦升摇头:“并且我现在不过是保顺府府衙举荐的举人,也算不上贤士,如我这样的人大惠朝多如牛毛……”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李小瞒再次打断秦升的话头:“讲重点。”

      “呵呵!”秦升笑道:“为何你说的许多话我从未听过?”

      “后来呢?”李小瞒一副打破砂锅追问到底的架势。

      “后来那人就让我写自荐信,对郢王殿下表忠心,还要写上以后都以郢王殿下马首是瞻之类的言语……”

      “你一个还没有参加春试的举人,才进京就参与结党营私,这样的事情只要被人检举了,你也就别想再在仕途上混了。”

      “没有那么简单。”秦升淡淡一笑:“我这样的人哪值得人家如此大动干戈?”

      他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他们是想构陷郢王殿下。”

      “……”李小瞒脑仁又是一抽,她看着秦升越来越讨厌了:“你赶紧找地方搬家吧!”

      “我哪儿都不去。”秦升呵呵笑道:“后来他们让我写我就写,但我只写忠于陛下,写忠于大惠朝廷……气的他们便打我,那我也没照着他们说的写!”

      秦升说得得意,颇有些眉飞色舞的意思:“我也知道他们不敢打死我,毕竟我离开宝顺府的时候是坐着官府的马车出的城,那么多百姓看着呢,他们不会让我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还想当官么?”李小瞒走到灶台边掀了锅盖,拿起勺子贴着铁锅的边向下沉底搅合了下锅里的粟米粥。

      灶台里的劈柴早就灭了只用余温煨着铁锅,粟米粥上面时不时冒起个小泡泡。

      李小瞒这一搅合让厨房里充满了粟米的清香味儿。

      “原先,我只想做个小官小吏能养家糊口就成。”秦升从碗柜里拿出个大瓷盆来要给李小瞒送过去,李小瞒三步两步地走过去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把铁锅里的粟米粥淘了出来:“现在莫不是有了野心,想做大官了?”

      “然也。”秦升缓缓点头:“只有官做大了才能少被人欺负。”

      “出息了!”李小瞒嗤笑一声:“请秦大老爷移步,把您屋里的丁大夫叫起来吃饭。”

      秦升却不肯出去,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李小瞒身前从袖笼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这些日子你也少出去,这个你拿着,当家用。”

      李小瞒接过打开一看竟是张百两的银票:“这么多钱?!”

      “这都是我这些年攒的。”秦升轻声道:“每个月的廪膳费,还有年节的时候县衙里的赏赐,我都攒着呢。”

      “嗯,攒了不少。”李小瞒要笑不笑的说道。

      “我……我吃了你几年的白食,这些就算是你攒的吧。”秦升被李小瞒看的不好意思起来。

      “你自己收着吧。”李小瞒把银票塞回到他手里,端着瓷盆去了正屋:“吃饭了!”临进屋前她扯着嗓子喊道。

      ……

      早饭过后,李小瞒自己出了门。

      她揣着丁大夫开的方子却不敢给伙计看,而是走了好几家药铺子才把方子上的药材照着数量抓齐。

      回来的时候她又去了布庄给丁大夫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这一趟出去的时间比较长,到家的时候已然过了晌午。

      才把驴车赶进后院,她就听见了从正房里传出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如有魔性,让李小瞒听了脑袋里就冒出来叶忏的那双小脚丫!

      “他来干什么?”卸了驴车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前院走,李小瞒低着头走得缓慢。

      “不愿意爷来看你?”一袭锦袍的下摆出现在视线里,李小瞒被人拦住了去路。

      “叶将军。”李小瞒一抬头就看见那对儿深深的酒窝,叶忏笑得花儿似的站在眼前:“李姑娘,爷来看看你。”

      “不看我娘了?”俩人离得太近,李小瞒与他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仰着头。

      “那不过是托辞。”叶忏俯身在李小瞒耳边道:“爷就为见你才来的。”

      “有事儿?”

      “有事儿!”叶忏快速的一点头:“你院里怎么又多了个人?”

      “那是大夫。”李小瞒心里一动,琢磨着要不要跟姓叶的说说帮丁大夫补办了户牒和路引……

      转念一想秦升是被人弄进了大营,她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对于叶忏这个人她是不敢轻易相信的。

      “你养的那个吃白食的小白脸子可是又白了啊。”叶忏见李小瞒已经从身边走了过去,他忙扶着墙一窜一窜地追了上去:“哎,爷跟你说话呐!”

      李小瞒走到山墙的地方住了步,才一回身,就见叶忏一条腿蹦得还挺利落,朝着自己就冲了过来!

      “……”李小瞒不容细想两手提着东西接住了他。

      “太悬了!”叶忏晃悠了几下站稳了身子,对上李小瞒的眼神他忙说道:“爷真不是成心占你便宜!”

      “找个安静的地方。”李小瞒淡淡地说道:“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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