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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孺子可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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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府衙当差?”那衙差又上下打量了李小瞒一番,他总觉得这个女人似乎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就不是当厨娘和仆妇的料。
他打量李小瞒的时候,李小瞒也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只觉这人变化颇大,原先一张方脸如今瘦成了一张马脸,颧骨高高的耸着眼睛扣在眼窝里,活脱脱一具骸骨披了层人皮,看着吓人!
“就当了一天账房。”李小瞒重重一点头:“那次赈灾粮便是经我的手算清的。”
“哦……”那人如梦初醒似得应了一声,面上的表情缓和下来:“就说看着你眼熟,那次人手不够,爷还动手搬运了几车粮食呢。”
李小瞒又一点头转身要走,那衙差叫住了她:“你再等等,大人已然回来了。你那个兄弟车上东西卸了就能领银子回家了。”
说完他又接着说道:“这会儿就是往回赶也赶不上回家过年,你们又不用回去交差,不如在帝都这地界玩些日子再回去。”
“这地方,若不是跟着车队过来,保顺府的寻常百姓怕是一辈子也来不了。”
这衙差原本是保顺府知府大人的随行侍卫,知府大人虽然老迈,但仍是爱美,家里要娶年轻貌美的小妾,出行跟随的侍卫也必须是年轻貌美的汉子。
这位汉子被人从茅坑里救起虽无性命之忧但染了个呕吐的毛病,进了茅厕要吐,见了吃的也要吐!严重程度堪比妇人有孕‘害口’,一吐几个月,吐得相貌改变,一张周正的方脸瘦成了长长的马脸。
他没了漂亮的容貌,随即遭到知府大人的厌弃,将其从侍卫长赶去做衙差。
做了衙差之后仍是偶尔会碍了知府大人的眼,于是便又把他打发到了护送贡品进京的队伍里。
从趾高气扬的侍卫长到低三下四跑腿的衙差,此人的地位一落千丈,看多了人情世故尝遍了人间冷暖,他在无可奈何的同时更是恨透了那个将他踹进茅坑的黑衣小子,并且暗自发誓:只要找到他,必然也得将其按进粪坑折辱一番!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他却并未认出,还因为实在闲的难受要缠着李小瞒多说会子话。
李小瞒却没心情与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闲聊,她很有分寸地对着马脸汉子一点头提步朝着自己的驴车走去。
“娘,您冷不冷?”李小瞒探身进驴车握了母亲的手在唇边哈了口热气盖在两手中间用力搓了搓:“守仁待会儿才能出来,咱们还得等一会儿。”
“嗯。”李夫人正直楞楞地看着车窗外,闻言她扭头看了李小瞒一眼随即又扭头向外望去。
李小瞒爬上驴车凑到不大的窗口笑嘻嘻的说道:“您看什么呐?我也看看。”
路边是一排光秃秃的柳树,再往远了看则是宽宽的护城河。
护城河的水已经结了冰,光滑的河面上映着阳光看着有些耀眼。
“那上面能走人。”李夫人从闺女手里抽出手来指着冰面说道:“还能走马。”
“您又想我爹了?”挨着护城河,外面的寒风格外凛冽。李小瞒将车帘拉上一些,只留了条缝让李夫人继续对着河面发呆:“过几天我去打听打听,问问我爹到底葬在何处了,今年清明的时候咱娘俩儿到他坟上去烧些纸钱,也让您心里安生些。”
李夫人却依旧沉默,良久她才说道:“人死如灯灭,坟茔就是一堆土。”
李夫人整日里说的最多的就是吃,偶尔说几句正经话就会让李小瞒心惊肉跳,总觉的这样的老娘反倒不正常了。
“娘,下来动动。”李小瞒跳下车去伸手要扶李夫人下来:“老坐着,手脚凉。”
“老大!你来了……”高守仁大呼小叫地从馆设里冲了出来,他立在门口和看门的兵士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跑到了李小瞒身前:“才领了工钱,你拿着!”
说完他又对着李夫人躬身叫道:“婶子。”叫完转身又要往回跑,李小瞒一把拉住了他:“忙忙叨叨的干什么!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完?”
“我车上的东西都卸了,你们等着,我把车赶出来。”
高守仁说完又跑回了馆舍,李小瞒手里的东西被一块脏兮兮的帕子胡乱包着,李小瞒打开瞧了瞧差不多有十五两。
这是一辆车马一个驭夫,从保顺府风雨兼程两个月的工钱。
李小瞒在心里粗粗的按照给高守仁双倍工钱的数目算了算,她盘算着回去先把给高守仁的工钱单收起来,余下的银子再买些过节和平时过日子要用的东西。
“咱家的骡子厉害!”不大会儿的工夫高守仁赶着骡车从馆舍的后门绕了出来,他先跟看门的兵士们挥手告别随即将车赶到了驴车旁边笑着小声说道:“它有力气拉的东西多,吃的也多,但凡到它槽子里吃草料的牲口都让它咬了!”
“咱家的骡子后来是自己占了一个槽子,足吃足喝!”
“那得把这匹泼皮货与三两分开拴着。”李夫人听完他的话先心疼起小毛驴:“别让它给三两也咬了!”
“它咬人么?”李小瞒却怕这头大牲口伤了人,她走到大骡子跟前试试探探地伸了手,骡子微微歪了下头,很安静地享受着主人的顺毛。
“不咬。”高守仁爱怜的拍了拍骡子:“咱家的骡子懂事儿。”
李小瞒放了心,赶着驴车在前头带路将高守仁带回了新家。
“跟咱们在保顺府住着的院子差不太多!”进了家门将两匹牲口拴进圈里,高守仁前前后后地将所有的屋子都看了一遍,他看着两侧的厢房问道:“老大,我住哪间?”
“你看上哪间住哪间。”李小瞒随口道。
“成嘞!”高守仁提着包袱径直去了挨着厨房的那间厢房。
房门没锁,他推门而进,一眼看见了放在床板上的几个大包袱:“呦!这不是占上了?”
“这些是我从保顺府带来的货。”李小瞒也跟进去抱起一个巨大的包袱小心翼翼的往对面屋里送,边走边叫道:“娘,您帮我把屋门开开!”
床板上的包袱虽然大却不是很重,高守仁过去一手提了一个要从门口挤出去,李小瞒却叫住了他:“里头是木耳,要轻拿轻放,弄碎了卖不上价钱!”
“年前这东西正是好卖的时候,怎么还留着?”高守仁分了几次把自己屋里的货物都送到了对面屋里,他看着那几个大包袱不解地问道。
“不急。”李小瞒也看着那些大包袱说道:“帝都地处北方,冬天尤其的长。”
“要等到四五月间才能有新菜下来……”
“懂了!”高守仁跟在李小瞒身边耳濡目染心思已然灵活了许多,她才开了头他便接着说道:“老大是想等着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把这些货出手,那时候定会比现在价钱更高!”
“孺子可教。”李小瞒笑模笑样地拍了拍高守仁的肩膀:“再过个一两年,你就可以出师了,我帮你多攒些本钱,以后你可以自己开个买卖。”
“我不自己干,我要跟着你。”谁知高守仁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沉了脸:“从丫头村里出来的时候咱们说好了的,我才跟着你出来的。”
“傻小子,你现在还小,过几年你长大了就不会愿意依旧跟在我身边了。”李小瞒笑笑,先出了屋,待到高守仁也出来之后她随手带上了两扇门板并用木棍将门板别上:“这里风大,你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门窗关严了。”
“我现在就是大人。”高守仁梗楞着脖子脑袋歪着拦在李小瞒身前:“过了年我就十八了。”
李小瞒看着他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头犟驴,自己若是再要说让他顶门立户地单独去做生意的话他非得跳起来尥了蹶子!
于是她笑道:“成,这话我给你记着。等什么时候你翅膀硬了要飞的时候,看我不打你的脸!”
“你不赶我走,我就一辈子不会走。”高守仁正色道:“咱出门的时候说好了的,谁也不能变卦。”
李小瞒有点头疼,感觉跟他说话挺费劲,颇有些有理说不清的意味。
想想他岁数确实还不大,自己也没必要非得和他掰饬个所以然来。
没准儿等在过几年,这小子人大心大,就会自己张罗着成家立业了。
“你先去烧水洗澡把身上的衣服换换。”想到此,李小瞒一指靠近院门的那间厢房道:“那屋里有盆子。”
……
家里有人能照看着李夫人,李小瞒也敢放心出去办些事儿。
大冷的天,她宁愿老娘待在暖暖和和的屋里猫冬,不愿意她跟着自己在外面受冻。
在家歇息了一天之后,李小瞒独自一人出了门。
一路打听着,她赶着驴车到了镇国将军府。
停好驴车,李小瞒从车里拿出个包袱来径直上了高高的台阶,站在门楼那块写着‘敕造镇国将军府’的牌匾下她止住了步面无表情的抬了头,心里无波无澜。
“干什么的?”很快,立在门口的司阍过来问询,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在李小瞒身上打量着。
“这是叶将军的府上?”李小瞒看着司阍问道。
“正是。”司阍皱眉一仰头:“上头不是写着呢么。”
“哦。”李小瞒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劳驾,把这个给叶将军。”
“你是谁啊?送礼的?拜帖呢?”司阍不肯伸手仍旧盯着李小瞒问东问西。
“我是保顺府来的。”李小瞒不疾不徐地说道:“前段叶大人去过保顺府赈灾。”
“是去过。”司阍点了头:“去了好几个月呢。”
李小瞒又笑着把包袱递了过去:“这是叶大人特意嘱咐了让送到他府上的东西。”
“哦。你是保顺府进京送贡品的?”司阍伸手接了包袱犹豫道:“女子也能跟着进京?”
“我兄弟是车队里的。”李小瞒含糊其辞道。
“哦,原来是替兄弟送的。”司阍不再废话,转身从小门进了府。
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又出了来说道:“里面有人递进去了,你先一边候着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