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祠堂里 这个二少爷 ...

  •   刘二的力气挺大,门被怼得摇晃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向后撤去,吱呀声听起来格外尖锐阴森。
      鲶鱼胡子还在大门外面骂街,但思量了一下他与刘二之间的力量差距,终究没有追上来,打算对刘二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氏祠堂不大,是个二进的院落,大门后面是个长方形的天井。刘二虚虚地探头往里一望,天井的尽头是由四根粗壮的红木梁柱撑着的正厅。刘二眯起眼睛,看见一个身影栽歪在正厅的青砖地上。
      虽然看不太清,但是由那单薄孱弱的背影来看,那人一定是二少爷。
      他放开了步子跑过去,将那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沈钰贞的头发没用发油打理过,他侧躺着,头发就软趴趴地散在地上。刘二把手伸到他胳膊底下,将人往他怀里一扳,地板上的灰就顺着扬起来,给刘二呛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显然沈老爷这次死的比较突然,事前缺乏准备,家里人只能把他草率地停在祠堂里。
      上次祭祖已经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了。尽管沈老爷自诩为一个有济世情怀的儒商,但其中商的部分偏多,儒的部分偏少,所以因为生意而忘记先人倒是合乎情理并且值得原谅的。
      沈氏最阔的沈老爷没时间去张罗,其他族人也乐得清闲,祠堂就这么荒废下去,直到昨天才慌慌忙忙地开了次张。
      真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二也顾不得脏了,一把将沈钰贞的身子翻过来,伸手拍了拍沈钰贞的脸。
      “二少爷?二少爷?醒醒!”
      沈钰贞整张脸脏的跟花猫一样,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由于粘上了地上的灰所以显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的像田垄一样。
      刘二有点嫌弃地看了看手,手心脏了一片,感觉沈钰贞脸上简直能搓下半斤泥了。
      沈钰贞几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张开肿成桃子大的眼皮,一双晶亮的大眼仁就露出来,把眼缝撑得满满当当的。
      他的目光还没聚上焦,眼神还是怯懦而茫然的。刘二也不着急,保持着这个姿势呆了片刻,沈钰贞终于回过神,撑起身子颤颤悠悠地坐了起来。
      他脑子乱糟糟的,还没从昨天的变故中回过劲儿来,晃一晃就嗡嗡作响。
      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他七岁那年,爱打麻将的亲娘突然就病重了。她起不了身,奄奄一息地瘫在床上,但是没有将死之人的慌张,没有和平常人一样唠唠叨叨地交代很多后事。
      小钰贞偷偷钻到炕上,他娘就会把他搂在怀里,有时他伸出手碰碰她娘消瘦的面颊,虽然腮帮子都瘦的塌下去了,但皮肤还是亮亮的,没有濒死之人那样惨淡的气色。
      他娘偶尔要回光返照,于是就趁着这来之不易的精神头,给怀里的儿子唱上好几遍 “树叶遮窗棂”,好像要把以后不能再唱给儿子听的安眠小调一个劲儿地先透支出来似的。
      钰贞的奶娘说,太太当时简直就像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感召一样,既不怕也不恼,魂魄“嗖”地一下就升到天国去了。太太的死亡使她产生了一种灵感般的新奇体验,于是在第二年她就跑到英吉利人建的尖顶教堂里受洗,寻找她仁慈的君主以及在天国的父。
      兴许是年纪越大,对情感的体悟越深。他娘去世的那几天,小钰贞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流不出太多眼泪,他只是有点后悔,因为他娘还没病重在床的前几天,他在牌馆里吵着闹着要回家,大概很败他娘的兴致。
      实际上他倒是很喜欢他娘打牌的样子,玩得疯起来,眼睛里好像有火焰,比在家里循规蹈矩的样子更鲜活些。
      七岁的沈钰贞死了娘,这悲伤如同牛羊的草料,反刍一样吞下去又吐出来,总是在不经意间刺他那么一下。
      十七岁的沈钰贞死了爹,他决定再也不要经年累月地受情感的折磨,打算在这被关在祠堂忏悔的日子里先痛不欲生,再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哭的格外到位,颇有超过他后娘的架势。只可惜孤独的哭泣没有人观赏,他沉醉在自己的惨痛心情中无法自拔,抽抽噎噎地哭倒在祠堂里。
      此时他被刘二鼓捣醒了,在这阴寒的祠堂里见到了另一个热腾腾的大活人,愈加激起了他表达亲人逝去的情感的欲望,于是他抽了抽鼻子,眼泪又即将奔涌而出。
      刘二以前听闻沈老二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因此总觉得沈钰贞瘦弱的身躯中藏着一颗恶霸的心。如今见他这样,实在是有些诧异,原来他总以为所有纨绔子弟都该是西门庆那个样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亲爹死了也可以眼都不眨一下。如今沈钰贞垂头丧气的,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嚎啕,刘二有点不知所措。
      “哎呦,你可先别哭了。”
      他假装随意地伸出大手胡噜了一把沈钰贞的花猫脸,把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擦净了。
      “我知道老爷死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刘二一边说着,一边作安慰状,把脏手往沈钰贞背上蹭,“你要哭,也先缓缓再哭。二少奶奶担心你,让我给你送口吃的,你先吃两口,吃两口再哭更有劲儿不是?”
      沈钰贞摇了摇头,哽咽着:“我不吃,我还能吃的下东西么?”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就要哼哼唧唧地平复一会儿,“我爹都死了,就停在隔壁屋里,我还好意思吃东西?那我成什么人了?”他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但是因为力气不大,狠劲儿没散发出来,显得有点儿娘们唧唧的。
      刘二偷偷地撇了撇嘴,心想你爹死的时候你都不在身边,还腆着个脸说这话呢?
      谁知沈钰贞竟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瞪了刘二一眼,从肿的跟馒头似的眼皮后头努力发射愤愤的目光。
      “怎么着?你不信么?”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逐渐找到了平时说话的腔调,“你还别看不起我。”
      说着,他从大腿下压着的蒲团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小包,啪地一声扔在刘二面前。
      刘二猜这纸里大概包的是吃的,瞬间觉得这个沈家二少爷的行为甚是可乐,他嘴角有了笑意,但是又不好意思直接表现出来,只好极力地控制嘴角边的两块肌肉,半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钰贞还等着刘二揭开那个油纸包,但刘二既不说话也不动,让他有一种自讨没趣的感觉。
      他伸出腿把那包东西往外一蹬,抱着膝盖坐回到蒲团上。
      对于这个活在别人嘴里的二少爷,刘二谈不上多熟,也谈不上多讨厌。他往日只听说沈钰贞劣迹斑斑,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头脑单纯的小年轻,因此起了点想逗逗他的心思。
      他伸手抓过沈钰贞踹开的包裹,几个小孩手掌大的芝麻烧饼就从里面露了出来。
      “你想得还挺长远,知道自己要挨罚还带上干粮了,看来我来这一趟可是挺多余的。”
      沈钰贞瞬间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你别瞎说。这是我小舅舅昨天晚上翻墙给我带过来的。”说着,他狠狠地叹了口气,“我都没吃。”
      刘二笑着点点头,此刻他只觉得这个二少爷是个逗趣的小孩,故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其实仔细思考一下的话,刘二自己的逗趣程度并不在沈钰贞之下,但他固执地以为自己是个有担当的豪杰,因此坚定地傲视别人。
      他也没再尝试劝说沈钰贞,自己把食盒打开,一股韭菜味儿就幽幽地飘出来。
      “嚯。”刘二感叹了一声,这个老赵咋想的,给人做啥饭不好?非得烙韭菜盒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