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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去来兮 同! ...

  •   转眼就是绍兴八年,又是新的一年,万象更新,皇帝先后大批单独召见臣子,接着赵鼎以年老体衰为由,此去相位,秦桧成为独相。那次皇帝单独召见秦桧,是如此开场的,“你是一个有才能的人。”

      “官家过誉。”

      “道君朝的状元,既然能蟾宫折桂的,就一定有真本事。”

      “都是过去之事了,官家抬爱。”秦桧很善于夹尾巴伪装成羊。

      “只是这几年你几番沉浮,朕都不知道你在大事上的真主张。”

      “大事?”秦桧不明白皇帝说的是哪一桩。

      “朕的几任宰相,吕颐浩,范宗尹,朱胜非他们都主战,赵鼎主守,个个主张鲜明,唯独你,几年来对南北之局势从未发声。”原来大事是指对金的国策。

      “是。”秦桧没必要否认。

      “今日能说说吗?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臣跟他们都不一样,臣对南北之策,一出口,必可耸动天下,不到合适的时刻,说了,于事无补不说,反而可能会害了臣之性命,所以不敢不谨慎。”状元之才就是状元之才,果然洞察为官之道。为官者,就是要冷静而沉着,敏锐而周密。秦桧继续说道,“如果臣之策,是救国之唯一良策,那只要耐心,自有臣向朝廷献策的时机,如果救国救民,尚有其他坦途,那即使臣之策终无用武之地,那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大好事,臣也感到甚慰。”都被立榜于朝堂不再起用,秦桧都可鼓动张浚让他重新列班于朝堂,可见其口舌之能。

      “朕给过你相位。”

      “那只是次相,当时朝堂之上要害衙门多在左相吕颐浩手里,臣造次不得。”

      皇帝点点头,理解秦桧说的,“你真的有破解时局的良策?”

      “有。”

      “可否说来听听?”

      秦桧想了想,自认为到时候了,“南人归南,北人归北。”

      “你要讲和?”皇帝心中哼了一声,这个人他不是看不穿,这些年不过是看穿不说穿罢了。如果不是因为子夜来报成章的消息,如果不是他恨不得马上飞到冷山,他怎么可能会放弃更好的赵鼎不用,而将这个阴暗的人放到独相这么重要的位子上。皇帝需要跟金国讲和,将和的盟约越早签署越好,在朝臣中选来选去,秦桧是最好的人选。

      “是的。臣认为眼下讲和才是最好的安邦之策,北狩的宗亲是陛下的宗亲,不是万民的宗亲,这里面痛与不痛,只有官家一人知道,小民们谁会想着他们。让宗亲回归江南,南北之仇自然迎刃而解,讲和可也。时事,势也,臣在北国时听说,当初金太祖在位时,并不同意完颜宗翰攻宋,金太宗继位后,顶不住完颜宗翰的压力,才让金军大举南下攻宋的。现在金朝第三代皇帝上位,完颜宗翰被杀,天下又是一番新局面了。我朝应该顺势而为,与金和谈,臣以为必成。”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现在朝中大臣大都主战啊。”皇帝用秦桧的目的,就是考虑都国策一旦变向,很可能招致大批朝臣疾风骤雨般的非议,他需要秦桧这样的人去做明面上那个担责的人。

      “和议成,则宗亲归,天下宁,百姓安居乐业,人人得利。可这样也就阻了一些臣子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毕竟讲和后的宋金之间再无大战,寻常军官官吏要想再靠军功几年之间平步青云就难了。臣以为主战之人向来嗜杀,为人极易躁动,不好抑制,稍有不慎,主张议和的人下场都不会好。所以,时机未到之时,臣只能暂遮锋芒。恕臣斗胆问一句,官家是主战还是主和?”

      “朕-”为了能让成章早日回到身边,皇帝还有别的选择吗?”朕主和。”

      “做大事,主要看主心骨,有了主心骨,自有依附之众。若官家决欲讲和,以官家之英断,加上臣之多谋,足也,臣乞求官家不允许群臣干预,则大事可成,不然,等群臣们首鼠两端,整天议来议去,徒然浪费口舌,无益于时局。”

      ”好,朕答应你。”

      秦桧大权独揽后,先是将重要位子换上自己的人,很快就抛出南北讲和之策,不出所料,大臣们联名上书反对议和,秦桧提议惩戒他们,皇帝不忍心,阻拦说,“宋金原本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要议和,他们愤懑之言,乃是出于爱君之心,不褒奖,将为首者赶出朝堂也就是了,怎么可能还要惩戒呢?”秦桧这才作罢。

      于是,吕本中、张九成、冯时行、胡铨,徐俯、连南夫、汪应辰、樊光远、韩紃、毛叔庆、张行成等有名望的官员皆被罢黜。

      二月,一直在湖南路替皇帝收聚民心的吕颐浩以老病请求告老还乡,临致仕前,他希望见皇帝最后一面,皇帝准奏。

      这一年吕颐浩六十九岁,他们之间虽有书信互动,可是已经有几年没见了,这一次再见时,吕颐浩已垂垂老矣,可谓暮气横秋,皮肤松弛,沟壑纵横,毛发稀疏,这都不算什么,惊到皇帝的是几年不见,一辈子腰杆笔直的吕颐浩如今直不起腰了。

      “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吧,”皇帝在心里问自己,“要抓紧啊,”他在心里催促自己。

      ”官家为何要如此重用秦桧?”被内侍搀扶落座后,内侍退出,天下没人敢说的话,衰老的吕颐浩依然敢说。

      “成国公也反对议和?”皇帝一向对吕颐浩另眼相看,毕竟他们风雨同舟过,对他的封赏已到了公侯伯子男的最高等级。皇帝没有直接回答秦桧怎么样。眼下秦桧就等同于议和,秦桧就是议和,这是他的潜台词。

      听风识音,吕颐浩一愣之后,看着皇帝坚定不漂忽的眼神,就明白皇帝转向了,他心里略有酸楚,南渡以来,江南前后五位宰相,无不视抗金为既定国策,他们之间虽略有争吵,可都无伤大雅,争的也只是谁更有能力,谁在皇帝身边可以更好的辅佐皇帝,尽早击败金军,得报国仇,因为这一层,他吕颐浩这才放心的离开了朝堂,甘心去为官家守好湖南路,想不到再归来时,皇帝已经被人带偏了。他去日无多,还能做什么补救?”臣不反对议和,臣只是觉得有必要提醒官家要小心用人。”任何事都需要人去做,把人打掉,国策也就废了。吕颐浩多么希望有一剑封喉的杀人计!

      “国公都听到了什么?”天下没有完人,秦桧那些芝麻烂谷子的事,皇帝都知道,他倒想看看吕颐浩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不怕虎狼当面坐,只怕人前三面刀。”一直不喜欢酸儒,一直走能臣干吏路线的吕颐浩说了一句市井俚语,“我老了,不中用了,我对不起官家。”吕颐浩居然落泪了,是因为他已衰老不堪了吗?皇帝很同情这个曾陪伴他最长时间的宰执,将自己的御帕递给他。

      “谢官家。”吕颐浩接过去擦了擦昏花的老眼,用完他揣进了袍子里,“请允许老臣留个念想。”

      “国公何来由的动情如此啊?”皇帝真的是没看明白。

      “官家是世间少有的明君,老臣也曾自认为是一代良相,可老天爷又让我多活了这几年之后,我直到最近才看明白,我误国误官家深矣。”吕颐浩一脸的悔恨,“绍兴二年,我和秦桧互为官家的左膀右臂,我欣赏的是有真本事的官吏,尤其是理财之能,毕竟那个时候朝廷急需银子周转,至于科考功名,文章优劣,我有些轻视,而秦桧用人却偏偏跟我唱对台戏,他不看政务能力,只看文章,风骨,名气,笼络了一大批名流名士,尤其是胡安国这种春秋大家。他的这一套,在我当时看来,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幼稚,就是哗众取宠,聚众胡吹,清谈误国的魏晋风骨的死灰复燃!而秦桧更是被这帮人吹捧为第二个荀彧。我当时断定秦桧跟那些人一样华而不实,没有治国理政的真本事,徒有一些花架式。所以等他带头攻击我的理政方策时,我毫不手软,一出手,就把他和他的清流党徒连根拔起,通通逐出朝廷。”

      “这些朕知道。那个时候朝廷钱粮吃紧,幸亏有国公多方筹划,方可艰难度过。那个时候秦桧的能力和主张都不适合朝廷,国公驱逐他是对的。”言外之意,有点旁敲侧击的表示现如今的秦桧已经成熟了。

      “不,我错了,官家也错了。”吕颐浩痛苦地说。

      “错了?”皇帝错愕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莞尔一笑,善良地宽慰眼前这个老者,“错了也无妨,没有人可以事事正确。朕虽然现在再次拜秦桧为相,不过,国公放心,此前国公和秦桧的朝堂之争,都是为了国家好,不是个人恩怨,朕保证秦桧绝对不会报复国公的,就是他有这种歹心,也过不了朕这一关的。”

      “不,”吕颐浩摇摇仓仓白首,“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从不担心我自己。”后一句他说的很动情。

      “那国公担心什么?”皇帝好奇起来。

      吕颐浩看着皇帝,似乎想将昏花老眼努力挤成往日精光四射的样子。

      “国公!”皇帝看吕颐浩似乎有些走神,他轻唤了一声。

      吕颐浩的眉眼眨了眨,整个人这才重新活过来,“官家刚才提醒了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也有妻儿老小,有一个几百人的大家族,他们每一个人我都想保护,希望他们在我百年之后依然无虞。可是,官家待我不薄,官家有危险,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危,隐忍不说啊。”

      皇帝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和吕颐浩曾共患难,这一点不是秦桧可以比拟的。如果这天下只剩下一个忠臣,那一定是吕颐浩。

      “国公,你说下去。”皇帝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些年做过官家宰执的先后有我,范宗尹,朱胜非,赵鼎,张浚,虽然我们都有不足,有很多缺点,但都是兢兢业业在辅佐官家,都想着今日事,今日毕,可是没有想到秦桧却跟我们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们在任时都是快速完成人员配备,力争多做事,而秦桧却恰恰相反,他是慢慢地完成人员布局,尽量少做事,一步棋,两步走。”

      “一步棋,两步走?”皇帝和秦桧谈过,秦桧很坦诚,皇帝感觉吕颐浩有点危言耸听。

      “他第一次做宰执,故意吹捧自己在靖康年间北狩的经历,标榜拉拢清流名士,然后成为这些人的领袖后,故意以政见之争挑衅我,激怒我,向我挑战,更可恶的是,故意输给我,被我驱逐。”

      皇帝还是不插嘴,听下去。

      “我读书不够,我身边的人也没有见过这么狡诈之人,没法及时点拨我,结果我,大宋堂堂宰执,被他利用,被他借刀杀人,从此之后,朝中有铮铮风骨的清流名士为之一空。恕我当年愚钝,总以为那些人只是无用的酸儒,只会写无用的酸文章,不能为朝廷拉来一两响银。现在,当大宋朝最邪恶的奸佞日渐露出他吃人的爪牙时,我突然发现朝堂之上,能写出警醒世人文章的酸儒清流名士一个都没有了!这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奸佞当初布局的手法,他居然戴着面具把自己假扮成清流,然后借助对手的手,将这些日后是他操控天下最大障碍的清流一一除去。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玩了。

      惟有有风骨的清流名士才可以通过他们的铮铮文章预警天下 预警官家,可是我,以搜刮民脂民膏筹措响银起家的吕颐浩,却亲自为奸佞清除了他们。所以,当今之日,三百多朝臣只有寥寥无几的数名官员站出来试图螳臂当车,跟奸佞一搏。朝廷的骨头早在几年前就被打断了,而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自知。我吕颐浩乃是始作俑者啊。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先借刀杀人,然后再露出真面目,这就是一步棋,两步走啊。”

      皇帝的手心出了汗,“秦桧有国公说的这么不堪吗?”

      ”赌徒在赌坊里最喜欢用的一招,官家知道是什么吗?”

      “国公说笑了,朕怎么会懂坊间的事。”

      “以小博大。”

      “以小博大?”皇帝思考着这四个字。

      “用在朝堂上,就是用小人来对付有大理想大抱负的忠良。秦桧是什么人,现在只是露出蛛丝马迹,官家极易被其蒙蔽。要看清他其实并不容易,只要看看他用的都是什么人就可以了。”

      ”他的爪牙?”皇帝一点拨就明白。

      吕颐浩点点头,“他这次复相,论说应该重新启用当年那些追随他被我打压的清流吧?不,那些清流,他一个也没有起用,有找上门的,他也避而不见。如今他一改上一次的做派,只拉拢小人,尤其与军中大将、朝中大臣有过节的小人。这种手腕,为的就是将来对付这些大将与大臣时,提前挖坑。譬如曾被岳飞弹劾的万俟卨,他曾是岳飞帐下的湖北转运使,此人办事不利,被岳飞弃用,结果秦桧却捡了起来,视为宝贝。譬如萧振,因私德不佳被赵鼎申饬,赵鼎本是他的恩师,他居然被秦桧拉拢,反咬赵鼎。还有那个王次翁,他本是我的历城老乡,是我提拔他为参谋官,但不久我发现此人贪婪卑鄙,就将他罢官,想不到他现在投靠秦桧后,被秦桧任用为更高级官衔的吏部员外郎,这种贪弊的人管吏部,官家还不如找条狗呢。

      秦桧起用这么多的小人奸人,他想要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议和?臣担心他另有所图?”

      “你是说秦桧聚集党徒,箭之所指是朕?”

      吕颐浩点点头。

      皇帝离开御座,心事重重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最终,皇帝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国公,这步棋朕只能这样走下去。”

      昏花的老眼瞬间流出泪来,也许他应该用另外的法子阻止议和?学那些站出来的朝臣,直接指摘?最好倚老卖老来个尸谏?可即便如此,又与事何补?

      吕颐浩颤巍巍地离去了,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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