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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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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后苏泊舟便有意多做了些饭菜,若是小少爷爱吃,便尽可以多吃点,若小少爷动筷子少,宋婉婉也能解决完。与这两人相处久了,齐景然往往觉得宋婉婉其实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仗着苏泊舟的好性儿可劲儿造,而苏泊舟是个解语小意的小娘子,对着宋婉婉有着无尽的耐心。
而且苏泊舟身上还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齐景然仔细观察过他拿调羹,发现他也是无名指抵着勺柄中央,中指蜻蜓点水般的挨着一点——这本来是个很别扭的姿势,他做出来却是说不出来的好看——这是他见过的用这种手势拿勺子还能拿的好看的第二人。
第一个是他哥。
回去看见哥拿着精巧的调匙不紧不慢搅拌着咖啡的模样,觉得有趣顺口提了一句,本只是添个乐子,没想到平时波澜不惊的大哥,那一刹的反应之激烈,简直把齐景然吓了一跳。
他抬起眼那一瞬间的目光幽深鬼魅如罗刹,令齐景然几乎无法直视:“你那老师叫什么?”
“苏,”齐景然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宋婉婉的调侃,说她工作室取名自一句古诗“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她咬着这句诗的语调十分婉转,像是江南翠绿的芭蕉叶尖坠下的绵绵春雨,说完她和苏泊舟对视一笑,他也因此知道了这个常来串门的男子名泊舟,“苏泊舟啊。”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他哥,只见那双温和平静的眼里满是山雨欲来的阴霾。
果然!齐昊笙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之前弟弟偶尔说起来都是苏老师苏老师的叫,他也不以为意,直到今天提到这个细节他才想起来问这人全名。如何不相像,这握勺的姿势本就是他手把手握着那人教的。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哥哥!哥哥!”耳边却是齐景然担忧的呼声,显然他怔愣的时间超乎寻常,“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齐昊笙缓缓的松开了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随着舒展的动作消下去,与此同时也有什么东西随之一起蛰伏了下来,“三天后我回国,到时候去你那探探班。”他说完这句,又补充道,“你先别跟你师傅说。”
“……哦,好的,……可是……”齐景然还是有些迷惑,然而那边他哥已经把电话挂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空荡荡的房间里,少年这样呢喃道。
大洋那头,齐昊笙反复在房间里踱步,一双眼眸寒光凛凛,有如出鞘的绝世宝剑。苏泊舟!苏泊舟!这一次,绝不会让你再跑掉!
大洋这头,正倒车入库的苏泊舟莫名打了个喷嚏,他有些奇怪的揉了揉鼻子。……许是车里空调开得太低了吧。他这样想到,全然没有料到三天后那个让他学生时代的生涯变成一场噩梦的人即将猝不及防来到自己面前。
“你来这儿做什么!”宋婉婉像一头炸毛的狮子,将人拦在外面,“你给我滚出去!这儿不欢迎你!”她早该想到的,齐景然,齐昊笙,都姓齐,眉目间又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是她安逸得太久大意了。
齐昊笙不为所动,无视宋婉婉拒绝的态度,闲庭信步的往里跨,“我只是来看看小然过的怎么样。”
“你少放屁!要来当初把人送过来你就该来了,一声招呼不打半途跑过来是你做事的风格?”她还想伸手去推齐昊笙,却在他一个眼神下有些不敢动弹,只是色厉内荏的指着他,“还不是为了……”她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气的狠了。
“师傅……”齐景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师傅跟大哥一副誓不两立的样子。
宋婉婉这会儿显然是怒极昏头了,一听见齐景然的声音,就转移了攻击目标,“你早跟你哥串通好了是吧,说什么拜师,都是圈套!你也给我滚!”
齐昊笙不悦的皱眉,上前一步将无辜受累已经愣住的少年护在身后:“你撒泼冲着我来,他什么也不知道。”
两人正剑拔弩张,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屋内三人齐齐扭头看去,门外苏泊舟面色如土,手中保温桶掉落在地上,汤菜洒得到处都是,将他的裤腿打湿得一片狼藉,他却是没有感觉一般,见里面的人望过来,踉跄着退了几步,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说着:“婉婉,我还有事,先走了。”
“站住。”齐昊笙沉声开口,那语调跟齐景然平时听过的都不一样,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这么多年不见,也不打个招呼就走?苏同学。”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
苏泊舟只做不觉,他已经混乱的什么也不能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走,一定要逃走。
齐昊笙危险的眯起眼,他甩开宋婉婉的手,大步流星的走上去,将那个仓促后退的身影拦住,抓着他的胳膊往回拖,“想走?由不得你!”
“放开他!”
“不!放开我!”
两道尖锐得变了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宋婉婉冲上来掰齐昊笙的五指,然而那只手却像铁钳一般一动不动。齐昊笙对自己制造的混乱浑然不觉,他直把人强制摁着肩膀坐到沙发上才稍微放松了力道,那白皙的手臂上已经出现了深深的五道瘀痕:“别怕啊,我只是……叙叙旧。”他转向齐景然,“小然,你出去。顺便把门关上。”他此时的语气太阴沉,已经看呆了的少年心里居然也升起不敢违背的想法,唯唯诺诺的听从命令出去了。
……这是怎么了?他跟他哥哥相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甚至有些恐怖,而素来注重面子工程的宋婉婉竟然如此失态,还有苏泊舟,他出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那个总是淡然微笑着的青年此刻风度全无,脸上是一派刻骨的恐惧。
门外少年一头雾水,门内三人心情也都不平静。
苏泊舟肩膀微微颤抖着,明明大热的天,他额上却不住的渗出冷汗。他不敢,不敢抬起头看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他梦魇的男子的面孔;宋婉婉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齐昊笙一句“你再敢无理取闹信不信明天我就能把你封杀掉”堵住了嘴;而齐昊笙,他很奇怪的,在威胁完人以后,却没有再开口,只是死死的盯住在他手下徒劳挣扎的苏泊舟,眼中酝酿着风暴。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齐昊笙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一室紧张到几乎窒息的寂静。
“……”苏泊舟咬着牙不敢抬头,他忍得住这满眼氤氲的雾气,却忍不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哽咽,他怕自己一张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不说话?”齐昊笙等了一会儿,不耐烦的去掰他的下巴,然后就看见了那人蕴满了恐惧的眼睛,“这么怕我?嗯?”
眼看着那人脸越凑越近,苏泊舟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线,他无法忍受的骤然将那人推开!
苏泊舟之前显然紧张的有些脱力,他一只手不需用多大力气都能将人钳制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余力。齐昊笙猝不及防被他推搡的往旁边一倒,竟真的让那人挣开了,他身手敏捷的要去抓回那人,没想到另一个人动作比他更快。
之前紧握着拳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宋婉婉飞快将逃出去的那人搂住,也顾不得有人在旁边,像母亲安抚孩子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轻柔的诱哄道:“没事,别怕了啊,有我在呢。”
齐昊笙的手就那样伸在半空中,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凝成一种奇异的阴鸷,“哼,你俩倒是情深谊重。苏泊舟,你不是喜欢男人吗,怎么如今又能接受女人了?”
他这么多年的教养,在见到苏泊舟时便摇摇欲坠,如今看见这人和别人亲密相拥时更是分崩离析,那一刻心中的暴虐让他忍不住想用更不堪的言论去羞辱这人。
“够了!”若不是搂着苏泊舟,宋婉婉简直想冲上去冲着齐昊笙那张骄矜的脸抡上两耳光,她也是豁出去了,就算事业一无所有又如何,大不了从头来过!
“是他有眼无珠看上你这么个畜生!齐大少爷要留请自便,苏泊舟,我们走!”
宋婉婉放完狠话扶着一直低着头的苏泊舟便往外走,对身后齐昊笙的威胁充耳不闻,待经过齐景然时看见那少年惶惑不安的眼神时顿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心肠道:“齐小少爷这样的徒弟我实在是收不起,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齐小少爷还是另请高明吧。”她话音刚落,就见齐景然眼中蓄起了泪珠。
这单纯的少年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她一眼便能看透,她是在赌,把弟弟当成眼珠子的齐昊笙再如何失了理智,也会把安抚弟弟放在第一位,至于后续如何她已经顾不得了,她只知道,若再不将苏泊舟带走,只怕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苏泊舟家里。
宋婉婉一下一下拍着苏泊舟的背,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那个人的出现摧枯拉朽的摧毁了苏泊舟这么多年俢出来的自制,她恍然间觉得又回到那天,满身是血的少年看着她,满目化不开的绝望中终于出现一点光,而后埋在她怀里嘶声痛哭,那声音带着血,带着泪,带着刮骨的痛,像是少年将灵魂也通过这场哭泣剥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