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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喜不如悲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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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9月那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频繁的想家。
29号那天,也就一个晚上,不知怎么的轻易便着了凉。我深深怀疑是那次活动,大家在大货车上一起吃的那颗瓜作的妖,因为我看到谭同学用他没有洗的手抓过瓜瓤,之后切成牙的瓜又倒在了塑料袋上。诚然,塑料袋他用的是里面那层,直接铺在地上的是外面那层。
嗯,没错,我吃进去了细菌,瓜虽热却性属寒,晚上睡觉又没盖紧绒毛被,所以29号起床,乃至之后的那几天,我一直都在生病。
肠胃感冒,最明显的症状就是浑身出虚汗,发冷胃痛,没有食欲,恶心呕吐,头晕腹泻,折腾得我……快要虚脱。
生病的这天去上课,因为肠胃不适,即使喀土穆的太阳,很猛烈的从树枝密叶间,慷慨热烈地一股脑洒下来,可是我依旧感觉到冷。
全身冒着的虚汗,将我紧捂着腹部取暖的衣物一点点浸湿,每当走动时又会被热风吹到,渐渐变成阵阵湿冷的冰凉感,于是又是一阵冷热交替的痛在胃部翻腾,呕吐感时上时下,折磨考验着我的忍耐力。
走进教室,坐在座位上,捂着胃部缓解疼痛的我,压根没有听清,老师都在讲些什么,我蔫蔫地趴在课桌上,不时起来不时复又趴下,装出一副我只是累了的假象,勉强地在大家眼里维持着:我很好,我没有生病的模样。
谁都不知道我肠胃不适。
一整节课都在疼痛中勉力集中着注意力,老师看着手中的资料,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大家时不时提出问题和老师讨论,求知若渴的眼神里有恍然大悟的欣喜,然而我总感觉,身周所有人都好似皆离我远去,在另一个世界里神采奕奕。
而我独自远离众人,带着满脸格格不入的面无表情,艰难地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蜷缩起身体的欲望,来抑制疼痛。
这泾渭分明的氛围,如利剑一柄,将明明一个世界同处的我们,划开一道屏障,隔绝开来。
我融入不进他们认真欢笑,满身轻松的明朗开怀里,他们也不知道,我努力坐直的身子以及平静的面容下,所掩盖的尖锐疼痛。
我只能费劲地在铺天盖地的不适中,寻找着难以把握的平衡,同时也期盼着老师能够早点下课,恨不得下一秒就可以走进宿舍的我,满脑海都是自己已经趴卧在床,裹着温暖的小绒被,舒心的沉入梦乡,让身体自我舒缓病痛的场景。
走回校寝的路上,被痛意一直折磨的我,猛得因骤然加剧的痛意而顿足,一瞬间停下了回家的步子,可是原地缓了缓后,下一脚又因另一波胃痛而迟迟抬不起来。
我几乎是挪着微小的步伐慢腾腾地走回来的,我想家想爸妈想了一路,满心的委屈无人能诉,满脑子都是想回家的念头,盈满了湿润潮湿的心头。
没生病的时候,你感觉自己是变形金刚,什么都能抗;生病的时候,你感觉自己是位小朋友,丁点儿难受都会忍不住想哭。娇气的想要借着痛哭一场,让爱你的人拿着糖果,快来哄哄你。
于是脆弱的心止不住的开始想家,想待在爸妈身边,吃爱吃的热汤面,喝烫嘴的白开水,吃姐姐最爱洒了细盐的菠萝块,吃哥哥最爱吃的苹果,喝温暖香甜的豆浆,抱着家人买来只准我喝的草莓酸奶和夏进纯牛奶不撒手,格外想捂着老妈递过来的暖宝宝,暖暖我阴冷湿寒的心,因为它此刻病得好厉害。
大概只有在爸妈身边,只稍我安安静静的睡一觉,第二天就能生龙活虎地翻江倒海,精神百倍地吵吵闹闹。
可惜,爸妈都离我好远,我要独自熬过所有的病痛和寂寞,艰难与孤独,才能见到我想要见的人。
我要一个人走,走泥泞坎坷的山路,走平坦洁净的大道,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拐角,都要我一个人走,披星戴月也要埋头走下去,一直走到晨曦通亮,尘世万千的荣光皆聚拢披洒的明媚晨昼里去。
乖巧听话的将所有苦熬成汁,痛快地一口闷下;将所有不为人知的痛,巧妙地隐瞒下,好似这样,就可以不麻烦任何人。
你知道吗?走回宿舍的那段路,分明只剩下不短的距离就可以看到宿舍楼,可是我总是不得不在半道上,因为全身的无力而时不时地在树荫下休息。
经过校寝楼下的小花园,蔷薇科的野玫瑰正热烈地盛放,这种倾尽生命,将余生所有的生机,都燃烧殆尽而绽放的美丽,看得我忍不住落泪。
突然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与难过,从四肢百骸游走,用最蛮横无理的霸道,将脆弱敏感的心脏,撞击地支离破碎,难以拼凑。
这刹那奔溃的心房,被汹涌而至的思念所冲击着快要倒塌,就连经脉里流动着的血液,都被那无处安放,密密麻麻伺机而动,又无所依靠的孤单所侵蚀。
恰似千军万马来袭,兵临城下,率将而攻。
被这些杂乱纷扰的情绪所镇压的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好站定原地停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狠狠地呼出来,摸了摸心口跳动地有些不正常的心脏,感受着它正慢慢松缓下来。
回到校寝,上一阶阶楼梯时,我擦了擦眼角,正打算提着步子,一口气走完没剩几个阶梯的楼梯,可下一秒的疼痛,猛烈而仓促地涌上了胃部,我的脚差点没站稳一头栽下去,慌乱中只好扶住一侧的墙壁来稳定身体。
我后怕地站定身子拍了拍胸口,只等那阵痛意过去,再继续上楼。
勋哥,你知道吗?那时我的脑海里,与疼痛一齐翻涌而来的,还有你的名字,我低声呢喃着,好似借此,全身就会涌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力量,供我驱逐黑暗,抵御因疾病而滋生的孤独,重新活蹦乱跳着生机勃勃。
真的,在那时,对家人的想念之后,就属对你的思念最浓烈。
你不知道,病痛带来的脆弱可以瓦解你所有的倔强和坚强,你无法稀释的心酸顷刻间就能涌上眼前,化作朦胧的水雾遮挡你的视线。
真的,在那时,被病痛戏弄的我又怨又恨,夹带着无助与难过,虚弱到差点走不完这短短的半截路。
我以为我会渐渐淡忘你,没成想思念深埋骨血里,厚积薄发,令我筑起的高墙,须臾崩塌。
我低喘着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力气,努力迈开脚步,想要快点回到宿舍,可是,区区50米的距离,我像走了一个秋季那么长,萧萧落落,兀自孑然。
19年09月16号与10月03号之间,相隔了整整16天。这一段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时日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寻着自己曾留下的蛛丝马迹,把你留在我记忆里的痕迹一点一点收集。
就像那位,在江河湖海里的破旧渔船上,织网打渔的少女一样,余晖未尽将要归家时,一片一片,在垂挂晃荡的煤油灯的照耀下,将落满江面的红枫叶,认真仔细地拾起来,等夜风将它们吹干,回到家徒四壁的小木屋里,磕磕绊绊地拼凑出,平凡苦难的生活里,难能可贵的一道如画清丽。
你留给我的酸甜苦辣又带着点些微咸的诸多感慨,都要经过层层过滤,才能拥有稍许思及便笑意染唇的欢喜。
09月30号,上完第一节课,回来的时候看风景正好,所以拍了些澄静悠远的蓝天和舒卷有度的云朵。
走在小道上,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正急匆匆地去赶课;胳膊肘下夹着文件夹的同学刚下课,正和一旁的导师边走边聊着天。
在所有这些行人的背后,大学的绿色圆顶清真寺,有种宁静安心的美好,赏心悦目的好看在心底“嘭”一声,炸开一朵朵粉色娇嫩的蘑菇云来,带着甜香蜜桃般的滋味,在心中大朵大朵盛放,如烟云,瑰丽浪漫的直叫人心尖发颤。
大学林荫道的树木特别茂密繁盛,侧耳细听,鸟语雀啼的清脆鸣叫,叽叽喳喳此起彼伏,你知道吗?这份好心情里始终掺杂着对你,时隐时现的想念。
同一天傍晚的时候,便开始下起了小雨,我以为秋雨淅淅沥沥,在昏礼后便会停,可是当我礼完拜下楼去食堂吃饭,看着从楼道口的檐角滴落而下的清凉雨水,丝毫不见它要停歇下来的趋势。
停了电的昏暗楼道里,我听着雨打椰枣叶的“吧嗒”声,感受着湿润的水汽从夜的那边清清爽爽地随风而来,轻柔地抚过我的脸颊,将鬓角垂落的发丝浸湿,雷鸣轰隆中,我看到闪电在接近矮墙的天际一线处,炸开分支,从云层边探下鲜紫泛着粉白的电光,霹雳交错间便将深色厚重的天际,照得通明。
那个晚上我没有吃饭,但是来自于安拉最美的给养,从我意想不到的地方,馈赠于我。
那盒青椒炒拉面够三个我吃,顶三顿。
夜色浓稠,风雨依旧,打开的窗户时不时会飘进来几滴雨水,风卷着清凉湿润的秋雨,带来楼下姑娘的歌唱声,和着手鼓的鼓点,清清扬扬动人至极,那钻耳朵的歌声从耳边溜达进来,又蹦蹦跳跳着欢快跑远,我吃着炒拉面,无意识地哼着曲子,不在乎跑调,开心就好呀。
临睡闭着眼睛,我会想起你,失眠的每个夜晚,我蜷缩着身子,都会在脑海里想着你的模样。
喀土穆九月的天,在19年好看得不像话,白日里天边的流云,就像画家笔下的水粉画,寥寥几笔的轻点勾勒,便能将云海深处轻浅的那抹素色的雨色朦胧,描染成几缕薄烟淡雾,音寂,而色无边。
通常喜欢穿浅色长裙下早课的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走停停,看一路的蓝天任风卷流云,疏而飘散,拖尾成渐变的远天。
所有的风景里,好似都有你的身影,我将野草天星看遍,唯独抓不住飞奔的时光,它悄无声息地变换着四时的风流玉色,而在你我之间,它从不让喧嚣沾染留白。
认识了三年的温柔漂亮小姐姐,曾在她家寄宿过六七天,于是便想起要请她吃顿辞别饭,没想到却被她同行而来的老公反请,她十月中旬就要回国安胎,待在喀土穆的日子,也就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饭桌上的红茶袅袅升腾起热气,我倏忽间便想起了你。
每次穿过铁栏栅的大门,近旁笔直的电线杆上,电线悬着些微的弧度互相连接,有雏雀立在上头跳着舞,叽叽喳喳哼着小调儿,悠哉闲慢,那是临近下午时分,最动人的日色万千,带着几分明媚动人的暖,窝满心尖。
那时正是喀土穆下午的三点十分,阳光正烈,像蜜蜂迅猛凶狠地蛰在每一寸肌肤上。一如往昔唯一的那次,看见你笑闹着要作势打我,灿烂的温柔皆浮现在你的眼底,那时的感觉与此时是多么的相似啊,心口就像被蛰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痒。
这种感觉很奇怪,等我想要按按胸口仔细去感受时,却在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这16天里,你看,明明与你不相关的事,我都能拐好几个弯想到你。
清晨金橘色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我看着那轻笼了一层淡薄红粉的烟霞,晕点出深深浅浅的紫罗色,万紫千红的纷繁便在这云霄之上泼染而就,将远天的极致温柔与浪漫揉进眼底的星河璀璨里,好似在这千层百叠的云烟深海里,能寻摸到你的身影。
这16天里,走在大学的树下,茂密葱茏的枝头叶,连理枝般交缠攀依,大道两旁的粗壮老树,彼此相望而渴望靠近。
阳光不能痛快地从勾缠交错的密叶枝条间成片地洒下来,光束只能竭尽全力透过狭小的细缝,在地面上铺展开暗影与光斑接连而成的图案,在明灭交错的光线里,我时常听着耳边麻雀的啾啾清啼声,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滋生出对你的思念。
这种想跟你说两句话便能满足的欲望,正如海浪翻涌时奔腾而至的潮水,你避无可避,只能眼看着这肆无忌惮张狂肆虐的巨浪,当头拍来。于是你狼狈至极地从卑微的尘土里,期盼着能开出一朵名为“爱情”的花。
可是我由始至终明知故犯,“爱情”这个词里,一厢情愿只会令我满盘皆输。
我固执着执着于他留下的温柔,怀抱着些许的妄想,次次惹一颗憧憬期盼的心,从春暖花开的温暖,一下栽进隆冬腊月的凄寒里,这种落差时常折磨着我,令我犹豫着要不要给自己这一团乱麻似得自作多情,痛快来一刀。
我多么渴望,来自我的喜欢里,哪怕只有一丝属于他的光能透进来,也好过我一个人,在这场不对等的感情里,唱着悲伤的独角戏。
这时节,国内白露已降,秋风渐凉,你好像早我一步,先迈进了这冬雪苍茫里,浑身浸满了寒意,眸中带着湖水里沉浮剔透的碎冰。
我只感觉到由内而外的冷。
其实我从没有想过要再联系这样的你,可是却舍不得删你,舍不得取消置顶的你,就这样,每天跟自虐似得,不经意间查看消息时,总会瞥见你。熟悉的头像,熟悉的最后一句话,皆出现在视线中,搅动着我内心的风云,密布翻滚,雷雨骤下。
我的手指划上划下,终于没忍住,点开了和你聊天的窗口,输入法是常用的那个,打字很快,看着光标闪动的输入栏那一处的空白,那是我时常编辑好一句话却在犹豫踟蹰中删了又删,始终不敢点击“发送”键后,留下的大片空白。
我突然好讨厌这样藕断丝连的自己。
放,放不下;追,追不到。迟疑着没有勇气再靠近这个,用词总会令我瞬间消音的小哥哥,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用三言两语击溃我。就这样一步步逼着我,放下执念,离他而去。而我这颗心恰如风中的劲草,在左摇右摆中始终下不了决心,一刀两断。
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招惹他了,不要在接近故事尾声的时候再生事端了,可是,就在我努力坚持着、勉力克制着不去找他的欲望时,就在我远离他的第16个夜晚时,怎么就偏偏看了那篇极尽煽情的青春情感文呢?
其中有一句话:倘若喜欢你的那个人,能忍住相思苦,不找你,见你,不说想念你,那么他是真的不在乎你。
我挺有感触的,所以我没有忍住,被一句话引爆了所有禁锢着情感的理智与克制,那一瞬间相思如潮水,它泛滥成灾,汹涌着要席卷上岸。
我无能为力,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又开始给自己造孽。
在这16天里,我尝试着不想起你,努力不联系你,用你的冷静和不为所动拼命暗示自己:靠近你不会有善终,就别再徒添心伤,累及自己。
世事难料,一夕前功尽弃,留给自己的开心所剩无几,于是在你棱模两可的态度里,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变得开始失去寻常心,神经质的开始夜晚失眠得了幻想症。
天呐,我太难了……
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上的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我再继续纠缠下去。对他就像对待一道,我费劲心力、绞尽脑汁也做不出的几何证明题一样,看着只写出一个解字后的冒号,我的脑海里,关于其他的解题思路,皆是空空如也。这题如他般如此得令人费解,又如此得令人一筹莫展。
他啊,可真要命。我记得在小时候,我们学校举办的“文化艺术节”,会把红线拴在树枝上,那里悬挂着一个个接连不断的谜面,和他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永远猜不出谜底的束手无策,让我对他如同记挂着想要得到的奖品一般心心念念,于是这一头扎进去,抱着钻研不透不撤身的一股子莽劲儿,与自己为难。
而我明知道不值当,可是又毫无办法。
2020.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