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戈柚

102、孤身只影不自欺

　　曾听主席提起过，本来这次打算租用整个会客厅以作休息之用的，却没成想，已经被其他人租用了，虽说有些可惜，但我们依然在山顶的凉亭里，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

　　仪珠双手背在纤细的腰后，点着白色凉鞋笑意盈盈地说：“对啊，每次我都不请自来，次次都可以在会客厅里睡大觉，这次就很遗憾了，玩累了都没地儿去休息。”

　　她不开心地皱皱眉头，嫩白的小脸上带着不爽的意味。

　　那时大家都在吃烤肉，身边的莲姐很赞同她说的话，边吃鸡翅边点着头。我被金黄油红的香肠烫了一下，擦掉口红的嘴唇上，便沾上了些微一点的孜然和辣椒粉，油汪汪的，显得格外有光泽感。

　　想着事情，我从会客厅挂满壁画的长廊里轻步而出，外面的天空带着雨水将来的湿闷，头顶上空的云朵漂浮在九霄，风追逐着、驱赶着，留下一地忽而明亮，忽而暗下的光影来。

　　我用手遮了遮眼前越加灿烂的阳光，指缝间的光散开，一束束分裂，满眼都是最极致的天光透亮与光芒万丈。

　　沿路走下来，当看到生长得奇奇怪怪的仙人掌，我便会停下脚步，拐进小花坛处分叉而出的小路，走走停停，最后坐在了一处亭子里。

　　我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看着附近的花草，以及身侧空无一人的足球场，巧了，足球场的另一边，就是秋千架，我隔着枝枝蔓蔓、缠绕而上的绿色藤条所编制的幕帘，视线越过绿色铁丝网围起的足球场，静静落在了不远处的露天廊道里。

　　小孩儿的欢语嬉笑声，环绕着秋千架，妇人倚靠在门框处，垂眸浅笑着，柔软的爱惜漾在清波荡起的眸底。我伸出手指揉了揉额角，困乏地眯着眼，将视线落在了青碧翠浓的枝枝叶叶上，一时间困意袭来，只觉风清送幽，香丝一缕，皆涌入眼前嗅闻于鼻端，碎花蝶来翻飞盈舞，虽孤寂孑孓，但偏又占了几分时光的安然与静好，良辰美景暮暮朝朝，孤身只影不自欺，心若丰盈乘万里，皆满怀暮春画中意。

　　“嘿！你坐在那里干什么？”莲姐身边跟着虹虹，她扬了扬手中的毽子，招呼道：“快过来，我们一起去打乒乓球！”

　　瞌睡虫被莲姐特意升高的音调惊飞了，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起身，隔空对她喊话道：“我就坐坐。乒乓球？！算了，我不太会玩。”我有些为难地将眉心拧紧，心里开始“嘟嘟”冒酸水：上次一起玩保龄球的经历，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既然玩又玩得不好，还会出糗，那就索性不去玩。

　　知道不善娱乐的自己，即将要把笨拙到令人发指的另一项运动技能，显露在人前，我这心里呐，便猛然间，生出一股难以忽视的退缩来。

　　莲姐见我一个人，不听我的拒绝，抛了抛手中彩色的毽子，大有不把我拎走绝不罢休的架势：“你可以踢毽子呀，快走，过来过来！一个人待着有什么意思。”

　　学姐的面子不能不顾及，我只好应下，快步穿过石子小路，跟在了她的身后，同着带钥匙的大叔，一起往会客厅左侧后面的房屋走去。

　　12点那时谭同学在群里给大家提醒道：“十二点半礼聚礼。”单同学随后跟了一句：“放心，不会忘啦！”我的手机一直装在背包里，从头至尾都没联过网看过群里新刷出来的各种消息。（这会儿知道是事后看的呀！）

　　12点43的时候，杨蓬发的聚礼小视频里，主席·张带领着大家正在礼聚礼。树丛下的空地上，锅灶里的骨头汤正冒着滚滚热气，被剔下来的肉同着土豆块在沸水里起起伏伏。

　　“咕嘟咕嘟”的汤料所散发出来的味道，被热气袅袅蒸腾升空，林间拂面而来的秋风，便将这浓香窜鼻的肉味卷携着，飘散于四面八方。

　　12：50聚礼结束，主席·张在群里喊话，殷殷切切如盼儿女回家吃饭的老母亲：“快回来吃肉了，肉熟了！”

　　杨蓬发的图片里，男生围坐在一起蹲守着肉锅，一人端了一个小碗正等待着投喂。

　　我的手机早已关机，不停拍照耗尽了它最后的一丝倔强，带电量弱不得不说是它新增的一处硬伤，起初想给仙人掌喷水池拍张照片呢，都没拍成！

　　乒乓球室的门打开之后，虹虹随同大叔一起进了隔间的厨房，去给自己的手机充电了。

　　正厅摆放了两张乒乓球案，墙角有沙发和摆放果汁的台桌，我将手里没喝完的可乐放在桌上，接过莲姐手里的毽子踢了起来。

　　穿了一双具有优势的好鞋，即使腿踢得很远，也能险之又险地将踢飞出去的毽子，再度给它踢回来。

　　虹虹和莲姐拿起球案上的乒乓球拍，两人你来我往之间，切磋得好不酣畅淋漓，中场休息过后，莲姐递给我手机，让我给她拍了好多小视频。

　　我坐在沙发上，拨弄着毽子上色彩斑斓的翎羽——踢累了歇会儿，时不时抬头再看看两人的战况，莲姐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见我坐在沙发上眼巴巴看着，便招手让我上场一试。

　　“不了不了，我不太会玩儿这个。”我头摇出了残影，生怕自己的渣技能最后会惹毛学姐，可心里那点儿蠢蠢欲动，却撩拨得我没有忍住诱惑，接下了虹虹手中的乒乓球拍，与技能程度堪称女王的莲姐，开始了我长达十五分钟被虐的悲惨经历。

　　莲姐一言难尽的目光，兜头笼罩住我颤颤巍巍的小心脏，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乒乓球我虽然很喜欢玩，但一边的搭档已经发现了我始终没有长进的打法，这是个人都得暴躁啊！莲姐能陪我打这么久，都没有停下虐我的手，足够可见，她对我那颗隐藏至深想要玩耍的心，体贴至极的“纵容”了。

　　莲姐摇头叹息中，令我对自己的球技更加没有信心了，真是越打越糟糕，发球一老飞出去，接球一老接不住，我感觉自己弯腰捡球的次数，都要比打球的次数多！

　　“好了，我这王者真是带不起来你这枚稚嫩的小青铜。”莲姐已然放弃了对我的球技殷切的指导，再不陪练了。

　　我气馁地放下乒乓球拍，垂头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手中的乒乓球，气不过一把将它扔在了……

　　怎么可能，我是这种乱撒气的人嘛！

　　随手将乒乓球和拍子放在圆桌上，靠在柔软的沙发背垫上的我，拿起桌上放的可乐狠狠喝了一口。

　　不知何时，打开的门外，细雨垂丝开始淅淅沥沥，莲姐拿起手机：“咦，这么快下雨了？出去吹会儿风吧。”我们走出乒乓球室，看着漫天松针似纷纷落下的蒙蒙细雨，开心地欢笑起来。

　　我伸出掌心，清凉凉的雨丝便轻盈地落在了掌纹错综的手心里，我双手合十，交叉相握放于颌下，希望安拉借这场秋雨连绵，洗去众人心中的泥垢，涤净灵魂上斑驳的痕迹，让我们的心盈盈如水，澄澈透亮，明净有光。

　　一排排白色房子的过道里，最顶部搭建了鸽舍，鸽舍里的鸽子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听闻脚步声和说话声，纷纷胆小惊慌地飞出了停歇的小舍，在逼仄狭长的过道中，左冲右撞地拍打着翅膀“咕咕咕”直叫。

　　我忍俊不禁地看着这群傻鸽子，慌里慌张地撞着房板，薄木板发出了“咯吱咣当”的声音，于是只好妥协无奈地后退了几步，好让它们不要再受到惊吓。

　　莲姐正对着绳结上停落的蜻蜓拍着照片，这是只四翼的红纹蜻蜓，圆圆的脑袋上长着一对突出的、绿宝石似的大眼睛和一张如铁钳一样的嘴巴。

　　红蜻蜓的身子，在微雨之下，艳红得愈发深浓，三两只忽飞忽落地在我们头顶上绕着圆圈圈，最后在晾衣绳首、尾、居中的三个地方停歇了下来。雨珠慢慢聚拢在一起，垂弧形的晾衣绳上凝聚的水珠摇摇欲坠，被好动总也不知疲倦的小淘气，忽扇着翅膀震落了下来。

　　悠然自得的小蜻蜓，欢快的将透明的双翼在空中快速地振动着，看上去朦胧得像一片影子，一团雾气。

　　我跟莲姐说了声，便拿着毽子趁着凉凉秋雨，想在这附近散散步。

　　乒乓球室，被后面一颗百年老树横生的旁支，所笼罩着，紧紧靠拢纠缠的垂枝上，堆簇了满枝的嫩叶，剔透的雨水，打落在层叠绵密的绿叶上，叶脉的纹络，被水珠顽皮地从上面“滴溜溜”滚过，又从叶尖坠落，跌进滴答漏水的水池里，清水弯弯曲曲从排水管流出，湿绿的青苔，在水管边缘的土壤上，覆了厚厚一层深墨的痕记，这里已经是很靠近围墙的地方了，绿色刷漆的铁柱网栏，被栽种得浓密拥挤的树木遮挡着，我沿着低矮的树坑边缘，一路朝大门处走去。

　　我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一转头便瞧见了一旁浓荫遮庇的一条幽长的林道。

　　我想去那里看看。

　　眼前突然飞来一只大蜻蜓，两对薄薄的、窄而长的大翅膀，轻轻一振，便转入拐角，朝着远处的湛湛蓝天飞去。

　　转回鸽子房近处，黑白鸽呆头呆脑的，正左转右转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我克制着坏心眼不想惊扰到它们，所以没有穿过走道直接离开，而是特意饶了远路从红色集装箱那头过去。

　　从湿漉漉的绿叶上，沾了满身凉意的风，悠悠盈盈，卷起一片橘黄的落叶，飘在了我的眼前，我站在林外房屋的空地上，身旁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好几盆，盆栽的芦荟，它们一个个盎然地生长着，纤细柔嫩的苗株从芦荟根部一个个冒出了头，看过去惹人怜爱得紧。

　　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穿林入园，幽径深处树影疏斜，听主席·张提起过，蓝天庄园里本来有很多小动物的，但最后似乎出了点意外，都跑掉了。

　　果不其然，层层搭建的铁网小笼里空无一物。我猜想这些耐不住寂寞的小东西，肯定正在漫山遍野地乱窜着，撒了欢儿似的正呼吸着自由新鲜的空气呢！

　　我看着大树根旁，被人随意闲置的一堆碎砖石块，还真别说，就这歪斜着滑落后，被圆肚窄口的陶瓷破罐儿相抵住的样子，真有种时光徒然停下的感觉，悠悠光阴发出朦胧静好的光晕，教人心底的铜墙铁壁“轰隆”一声，骤然突兀地崩塌陷落下来，蘑菇云逐渐腾空，聚拢成了一个圆乎乎胖鼓鼓的心形。

　　烟雾弥漫，点染揉抹上了三月春风吹桃梨一般，纷扬绮丽又若有似无的艳色来。

　　越往里走，树枝绿叶便越发的遮天蔽日起来，于是四周阴影逐渐幽暗，光线几近于无，往前再走几步，便被一个低矮栏栅挡住了去路，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

　　我像一个没见过世面、没去过动物园的小孩子似的，心里爆发出一连串土拨鼠尖叫！

　　2020.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