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酒》柳下一只兔

3、初识（三）

　　太静了，静到它都不认识这座伴它生活成长的山了。
　　它娘生它时，正好没有力气了，以至于它在它娘肚里憋的太久，差点胎死腹中。好不容易出生了，又瘦瘦小小的，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经常性的受山上其他狐狸欺负，导致它的胆子也越来越小。它娘一直觉得对不起它，它到觉得还好，反正它也不喜欢和那些狐狸玩，胆小就胆小，它娘和兄姐都会保护它，所以它也没觉得也什么不好。
　　而和其他妖不同，它出生在凡界。那时的它未开灵智，就是只普通的狐狸，整天满山乱跑，自娱自乐，它对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任何不满意。
　　与知微相遇是意外，拜他为师更是巧合。它的命运也从那刻开始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说到底就是它不该老是闲着没事到处窜，若是它安心当条宅狐，也不至于有后来那么多屁事。当事狐表示就很后悔，非常的后悔。
　　那一天，它和往常一般四处溜达，突然，天空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吓得它四处乱钻，躲进洞穴里听着外头的响雷捂着耳朵瑟瑟发抖。
　　片刻后，一道雷从天空劈下，不远处传来一声轰鸣，长安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烤肉烧焦了的味道。就在它以为自己可能是被吓的嗅觉失灵时，天空又恢复了安静，乌云渐渐散去。它睁开眼瞅了瞅，慢慢的把爪子从头上拿下，慢慢的从洞穴中爬出。
　　“砰”，一道余雷劈上了它旁边的树，树木顿时燃烧起来，它被惊的一蹦三尺高，忙往边上窜，唯恐被火烧到皮毛变成秃狐狸。等到四周风平浪静后，才敢稍稍的探出头。
　　那股烧焦的味道再次传来，它好奇的循着味的方向走，然后见到了一个焦黑的‘东西’，它小心翼翼的接近不明物体，那股焦味愈发浓郁。它慢慢的走着，思考着眼前的东西能不能吃。就在它正准备下嘴时，眼前的‘东西’突然动了，它速度极快的窜到最近的一棵树后躲了起来，只悄悄的探出一双眼观察情况。
　　只见那‘东西’身上的焦黑不断裂开洒落，里面慢慢的坐起一个人，那人先是有点迷糊，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慌忙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足，确认完好无损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缺胳膊少腿，没被劈死，命好命好。”随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四肢，闭着眼感受了一番，笑道，“此劫过了。”
　　它当时看着那人神神叨叨的，心里想自己还是跑吧，听娘说，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被人类抓住是要被剥皮的，它皮毛这么顺滑，被剥了多可惜。可它的运气却是差了一点，还没走几步就被那人发现了，然后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动不了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褥子，眼神中透露着绝望。
　　就听得那人惊奇道:“这是打哪来的的狐狸崽子？”说着蹲下搓揉着着小狐狸的白毛，一脸喟叹。小狐狸眼中绝望更甚，娘啊，救命啊！我好像遇到变态了！
　　看着手下惊恐的不停抖动的狐狸，有点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哎呀，别害怕，贫道不食荤腥，不会吃你的。”想了想又从兜里拿出一棵丹药递到长安嘴边，“想来你是被贫道的劫雷吸引而来，也是与贫道有缘，这丹药就给你吧。”小狐狸惊疑的看着他，他摸摸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催促着，“吃吧吃吧，对你有好处的。”
　　小狐狸听不没明白面前的人到底在叨叨什么，但看他送到自己嘴边的东西明白这是想要自己吃下，吃，还是不吃这是个问题。最后，狠了狠心吞下了嘴边的丹药。一刹那，它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全身暖洋洋的，灵台顿觉清明。它惊讶的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只听得他笑眯眯的问道，“小狐狸，看你也是跟贫道有缘，又颇有慧根，不如跟随贫道一起修行如何？”
　　小狐狸眨眨眼，还是听不懂。还没等它琢磨透就感觉对方按着自己的头强迫的点了两下，又道:“这就答应了，真乖。以后你就跟着贫道吧。”说着抬手在山上布下结界，然后抱着一脸懵懂的狐狸向山中走去。
　　这拐卖未成年狐的道士就是知微，来这山上是因为寿命要到头了，想拼一把，看看能不能度过劫再活个几百年。运气不错，顺利度过，还顺带捞了一只狐狸崽子。他为狐狸崽子取名为长宁，长宁长宁，长岁久宁，命比乾坤久，百事不言愁。自此，它也正式踏上了修炼的道路。
　　山中无岁月，等到长宁终于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并修炼成人时已不知过了多少个甲子。当然，长宁自己是没有感觉，并且，在终于弄懂知微当初的话后，还给了他一爪子。痛的知微大骂这狐狸崽子没良心，枉费他多年的细心照顾。
　　长宁表示已经是很客气了，要知道这么多年它一直为了自己的皮毛操碎了心，生怕被撸秃了，还好意思说。它也没求着要修行，分明是被强迫的。依它看，就是这道士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心才带着它的。
　　知微直呼自己冤枉，就是声音小了不少，透着那么点心虚。转念一想，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到底还是狐狸崽子没良心。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又过了一千年，知微的命数又要到头了，长宁问他为什么不去渡劫再延续寿命？他笑了笑道:“我呀，要去赴约了。我迟到好久了，再不去，那人该不等我了。”
　　长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变回原型，窝在他身边，难得主动的给他撸毛。
　　知微笑了笑，像往常一样，摸着狐狸身上的毛，叹道:“要说我还有什么可挂心的，就只有你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胆小的狐狸。你怎么就能因为怕雷劫而导致修为不进反退呢？”说着，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却不小心动了气，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唉，算了。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终不能一直跟着你，等我走了，你不可偷懒，勤加修炼，过了雷劫后你便下山去吧，去人世走一趟，去看看。我往日教你的，不要忘了。凡事多想，多记，多学。”
　　知微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也没办法再多教给这小徒弟什么东西，只能挑着重点说:“我的身上有一块牌子，你回头拿着，有机会的话替我去一趟苍梧山，把这牌子交给一个叫宋阮的人，他还欠我一壶酒呢，我都没去讨回来。”说到这，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笑，接着叮嘱道，“你要是碰上啥麻烦事，也可以去找他，把牌子给他，他会帮你的。我死了呢，你就挖一个大点的坑，把我埋了就行。你下山之后，切记不要惹事身非，在红尘历练，也不要忘了修炼，修为不要再退了……”
　　声音渐息，长宁感到身上的手慢慢停下了动作，它抬起头，身边的人已然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一脸安详。长宁化为人形，按知微所说将木牌取出放好。然后，呆呆地看着他。原来人死了之后是这样的，和狐狸好像没有区别，长宁这样想着。它心中隐隐有些抽痛，眼眶不受控制的涌出泪水，它该是悲伤了吧，就像阿娘走的时候那样，知微说人只要伤心了，就会流眼泪，伤心不是好事。由此看来，知微真是个坏人，走了也要让自己伤心。
　　长宁在原地枯坐了守了知微三天，它总想着，知微还能醒来，可他再也没能醒。没有办法，长宁按知微所说的那样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把他的遗体放进去，连同他的衣服法器，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漫过知微的身躯，它又有点伤心了，它想，知微真是个坏人，太讨厌了。
　　知微走后，长宁才发现山里空的厉害。整座山只有它一只狐成了妖，当初欺负过它的那些狐狸后辈都作古了。兄长，阿姐，阿娘都离开了，小辈们敬重有余，亲近不足。它有点想念以前那个没开灵智，整天傻兮兮满山乱窜的自己，至少傻狐狸自己一只狐可以过的很快乐，可是现在的它不行，它也不知道为什么。
　　它不想呆在山上了。它想，它要像知微说的那样下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