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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地风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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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夜未敢歇息。到第二日五更左右,终于等来了内宫中来的信息。只是这信息却与赵易有关。
原来昨夜太皇太后事情出来,除了诸位皇子皇女们不必说外,皇城中各家皇亲嫡系子孙亦皆至灵前举哀。其中恂亲王毓昑因自己家令年事已高,便免了他随侍的差事。可进宫后因见他身边没带人,上头便命人去元成君府宣赵易侍奉。领命去宣赵易的人找了一夜,直到不知哪个提起了德清王府,他们才寻到了毓昣这里来。
毓昣听了前因后果便眉头紧蹙起来。此时大门那里尚且并不知道赵易已从侧门入府,来报毓昣的人也只是进来讨他主意,如何应付那两名内侍。因此毓昣只略想了想,便吩咐了那人先到门外等候,转头才进来对赵易道:“此事恐怕大有蹊跷。你虽已领了皇命,但毕竟前事还未尽了结。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不知哪个想起你来,实在不能不叫人起疑。且亲王规制虽不及太子,可除了那家令,毓昑那府里就未必果真寻不出一两个得用之人了。所以依我说,不如你先躲了起来。至少等这里有人从宫里回来,再作打算。横竖此事又未明说是何人谕旨,纵使日后不慎对了出来,想必能搪塞一二。”
赵易想了想,便摇头道:“不妥。我今日来这里,虽走的是侧门,但看见人的不止一两个。且你忘了先头金戈的事了。今日这事这般奇怪,想必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日夜盯着。为免多事,这一趟还是去的好。你放心,纵有什么大计,也断乎使不到我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毓昣知道他总归还是怕连累自己的缘故,但因赵易说得有理,所以虽然担心,仍旧放他去了。
赵易出来后,见来的不过是两个小黄门,便先放了些心。三人出了大门往西,没几步便到了嘉福门。宫城南边有三门,从西至东分别为广运门、承天门、嘉福门。德清王府在皇城东边,因此从此门出入宫城最为方便。
谁知那宫门口领头的侍卫听报说是恂亲王府丞领命入宫,便爽快道恂亲王因哀戚过度,体力不支,宫里已许他先回府歇息去了。那两个内侍听了便只得又领着赵易往恂亲王府一路而去。
赵易在旁听得清楚,虽面色如常,心中却狐疑不止。他在德清王府时,常听人议论内宫中几位皇子脾性。毓旻和毓昑这两个,他虽未多有交接,却也见过几次面。据他看来,毓昑不及毓旻活泛,但言谈行止却素来沉稳。绝非遇事轻易便慌乱,动辄喜怒于色的寻常少年。今日若说是兆祐帝因不忍几个幼子夙夜长跪,令他们先回去略作休息,赵易便也信了。可若说是哀戚过度体力不支,便着实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如此情形下,他也不好多言多动,只得跟了那二人一路往恂亲王府去。
毓昑这里地方虽比毓旸那里略小些,但其屋宇轩昂,气派不凡,在京中诸王府中也算得上一二等了。赵易经通报一路入府,观其布置巧思,不免感叹比之元成君府,精巧不止一倍,想必当初修葺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甚至就连内中上下使役之人,据赵易看去,亦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之人。比如大门处虽只两个门房守着,却十分有眼色。他们见是内宫中带了人来,虽然对方只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黄门,也并不轻易怠慢,即刻便叫了人来,先将内侍引至前厅好生招待,才又领了赵易先去见府中家令。
赵易一路跟着来人走,一面便打听起这位老家令的姓字来。那小厮倒也机灵,不劳他多问,便赶着献殷勤似的,一股脑都说了。赵易这才得知,那老家令本姓周,原是前国子监祭酒周苌族弟,当年亦是太学出身。据说读书时颇得春龄先生青眼的。后来因科举上头屡屡不得志,便在京赋闲了总有十几年,只偶在各家私学中与童子们授课。兆祐帝登基前,周苌出任太子府詹事,便将他荐了上去,谋了个七品主簿之职。只可惜他在太子府中时日不长,兆祐帝便登基了。所以这老家令虽曾做过太子属官,却再没得升迁。不过虽没另给官职,兆祐帝还是将他留在内宫中任了个教习,辅佐宫中太傅,与年幼皇子们开蒙授课。直到毓昑封了亲王,他方才又得令出宫,做了如今这个六品亲王家令。
二人正说着,便到了地方。赵易远远便看见,那老家令听了来人通告后,已出来相迎了。倒慌得他忙上前还礼不迭。因那两个内侍尚且在外头等着回话,老人家便也不多耽搁,一边回礼,一边便叫送赵易进来那小厮先进内院通报毓昑。自己则弯腰颤巍巍领着赵易往里慢慢走去,还频频回头对他道:“老朽年事已高,年前便有求去之意。如今赵相公来了,正好分了这担子过去。”
赵易听他这般说,自然是口称不敢,直说自己年轻不知世务,恐怕误事之类云云。那老家令便笑着又答道:“赵相公何必自谦太过。老朽这几年虽不大出去跑腿办事了,但每每听底下小子们议论,也颇知道京中诸位王孙之事。众议都说德清王府的公子们乃是其中佼佼。赵相公既然能得他们青眼相顾,自然不是凡庸之辈。且相公来这里,乃是陛下钦点。想必是在元成君那里十分得力之故,才受了支派来这里辅佐殿下。”
赵易忙说,自己不过入元成君府一年。只因原来管事的年纪大了,方才暂时代管账房上各项支应之事。至于出门跑腿,上头回话诸事,皆另有他人照管。且恂亲王府这里,想必大有不同,因此自接了这差事后,便忐忑不已。那老家令听了,便宽慰他道:“赵相公放心。殿下虽已议定了婚事,但如今宫中新丧,这三年间亲事是不能完的。没有内眷,诸事也就简便。且我也是因年纪大了,所以但凡能推出去的已都推给了底下几个小子。他们完事后每日回我便是。原也没甚大烦难之处。只是一件——因殿下尚且年轻,所以虽分了府,宫中查问仍旧频繁。所以事无巨细,还需得牢记在心,以备随时里头回话。老朽因年岁大了,常有记不准的时候,因此每常都是托赖底下人提点。不过赵相公甚是年轻,也不值得多虑。”
赵易听他言谈间都是要撂挑子的意思,便叹自己先前所料并不错。京中无人不知,毓昑之母,宫中贵妃,原本出身河东大族。兆祐帝为毓昑议定的亦是江南富户之女姚氏,与贵妃母家原也有些沾些亲。因此如今府中侍奉之人,想必不少这两家预备的心腹。独有赵易,却是斜拉里硬塞进来的。来日若无事便罢了,如若有丝毫差池,头一个拿问的,自然便是他了。
两人行了不多时,便进了内院二门。因并无内眷,那家令也不通报,便领着赵易到了正院毓昑住处。折腾了大半夜,此时早已天光大亮。二人一进院门,便见毓昑穿了一件圆领白袍,却未系腰带,正背手立在院中一棵海棠花树下。此时正是暮春天气,海棠花早过了时候,但又未尽数落去。叶未盛而红已瘦,难免显出些残败之意来。
赵易从前虽也见过毓昑,但二人并未当面说过话。不过据赵易几次从旁观察,若单论脾性,毓昑倒与毓旸有七八分相似。他如今年未及十七,但待人接物时已十分沉稳。只不过毓昑毕竟母族出身高贵,从小又颇得宫中众人眷顾,因此虽也沉默寡言,但比毓旸要更意气风发。
因此当毓昑听见二人动静,转过身来,脸上却无往日神气时,赵易便有些奇怪起来。他不免回想起先前嘉福门前那名侍卫的话来,倒一时真有些相信那哀戚过头的说辞了。可细细打量之后,又见他身上衣衫单薄,独立在清早寒风之中,断然不像是体力不支的样子。
赵易这里心思过了几过,那老家令已寥寥几句将自己的事都交代了。毓昑听了便点头,沉声道:“本王既然抱恙,自然是不便出去了。还劳烦周府令走一趟,出去送送那两位内侍,该说的话拣择着说了便是。我这里与赵府丞再说几句话便传早膳了。”说完也不等二人答言,便自顾转头向屋内去了。
那老家令听了,便领了命转身缓缓出去。赵易只得独自一人跟随毓昑进了屋中。
此处屋舍十分开阔,却只隔了三间出来。进门后绕过一道素纱屏风,便是中厅,赵易间上首仅设一几一座,旁边几个蒲团。四周陈设,亦十分古朴雅致。东西两间应分别是卧室及书房,虽只用两道花障略微遮并未另设纱橱隔断,但因赵易不曾抬头四处张望,所以只是心中猜测罢了。
毓昑盘腿独坐正中,见赵易进来,并未立即开口。正在赵易低头垂手而立,心中无措不知进退之时,却听见毓昑忽然道:“赵公子可是从元成君府而来?”
赵易听他开口问起,心中先松了一松。却因并不想贸然将毓昣牵涉其中,便只顾想着如何方能含糊应了这话。不料尚未开口,便又听见毓昑问道:“昨日长兄出京,诸事可都齐备?”
因毓昑说话口气喜怒莫辨,竟与毓旸像了个十足十,惹得赵易一时纳罕,略有迟钝。此时见他又忽而问起毓旸来,不知为何,赵易便又生了些许亲近之意,于是便先开口先谢了谢他,这才说起昨日清点钱物,分派府中人口诸事来。
毓昑听他说完,先嘁了一声,随后才道:“元成君虽遵父命出继他姓,但总归是本王长兄。如今为国大计,出走偏地,做兄弟的没什么可助的,已经惭愧万分了。方才不过是张嘴白问了几句,倒无故捞了一番致谢之辞。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本王问的是赵公子家亲眷。”
赵易听他语带讥诮,愈加不明白他究竟有何深意。只不过经他一说,赵易想起从前京中流言,脸上便止不住腾起两团红云来。好在他背光而立,毓昑似乎并没发觉他神色异样。他见赵易垂首不答,便起身往东间走去。赵易不好贸然跟着,只得仍旧站立原处。隔着屏风,只听见里头仿佛有悉悉索索之声传来。不过一会儿,毓昑便又从那屏风后头缓缓出来,身上却已是重孝齐备了。
他见赵易终于抬头看自己,便轻哼了一声道:“看来坊间传言果真不可信。似赵府丞这般,哪有半点在内院侍奉过的样子。”
赵易因屡屡被眼前这少年讥诮,心中难免有些气结,便也顾不得尊卑回敬了一句:“流言若是可信,又何必眼见为实。”
毓昑听了也不生气,反倒嘴角微微一翘。此时恰有人进来回禀,说是早膳已预备齐了,是否即刻传进来。毓昑听了只点了点头,便自顾整衣,仍旧在原位上坐下。可那人虽进屋说话,却只隔着屏风站着。赵易忖度他未必就能看得见里头详情,便从屏风后绕出来,令他去传了进来。不一会儿,外头侍奉之人便鱼贯而入了。杯盘碗碟放置齐备后,大半又都退了出去,只余两个在旁随侍。
赵易细看毓昑饮食,虽菜色颇丰,却都十分清淡,且都是冷的,一丝热气也无。毓昑略动了几样便放下了筷子道:“赵府丞惊惶一夜,又在此处站了半日了,想必亦是疲累。若是不嫌弃这孝中减半饮食,不如一同入席?”
见他似乎话里有话,赵易忖他是既想探自己口风,又不愿意折了架子。其实赵易也满心想问一问他宫里景况,因此便顺水推舟,只当未曾听出他话中之意,毫不客气地撂了袍角,在他侧对面蒲团上坐下。身旁侍奉之人见了,便着人又递了一副碗箸上来。
二人再未发一言,不多时便将这减半的饭食尽数耗尽了。饭毕洗漱,趁他们收拾东西时,赵易便先开口示好道:“今早听闻宫中内侍说,陛下怜惜,昨夜方叫殿下早散。今日怕也未必就来宣。若是午后再来人,怕是又得半夜方归。不如趁天色尚早,殿下再多歇息一两个时辰。”
赵易一开口,毓昑便没抬头看他,却像是凝神思索似的,只闭口不答。直等底下人都退了出去后,他方才抬首看着他道:“先前我听人说,赵府丞自入了长兄府后,便颇受重用。我起先还不在意。后来不多时,外头忽然风言风语的起来了,更难免叫人奇怪。因此从那时起我便很留心赵府丞之事。昨日长兄领命出京,我并不在跟前。后来是连同陛支派你过来之事一并知道的。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先例,但时机也太过凑巧了。难道赵府丞便一丝疑心也没起过么?”
赵易原先不过是想问问宫中之事,如今听他人后忽然你我相称起来,便知道恐怕大有内情。因此也不再多有隐瞒,只借了自己之口,一气便将毓昣昨夜所虑之事尽数吐露了出来。
毓昑听后,便皱眉道:“昨夜人虽多,但除了礼部安排丧仪的人以外,就只皇亲内眷入宫举哀。除了陛下,所有人按辈分大小各处分定。德清王因辈分最高,因此得进内殿。毓晈我倒是远远地见了,但我出来得早,因此也不知他们是几时离去的。若据你说,五更天时还无人回府,那多半是都扣在内宫中了……”说到这里,毓昑脸色便忽然灰白起来,口中喃喃道:“事情恐怕是不好了……”
赵易听他所言,心中也起了一下惊雷,忙问道:“殿下……有多久未亲见陛下天颜了?”
毓昑听见他问,脸色愈加惨白道:“上回宫中召见,还是樗云出京之后第二日,贵妃在宫中为边地疫情祈福。”
二人皆是沉默无言,半日后,赵易方道:“贵妃那里,可有办法暗中通个消息?”
毓昑便闭眼摇头道:“既然叫我出宫,若不是陛下亲下旨意,便是贵妃谕旨。若二者皆非……此时再想这些,都已无用了。“
赵易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无事也便罢了,若是有事,如今这府里怕是再无人出得去了。事到如今,所余的便只一个“等“字。且也不必等得太久,若是今日无人来宣毓昑进宫,那事情便已尘埃落地。
赵易心中并无毓昑这般惊惧。他所疑的,只是樗云与毓旸二人出京之事,究竟是否偶然。若是,则当真如毓昑所说,未免太巧了了。若非,那么此时毓旸境地,怕是大有凶险。想到这里,赵易脸色方才忽然煞白起来。
毓昑看他神色不对,以为他想到了别处去,便开口道:“赵府令莫非是担心自己这趟差事,亦非平常,才如此慌张么。“
赵易因满腹心事,竟没听清毓昑问话,于是抬头满脸疑惑看着他。后者见他神情古怪,一时也吃不透他心中所想。
毓昑虽然沉稳,但毕竟年轻。如今情势未明前,也不好轻易有丝毫逾矩,免得将来被人抓住了把柄再生事。事情到了于今地步,既然早落了下风,便索性示弱到底,才好免重蹈当年慎亲王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