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星惑月》吴娃

13、内宫生变

　　赵易虽然随了两名内侍进宫复命，但并未得见兆祐帝，便被遣了出来。因元成君府早已锁闭，赵易略一思索后，便先去了德清王府找毓昣。谁知恰好毓晈也听闻了信息，正忙忙地往外赶，二人便碰见了。毓晈见他此时赶来，脸上神色颇为复杂，却并未犹豫片刻，便叫人立刻再备了一匹马，拉了赵易随自己一齐往钱侍郎家去。

　　去的路上，赵易便将白日里的事情都一一与他说了。毓晈听了，叹了一叹便道：“我知道这事早晚会出来。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之快。从前料想的，必还得有个一二十年功夫，我们这些人才得各自散去。今日猛地听说了，便总觉得心里轻易放不下似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往好了想说，或许翀光君那里有惊无险呢。”

　　毓晈听了便摇头道：“既是如此大阵仗去的，便是叫他一心断绝之意。即便翀光君那里是虚惊一场，恐怕也仍要叫他渐渐地接过那担子去的。只是这一向宫中盛宠不断，我甚至还以为，假以时日，此事或还有扭转之机会。”

　　赵易听了，有些意外，便问道：“殿下竟与你提起过这个？”

　　毓晈转头看了看他，便道：“他哪里敢露出来半分。他在京中境地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如此谨言慎行了，底下妄猜妄议的就从没断过。若还轻易谈笑，怕是早遭了厌弃了。”说罢停了一停，毓晈扭头看二人身旁无人，便压低了声音探头过来问道：“今日清点人数，可有意外不曾？”

　　“走了两个舞乐之人。不过倒不是今日才发现的。你成婚前几日，便不见了。因毓旸不曾追究，我当初便没报官。只是今日自然只得如实上告了。”

　　毓晈听了，嘴角便似有笑意似的。二人骑马虽未疾驰，却也一路小跑来的，因此不一会儿便已到了钱侍郎家。毓晈却并未入府，只先叫了门上人通传。等钱宇出来后，三人便入了附近一座酒肆，要了个二楼雅间坐下。伙计想必与钱宇甚为熟悉，见他带了人来，未曾多问，便自下去预备了。

　　钱宇听了二人述说后，便站起身道：“如今你们二人皆不得自由之身。只我无职无名的，少不得我来跑这一趟了。”

　　毓晈听了，也缓缓起身道：“今日虽有易之及时措置，但恐怕还有一二件未妥的。既然令仪自告奋勇，既明便在此拜谢了。”说着便作揖弯腰下去，钱宇忙上来扶时，恰方才那伙计端了一个托盘正开门进来。赵易见他二人忽然称起各自表字来，知道是郑重之意，因此便趁这机会按了二人坐下，并接过那人手中酒壶，作出要自斟自饮之状来。那伙计亦十分有眼色，低头放下三个酒盏后速速就退了出去。

　　因赵易已将一应东西备得齐全，钱宇便说等明早开了城门便出京去。三人计议妥当后，因还要连夜收拾东西，安置家中事务，钱宇便先告辞走了，独留赵易与毓晈还留在原处。

　　毓晈从窗口见他出门往家去了，方才犹豫着开口向赵易道：“我知你与毓昣素来要好，但是今夜之事，便只我们几个知道就罢了。”顿了一顿，又道，“这也是为他的好。”

　　看赵易点头答应，毓晈便又问他：“你如今可有打算？元成君府那里怕是回不去了。难道再要搬去毓昑那里？若依我说，不若还是回我们府里去。”

　　见赵易略有迟疑之色，毓晈便又道：“我知你当初并不愿搅合进这些事里去。但事到如今，你便是再想撇清，别人也未必肯信。德清王府虽不管事，但好歹也是个依峙。况且亲王属官，少有做得长久的。看如今架势，毓昑出京也未必不是就在眼前的事。如今恂亲王府家令乃是从前陛下任太子时的一位主簿，早已年迈。你这一去，恐怕今后诸事来问你的人必不会少。所以为免多事，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了入府的念头。”

　　毓晈说的这些，便是赵易今日从元成君府出来后一路所虑之事。他何尝不知道恂亲王府并非什么好去处。先说毓昑虽尚年幼，但其母出身大族，自皇后卧病后，宫中诸事便是她与太后二人拿主意。听外头传言，这位贵妃办起事来明察秋毫，是个爽利人，想必难以轻易搪塞的。因此那家令虽老，但毓昑身边，怕是早就安置了妥当之人。赵易又是半路才被支去了那里的，若无事也就罢了，若有事，便是第一个送出来挡箭之人。因此他也知道离得远远的，既免得扰了他人，自己活得也松快。且若不是兆祐帝亲自下旨，他怕是早寻了由头推了这事，自己往别处逍遥去。

　　可是德清王府这里，如今也未必就诸事太平。自毓晈与顾家联姻后，府中宴饮之事便少了一半。王妃与世子妃出门赴宴就更难得了。顾铤顾钧毕竟身处要职。从兆祐七年至今，二人分别在渔雁山及蓟州驻守多年。并非陛下如何信任，不过是实在再无可用之人了。德清王府里如今还住着个东湖流亡过来的彭果，这几年颇不安分。整个王府，与东北局势密不可分。这还没算上，如今平城驼城，皆是顾家旧部掌兵。因此比之过去，如今王府上下人等一举一动，皆丝毫不敢大意。

　　赵易因这半年来自己身上风波不断，对这些事早生了厌倦之心。所以一路上想来想去，两边都不是好去处。只是毓晈满嘴都是为他打算的话，他也不好当面推拒，因此便只得先答应着。只对他说若无旨意出来，自然不会自己搬去恂亲王府。毓晈知道他心中所虑，犹豫了半刻，想了又想，终归还是说道：“你可知走失的那两名舞乐究竟去了何处？”

　　赵易听他话中有话，一时想不明白，便满脸疑问抬头看他。后者见他神情迷惘不似作假，便‘嗐’了一声道：“先头街谈巷议你在府中之事，便是这两人因受毓旸冷落，心有不甘，便添油加醋传出去的。你与他闹别扭那几日，毓旸早便查问清楚了，才着忙叫人匆匆处置了二人。今日之事，虽早有旧例，但陛下所行，实在是有些无情。我想也未必不与此事有关。”

　　赵易听了，便是一惊。一则他原以为，自己借着“思过”的由头赌气搬进了内院，虽看着多余，但这借口拿捏得原不错。谁知早被人看了个底穿。

　　赵易早知道毓旸是打定了韬光养晦的主意，所以从不肯轻易露本事。从他在蓟岭上和玉阳宫两件事情上便可一窥。他那时虽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未敢在兆祐帝面前恣意陈情。由此可见其人隐忍功夫之到家。因此如今天子脚下，那两个舞乐之人又是宫里赏出来的，连赵易都知道轻易瞒不过人去，若说毓旸是存了侥幸的心思，实在也难说通。

　　再次，毓旸如此行事，若说是为了名声考虑，就更加无谓了。前段日子外头虽谣言不断，但兆祐帝却未曾相信半分，否则便不会在毓晈成婚那日亲自去德清王府，还说了那些话。且就算兆祐帝真信了，这种桃色绯闻，于他们这种天皇贵胄而言，本就不过小事罢了。只要不是当场捉拿住，谁敢堂皇正大提起？因此赵易突然就有些不明白毓旸了。若不是如今二人相隔千里，他倒真有心去当面问一问。

　　赵易这里心思转了几转，毓晈都看在眼里，于是便又道：“我初听说，也有些不解。如今想来，他在你身上所期的，怕是多过王府属官而已。所以从今往后便是再艰难，易之也断不可胡乱敷衍光阴，反倒白辜负了他今日这份用心。”

　　这些话，若是有人早几个月说与他听，赵易便只当是毓旸是招徕自己罢了。可如今算算日子，那两人出事那阵子，赵易刚从刑部大牢出来，正与毓旸故意赌气躲进了内院。此后毓晈成婚，二人因外头风议，又疏远了不少。赵易如今也吃不准，毓旸办这两人，究竟是下的什么心思多些。

　　想到这里，赵易心中未免有些后悔起来。只因当初自从知道了外头那些传言后，赵易确实有心避嫌故意疏远，但也绝非只为自己考虑而已。他当时满心里想的是来日方长，只要自己今后全力办事，一番心意并不赖言辞上过多解释。却不想，如今却连道别也未说出口，便眼看着难有再见之日了。因此赵易倒有些后悔，当初未曾将话与他说开了。

　　毓晈却不知他心底所想。见他不语，也吃不透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只是天色已不早了，德清王府门禁森严，若回去迟了，怕是麻烦。因此他便打算起身催促赵易一同回去。

　　正在此时，突然便听见钟声、鼓声大作起来。钱府地处澧泉坊，位置在灵宝道院与钟鼓楼之间。这座酒肆又在钱府左近，因此二人听得十分清楚。赵易在心中默默记了钟鼓点数，便知道宫中定是有凶事出来。

　　毓晈也知此意，便索性打消了离去的念头，只盯紧了窗外大街上钱府门口动静。果然不久便从宫城方向赶来一队金吾卫，领头之人到钱府门口便下马上前叩门。里头人想必也早听清了钟鼓点，因此不多耽搁便放了人进去，没多久功夫钱侍郎便整好了衣冠出来了。

　　赵易和毓晈见他出来，不敢惊动底下，忙速速关窗张望。他们走远后，又过了一会儿，隔窗便又看见钱宇亦从大门处匆匆出来，几步走到酒肆楼下，向这边看过来。毓晈见了，忙开了一条窗缝，招手使他上来。

　　从钱宇口中，二人方才得知，方才钟鼓齐鸣，是因宫内太皇太后薨逝之故。钱侍郎得了消息，已随人入宫安排丧仪去了。毓晈听说后，也不管赵易了。一人火速下了楼后，便风驰电掣般地飞驰回去了。德清王府离宫城最近，怕是早得了消息了。别人也就罢了，他是正牌嫡系，按理合该进宫举哀的，怕是此刻飞奔回去，也已迟了。

　　赵易见他走了，一时倒没了主意。独钱宇深知他为何踯躅难决，便劝他先不必想别的，只回了元成君府再说。他想了想也对。如今府中二门虽然锁闭，但白日里那几个内侍并未强压着他和那老内官即刻搬出去，想必上头也有通融的意思。如今太皇太后丧事一出，更是一时半刻再无人有功夫记起来他这人了。想到这里，赵易心中便是一大松快。他谢过了钱宇后，，起身便欲回去先挨过这几日再说。

　　却不想刚站起时，便又被钱宇拦下。后者先上下扫了他一眼，再问道：“我有一事，早想请问易之，只苦于没有时机。此时既然没有旁人在，我便大胆问了。”他又低头想了一想，才道，“去年在蓟岭上时，我受伤昏迷。除了放箭之人外，唯有你见了我倒下之状的。我知你那日当着罗太医并未多言。只是不知后来可曾对别人提起过？”

　　赵易听他无来由忽然提起这事来，虽有不解，却仍不急不徐述道，说当日因见有人重伤，便慌得不得了，因此并未记得起仔细情形。因此后来与罗太医说的话，也并非是存心隐瞒，尽是实言罢了。

　　钱宇听了，深看了他几眼，便道：“景明说你一心只想着要和他撇清。还叫我和既明少去逼迫于你。我初时还不信，却不想果然如此。也罢，人各有志。只盼再见之时，易之不必为过往唏嘘。”说罢未及赵易再说话，只抬手略一致意，便开了门咚咚咚独自下楼去了。

　　钱宇口中景明，便是毓旸之表字。因他身居高位，平素并不大有人直称其字。所以方才钱宇猛地提起，赵易便一时没回过神来说的是谁。

　　赵易自从年少来京，十几岁时便与毓昣交心。可那时毓昣毕竟身份简单，二人也从未共同历过生死攸关之事。所说交心，也不过是性情相投，互有助益而已。后来他到毓旸这里来，原本并非自己所愿。在蓟岭和玉阳山上两次遇险，赵易早深知毓旸此人，绝非庸碌无为之辈。且他心中所思所想，也并非如表面一般恭谨。后来几个月，二人虽亲近了些，赵易却再未有机会探得毓旸心底所想，因此难免对他起过防备疏远之意。

　　如今半年过去，期间虽风波不断，他却不曾预见，自己在元成君府的日子居然会如此戛然而止。赵易心下虽然难免一松，却不知为何，突然又生了些失落之感。且这感觉不但延绵一日未绝，反倒因府中诸事完毕而愈加强烈起来。可据方才钱宇的意思，不论毓旸是否存了再进一步的心思，自始至终却从未将赵易纳入通盘考量的，这就又是大出意料之外的事了。

　　此刻赵易心中便如五味杂陈一般。一忽儿有点感动，觉得或许毓旸是全无利用之心，认真要交自己这个朋友的。一忽儿又有些沮丧，猜测他不叫人来拉拢，是否是嫌自己无才不堪大用。

　　因此钱宇走后，赵易一路回去，便如丧魂失魄了一般。直到躺倒在榻上，他才忽然发觉，自己竟将马匹落在了那酒肆未取。因脑际盘桓之事不绝，他索性便不睡了，起身穿了外衣，出门仍往那酒肆方向去，打算先将那马取回再说。

　　钱府在内城北，元成君府在宫城以西，因此赵易自然是要穿皇城而过。到了安宁街时，他便远远看见北面澧泉坊入口那里，有不少巡逻的金吾卫。此处不远便是灵宝道院，再往西不过几步便有一座过河石桥通往内城其余地方。赵易见那些金吾卫虽并没齐列队伍，只是散落巡卫，却个个正色敛容。赵易眼力不错，远远辨认了，内中却无一个看着脸熟的。他不敢贸然上前，便沿着安宁街继续往东走。到了平时略微冷清的丰邑坊，不等走近，便见过河石桥那里，也是一样服色人马，仍旧个个面生。北边安宁街北总共只三顶石桥。因灵宝道院位置特殊，赵易见有人巡逻时还未当回事，如今到丰邑坊这里仍是如此，他便知道事有蹊跷了。

　　出丰邑坊往北便正对着内城北三门之一的玄福门，其西面为重玄门，东面为光化门。玄福门乃内城北三门之中最大者。因此每有用兵之事，皆从此门出入。赵易看周围景象，虽重兵重重，但并不见比方才澧泉坊那里布置人手更多。他知道今日怕是轻易出不了皇城去，因此便默默退了回来，特意绕道永寿街，远远留心西边三座出城石桥，果然亦无不同之处。等他到元成君府门口时，恰已到了三更时分。远处钟楼上鼓声照旧响起，赵易用心辨别，却又与往常并无不同。

　　赵易虽明知今夜已无能为力，但想着明日钱宇出城之事，仍旧放心不下。因此想了想，并未进府，仍旧一路沿长安大街往东。路过宫城诸门时，他留心并无异样。过宫城东边第一家便是德清王府。赵易见原先门口两个石青色的皮纸灯笼已换成了白的。因时候晚了，大门口并无人守门。赵易便过了大门继续往东，折向东边巷子里。到了地方，他便轻轻叩门，等了一会儿，果然便有一名呵欠连天的门房来开门了。

　　那人见是赵易，便问是何事。赵易只说有要事来找毓昣，叫他速去通传。好在德清王府无人不知他与毓昣走得近，因此男人便先将他让了进去，关上门后才去找人传话。

　　今夜从王爷、世子到毓晈都早已携眷进宫去了。只因毓昣并非长房，才留下了他看家。此处东侧门与他素日坐卧的外书房离得又近，因此不多时便有跟他的小厮到门房这里来，领了赵易进去。临走时还特意当着赵易的面吩咐了方才那门房，说以后若是赵相公来，放他直入外书房即可，不必先遣人来通传，免得误事。那人听了，便唯唯诺诺地应了。

　　二人见了面，毓昣听了赵易详述金吾卫异动后，便皱眉对赵易道：“不瞒你说，我已愁了一晚上了。今日晚饭前后宫里来了消息，说太皇太后薨逝，叫进去举哀。这里自然不敢耽搁，因此王爷带着世子并几名嫡系子孙，以及各自眷属都去了。王府里如今内院是请出了公主掌事，外头便叫我暂且拿个主意。我知他们今夜怕是不得全部返回的。但王爷和王妃如今年事已高，陛下是断乎不会叫他们无昼无夜守在跟前的。按旧例，明日必是百官进宫举哀，因此或是轮流，或是各府派出一人来常驻宫中，总要有个说法。可如今已三个多时辰了，却连一丝信息也不见出来。因此我总觉得里头怕是不单这一件而已。正想要找人想法打听呢，谁知便听见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