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时》小鱼渣

2、沈曜

　　人间腊月三九天。

　　傍晚的街上，就已经没有了行人的踪迹。有家的人早已回家，守在暖暖的火炉前。没家的人，也会找个避风的角落，蜷起身子，靠着身体的颤栗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

　　天上飘洒下片片的雪花，一小会儿地上就积了一层薄雪。街尾有个人走过来，没有撑伞，披着一件朱红色大氅，丝绒缎面，怕冷极了似的又穿着件大红斗篷，兔毛滚边，整个人红红火火却还透着股纨绔之气。

　　那人双手揣在袖子里，走在雪中却像是在自己后花园散步。

　　沉夜是极怕冷的，可下雪的样子，他也是没见过的。

　　他就这样一边揣着手，一边慢慢的踱着小步子，慢慢的走到了一家酒馆面前。

　　酒馆关着门，窗户只微微开了一点小缝，沉夜透过小缝往里看，一个年轻人正满头大汗的吃着涮肉火锅，被辣的嘶哈嘶哈也不停手，毫不讲究的用袖子擦头上的汗，又把外衣脱了放旁边的凳子上。

　　与外面这天寒地冻的样子格格不入。

　　却又意外的和谐。

　　沉夜心头一动，推开了门。

　　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他愣了一愣，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勤快的小二迎了上来，“客官要吃什么？”

　　他也不肯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大厅里不过寥寥几桌，他径自走到那个年轻人桌前，坐了下来。

　　年轻人仍然埋头吃着，全然不知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沉夜就这样坐着，揣着手，沉默的看着。直到年轻人捞起最后一片肥牛，蘸满酱料，放进口中，吃饱喝足的呼出一口气，拿起桌边的丝绸方巾，擦了擦嘴角，这才发现，面前已经坐着个大活人。

　　虽发现的突然，他却教养极好的没有露出一丝惊异的神情，还冲沉夜微笑了一下，“这家火锅的味道很不错哦。”对小二招招手，招呼小二记在账上。接着拿起一边的外衣穿上，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信步走出了店门。

　　沉夜依然没动，盯着依旧的沸腾的火锅走起了神。倒不是火锅吸引了他，他辟谷多年，这点口舌之欲根本吸引不了他。

　　吸引他的，却是那个年轻人的命格，看起来是无灾无难大富大贵的命格，但亲缘却意外的薄弱，世世孤独终老。

　　看他的衣着举止，确实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如此矛盾的命格，沉夜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心念一动，他也离开了酒馆，远远地跟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名叫沈曜，父亲是城中首富沈员外，沈员外家大业大却乐善好施，是有名的大善人，他的前二十年，的确过得无灾无难，衣食无忧。可就在这一天，一切都变了。

　　天色已晚，刚下过雪的天空没有月亮，大朵的乌云透不出光，只能接着路边窗户透出的光照着路。沈曜一边快步的走着，一边捏着腰间玉坠的带子，拿在手里转着，若是被沈夫人看见，定要骂他没个正形。

　　沉夜远远的跟着，心里却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越走感觉越强烈。那是一种熟悉而有陌生的感觉。

　　沈曜走的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沈府，他轻快的一步越上台阶，朝看门的小厮打了声招呼，“我爹回来了没？”

　　小厮动也不动。

　　他伸手去拍小厮肩膀，低着头的小厮却如同一座沉重的石雕，脸朝下重重的倒了下来。

　　沈曜吓了一跳，弯腰去把小厮翻过来，却吓得猛退几步，呆坐在地！

　　那小厮的脸，已经干枯萎缩，分明被吸成人干了！

　　沈曜吓得脸色惨白，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朝府内跑去。

　　“爹！娘！”

　　平日里温馨祥和的沈府，此刻已成了一片修罗地狱。各种断肢残嗐散落在各处，地面、墙面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处处散发着血腥味和一股浓浓的死气。

　　沈曜看着眼前的一切，双腿止不住的发软，内心一片空白。早上娘亲还在耳边唠叨，爹爹还乐呵呵的塞银子给他，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为什么家里变成了这副惨样？他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

　　眼前的一切都告诉他，这里，沈家，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不过一个下午，他沈曜，在这浩大的天地间，就是孤身一人了。

　　他无力的跪倒在鲜血染红的地面上，想哭，却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双手抓住自己的领口，似乎这样会让他好受一些。眼泪滑落，砸在地上，带起一朵血色的小花。

　　他无力去思考，究竟是谁会以这么残忍的方法灭了沈家的门。是仇家？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没有一个活物的地方，任何细小的声音都会变大，沈曜的耳中，隐隐听见了一些细小的声音。很像是他养的那只大黄狗，呜呜咆哮的声音。

　　人在绝望中，对一丝丝微小的希望都会抱以强雷的反应。他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朝着声源，内院走去。

　　从大门到内院，平时只需要十几步路，而他却走了足有一刻钟，他不想踩到那些他或陌生或熟悉的人的身体，这是他给他们的最后尊重。

　　他用力的推开了内院的大门，里面的景象还是一样的凄惨。两人高假山后面，似乎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大……大黄？”他试着轻叫出声。

　　假山后，尾巴的主人听见人声，突然站起，竟是比假山还高的怪物！

　　那怪物身形像狼，却异常高大，浑身长满了黑色的毛，凌乱不堪，沾满了鲜血和碎肉，两只血红的眼睛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它张开大嘴，朝着沈曜凶恶的大吼一声！

　　沈曜只觉得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下一刻，怪物的血盆大口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三

　　“孽畜！”

　　一道剑光破空而过，直直的穿过怪物的左眼，并把它撞飞了出去。怪物吃痛的大吼一声，转身欲逃。下一刻无数的剑光从天上飞来，钉住了怪物的四肢百骸，将它钉在了地上，怪物吃痛的怒吼，却丝毫挣脱不得。

　　沈曜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身边却已经站着个拿着剑的年轻人，大红色兔毛滚边斗篷，就是刚刚在酒馆里坐他对面的那个人！

　　也正是他钉住了怪物，救了他一命。

　　“你……你不要太伤怀了，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沉夜开口说道，他实在不会安慰人。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沈曜惊魂未定的问道。

　　“魔族。”沉夜低声说道，“魔族出世，这天下将要不太平了。”

　　“是这个怪物害了我全家。”沈曜的声音沙哑，但却异常坚定，“能不能借我你的剑，让我报仇。”

　　沉夜没有说话，默默的递过了剑。

　　那怪物被钉在原地，奋力挣扎。沈曜提着剑，缓步走了过去。

　　他也想冲过去，给这个怪物致命一击，可他却不能容许这个凶手死得那么痛快。他要刺瞎它的另一只眼，割下它的舌头，再一颗颗的拔下他的牙齿，都无法平息他的仇恨。

　　他一剑刺下去，怪物的怒吼几乎震破他的耳膜。

　　忽然，一声呼哨声响起，怪物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更加奋力的挣扎起来，剑光也隐隐的有所松动。

　　沉夜一把拽过他，远离怪物，剑光终于压制不住它，碎成光点，怪物展开肉翅，一飞冲天，却是没了身影。

　　这一夜里，整个柳溪镇都不太平。

　　沈曜连夜收敛了沈府众人的尸身，全都厚葬了。官也报了，但对这种明显不属于凡间的命案毫无办法，只是推诿他可以去仙山天元派寻求帮助。

　　天元派是历史悠久的仙门大派，庇佑方圆五百里，柳溪镇就在这之内。

　　第三天一大早，沈曜关上了沈府的大门，这里出了惊天血案，附近已经没人敢住，一夜之间从柳溪镇最繁华的地段变得门可罗雀。沈家的产业送的送，卖的卖，全都变现成了他路上的盘缠和打点的费用。此去，不管能不能报仇，他都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朝着父母长眠的地方磕了三个响头，仇恨按下了他的哀伤，他头也不回，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个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他牵着马，走过了柳溪镇的城门，却有人已经在那等着了。

　　那位极怕冷的公子，穿着一件绛紫色罩衫，倚在马车上，看着他来的地方。

　　沈曜低着头，面无表情的从他旁边经过。

　　沉夜倒也不恼，赶着马车追了上去，并行了几步路，想想还是不妥，一挥马鞭，将马车横在了沈曜面前。

　　“何不同行？”沉夜跳下马车，好声好气的问道。

　　沈曜不说话，也不看他。

　　“魔族既然选择攻击你家，必有所图。你此行必然艰险，我修行虽只有数十年，你与我同行，可保障安全。”

　　沈曜还是不答。

　　“那魔族天生双翼，我不会御剑。何况，那明显是有人将它救走，救走它的才是你真正的仇人。”沉夜难好声好气，也难得给人解释这么多。

　　可沈曜还是像块木头，不说话，也不看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夜心中叹气，道：“未能帮你报仇，是我学艺不精。我与你同去天元山，追查那魔族来源，如何？”

　　仍是没有回应，沉夜心中无奈，也别无他法。沈曜刚遭遇巨变，怕是心性大改，只好暗下决心远远跟着，路上护他周全。

　　沉夜准备调转马头，却被抓住了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