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点贰 深海》山海观

15、重影

　　—重影—

　　日子还在一天天的继续着，投资一事一直没有着落，叶一和那纳的压力非常大，虽然公司业务比起以前连九牛一毛都差得远，但养活这么一家濒死的公司也是要花钱花精力的，仅存的那些员工也是要发工资的，在这样的压力下，那纳有时候会急躁沉不住气，但叶一却还能一直沉着稳定。

　　这天，那纳因为某位中层的疏于职守在办公室将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她的吼声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都能听到。

　　教育完毕，中层红着眼睛出了门，叶一走进那纳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对着窗户深呼吸以恢复冷静。

　　“有点儿过了吧。”叶一说道。

　　“怎么过了？”那纳的火气一下子又被搓了起来：“他办的那叫人事儿吗？”

　　“easy easy。上个月有两个人被你骂走，到现在都没找到新人补上，大家工作量都很大，有时你也要体谅一下。看看要不要换种方式和别人沟通。”

　　“体谅？这公司不是养老院，做不了事儿吃不了苦就走人！我们也没钱养闲人！”

　　叶一看着那纳——她头发随便在脑后扎了个发髻，化了淡妆，皮肤有些黯黄，眼下淡青，嘴唇干裂没什么血色。

　　以前的那纳就算素面朝天也是水灵灵的，绝不会是现在这个脱水干瘪的状态。

　　然后他的胃又开始疼起来，不过还在能忍受的程度。

　　他动了动嘴唇，轻轻了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他做这些事情你事前就知道吗？”那纳一瞪眼睛。

　　“没，我不是说这些。算了。”

　　那纳知道叶一在想什么，无非就是：“对不起，拖你下水，对不起，让你在这个小破公司卖命，对不起，你本来值得更好的前途之类的。”虽然两人开始合作之后，叶一很少直接说出来这些歉意，但他偶尔看向那纳的写满自责的眼神让那纳越来越感觉无法直面。

　　那纳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以后会尽量注意说话的方式。”

　　“你最近有照过镜子吗？”

　　“照呀，每天漱洗的时候都会照呀，怎么了。”那纳说着从抽屉翻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

　　“你的意思说我变丑了？！”那纳怒视叶一：“我现在是没时间捯哧，等公司业务好转了我请假睡一星期觉就能美回来！倒是你。”那纳看着叶一，想着怎么找他的茬打压一下，然后发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随便找个机会就能打压叶一一头了。

　　两人合作之初，虽然叶一有着一腔担当责任的志气，出于对他一贯的不求上进的公子哥儿态度的了解，对于他的工作能力那纳完全没有信心，心想只能靠自己了。但合作后那纳却发现，叶一比自己还拼，且智商比印象中高很多，但毕竟以前上学虚度光阴努力，很多东西几乎都要从头学起。如果他能用现在的心智将以前那段吊儿郎当沉浸于莺莺燕燕时虚度的光阴替换掉，两人可能会比现在轻松一些。

　　叶一看着那纳，等着她“倒是你”之后的陈述句，而那纳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转身倒了杯温水递给叶一：“胃疼了吧。吃药了吗？”

　　“一会儿吃。”

　　那纳从抽屉里拿出药递给叶一说：“现在就吃吧。不然一会儿又疼的受不了了。”

　　疼痛确实在短时间内就愈演愈烈，但叶一来没来得及吃药，手机就响了，看到来电人，他看了那纳一下，是某位潜在投资人——那纳马上会了意。

　　叶一接起电话，音色沉稳不卑不亢。

　　所以不逼自己，不被抛到一个绝境，人可能永远不明白自己的潜力有多大，那纳看着叶一额头慢慢渗出层层细汗，看着他坐到沙发上弯下腰左手拇指扣紧深深按进胃里，然后稍稍侧身将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用头枕住手臂，虽然他难受得已经有点站不起来了，但是思路依然清晰声音始终沉稳。

　　电话终于讲完了，叶一放下电话，摁着胃缓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那纳，嘴角勾笑说：“他们同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真的？！”

　　“嗯。按照他们的要求准备材料，一周后present，他们会飞过来。”

　　“赶紧吃药吧，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那纳重新倒了杯温水，看着叶一就着水咽下药片。

　　“没事儿的，这个时候怎么能倒下呢。”叶一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但看着他发青的脸色，那纳心里有丝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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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样的presentation两人之前做过几次，但这次这个投资人无论在资历和声望上都是金光闪闪的牛x，并且据说他不轻易给机会，只要给了就应该至少有50%的概率能成。

　　这是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机会，如果没能抓住的话，公司能还撑多久真的就不好说了，所以这一星期两个人带着团队以敢死队的志气和决心准备着。受到了鸡血环境的感染，叶一的胃也没消停过，十分敬业地从早折腾到晚，24小时无休，对叶一来说最困难的可能都不是工作，而是强忍着胃痛将饭一口口吃下，毕竟吃了饭才有体力继续工作。

　　很少失眠的那纳在每天仅有的几小时睡眠时间内几乎无法入睡，一闭眼，叶一惨白的脸就会像鬼一样浮现出来吓到她心神不定，她只能靠安眠药入眠，然后心中祈祷这次一定要成功，然后她一定得去和叶一就自己心中的心理阴影面积算算工伤赔偿金。

　　Present的前一晚，没有通宵加班，大家早早滴下班回家休息以应对第二天的大战。

　　那纳的公寓离公司比较近，一般只要两个人一起下班，司机会先送那纳回家。车开到后，叶一也跟着下来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叶一说。

　　“我们的努力会收到回报的。我想不到他们拒绝我们的理由。”

　　“嗯。”叶一笑笑，张开双臂：“抱一下吧。”

　　那纳伸手抱住了叶一，将头靠在他的肩膀。虽然瘦了很多，叶一的肩膀和胸膛还是宽阔结实的，就像个小小的避风港，靠上去的感觉很舒服，那纳闭上眼睛，感觉脑袋里紧绷了一个星期的弦此刻才放松了一些。

　　两个人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叶一拍拍那纳的后背，低声说道：“好了，赶快回家休息吧。”

　　“嗯，你也是。”

　　“明天靠你了。”

　　“靠我们两个一起。叶一，你明天说什么也要坚持到最后。”

　　“我会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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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那纳精心化了妆，整个人生气勃勃，一扫之前的黯淡颓废，而叶一也是出乎意料的精神矍铄，脸色看着都好了不少。

　　看来充足的睡眠还是非常重要的。

　　午饭后presentation开始，从开始的陈述到之后的答疑，二人配合默契发挥稳定，投资人很满意，当场就决定安排律师跟进后续的合同事宜。

　　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成功的感觉了，当期盼已久的胜利终于到来的时候，心中除了雀跃还有只有久经风霜磨难才能历练出的镇定踏实。那纳和叶一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晚上款待投资人的团队吃饭的时候，叶一的开始脸色不对，那纳知道他的胃病犯了，有点担心，但这种场合下她只能先尽量自己去应酬那些客人。

　　叶一感觉自己的胃从来没这么难受过，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完全让他难以承受，他几乎一分钟都忍不下去了，于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得体的向客人解释自己有点不舒服要出去一下，然后得体的走出房间关上门。

　　踉跄着扶着墙，顺着消防通道走出会所后门，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叶一靠墙坐下，他的双手拼命按进胃部，手掌几乎将身体摁穿，他甚至觉得如果再用力就能摸到脊椎了，但这丝毫无法缓解来势越来越凶猛的剧痛，完全不给他任何的喘息，痛到他克制不住地呻吟出来，他的汗伴着由于生理反应而不断流出的泪水浸湿全脸，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失态，但如果这样痛下去他肯定会更失态。

　　身边好像有人说话，然后似乎有闪光灯对着他的脸闪来闪去，叶一痛到几乎昏厥，但那光实在太刺眼了，他出于本能，勉强伸出一只手颤抖着迎向闪光灯，挡住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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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一半躺在床上听电话，他一直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随后挂了电话。

　　那纳走了进来，站在床边，看着他不说话。

　　“你都知道了吧。”叶一问到。

　　“嗯。”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叶一…..”

　　“请先出去吧，把门关上，谢谢。”

　　那纳没有多说话，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呆滞。

　　“怎么会这样。”她看向同样呆坐在沙发上的易休。

　　“没办法挽回了吗？”易休问。

　　“嗯。他们说不管叶一这次是不是涉du，考虑到会给他们声誉带来的潜在影响……”那纳双手挡在面前，低下头轻叹了口气：“这次公司可能真的不行了。”

　　“你不要怪他，这不是他的错。”

　　“我怎么会怪他，我只是很担心他该如何接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易休从没见过那纳如此脆弱、手足无措的一面，但此刻他自己的状态也并不比那纳好多少。

　　比看到叶一这个样子更让他难受的是——叶一宁愿自己通过野路子弄到含有违禁成分的止疼药也没有向他求助。

　　这个止疼药的确可以让叶一在短时间内像打了鸡血一样恢复精神病痛全无，但副作用也是很要命的，不然叶一不会疼到丧失神志，也不会被恰好在那边守娱乐八卦的狗仔们认出并拍下，更不会再次登上头条，配图是前后两次在神态迷离的时候以手挡镜头的照片——姿势、角度甚至穿的衣服都如此相似。

　　所以自己在叶一心中到底算什么，连朋友都不是了嘛？

　　“易休？”

　　“嗯？”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我觉得叶一可能需要一些心理疏导。”

　　“他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看着那纳惊讶的神情易休说到：“已经有几个月了。”

　　上次服药过量的事儿，易休对那纳守口如瓶的条件就是，叶一要开始心理治疗。他答应了。

　　“他自己提出的吗？”

　　“是我向他建议的。”

　　“由你来完成吗？”

　　“不是。是我们院里最资深的心理医生，比我强多了。费用全免，因为我在给他做助理，我多帮他做点事儿就行了。”其实易休就算混成了资深的心理医生，他也没办法帮叶一治疗。心理医生需要保持客观冷静的心态，而叶一的任何举动都会对易休的心理产生影响。

　　“哦。谢谢你。”

　　“这几个月你有看到他身上的一些变化吗？”

　　“好像……是比以前更冷静了，我甚至都觉得他现在比我稳重。”那纳舒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只要他能想得开就行，这个公司就算倒了，过几年可以再成立一个新的，我们没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易休看着那纳，想到她以前抓着叶一的脖领子骂“渣男”，泼他一脸水的场景，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