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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一章 上 苍天给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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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悬在海面,海鸟拍打着翅膀又一次掠过海面,带起细碎的红宝石。海风穿过沙滩上在收拾东西的游人,扑向高大的树木,使得它们的叶子飘动起来又回归原位,变成作响的清风吹向沿海公路上的车子,拂着过客的衣裳。
港生正搭计程车经过这条沿海公路,恰遇这阵海风。
他本来约好了今天下午去出版社和自己的编辑定下新书印刷的最终版。谁知道车子突然坏在半路,他只好找人拖车去修,一边等人来,一边打电话告诉编辑自己今天可能要晚点才能过去了。编辑着急地告诉他,晚点可以,但是今天一定得定了,不能再拖了。港生忙不迭答应了,等到拖车的人终于赶到,自己才匆忙打车过去。
这样好的夕阳,自己好像没有仔细打量过。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仔细看初生的太阳,就着喷薄而出的温暖与初生的力量,他开始写稿子,一点,一点。到了傍晚回家吃过饭,他如果正好敲完一章就出门买些吃的给自己和阿妈当作宵夜,再继续写。一抬头,窗外挂着的就是夜幕了。月亮并不常见到,星星却总是有的。一两颗亲亲密密地偎着,虽然渺小却让抬头望天的人不至于太寂寥。
华京生把一本已经卷边的书收好,书的封面上写着天若有情,作者华港生。京生望向小窗子外的落日余晖,他在监狱的生活很平静,无人惹他,他的表现也不错,争取到了减刑的机会。算起来,他已经在监狱三年多了,拒绝了一次又一次阿容的见面,她还在坚持给自己写信。这样好的女人,自己又如何配得上?
是以喜剧可以让人通体愉悦,笑过后虽然容易忘记,但是大家还是喜欢那份看似平庸的合家欢,会常常翻看。悲剧固然经久难忘,却是每每想起就涤荡尽五脏六腑的平静,不能经常想起。
京生倒是愿意经常翻起,每次他还要写信给港生说自己的观后感。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希望得到共鸣。
港生将自己的故事写出,他不能定义这是喜剧还是悲剧,他也不想这样定义。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圆满和失落,许多阶段的许多圆满和失落堆叠起来是什么?他很难将其一言蔽之,所以他无法成为哲学家,成为诗人,他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要在许多许多故事里才能说尽所有的不甘与甜蜜,沉沦与沉醉。
他愿意去写出来,这是一种大胆的倾诉,他不必等待有人来听,有人来安慰,他只管说出来。这是他弥补巨大失落的方式,当用笔尖从心头落到纸面,他知道这件事情他释怀了,得到与失去变成纸面上一个个文字。这些文字也许可以让其他看到的人红了眼圈,咧开嘴角,却再不能将他狠狠击溃了。
一开始拿起笔只是因为庞大的情绪盘踞心间令他几乎无法继续自己的生活,他想要为自己而活,却不知道怎么活。港生清楚地记得很久之前,京生回家之后和他的第一次吵架。是的,他现在记得以前在香港的事情,比现在发生的事情还要清楚。大哥希望他好好工作替自己照顾好家里,那时候的他出奇愤怒。这样的大哥,十几年的假想敌对,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真正让他愤怒的是要自己替别人做好事情。他华港生为什么要为别人做事?二十多年来,他何尝为过自己?
小时候,林莲好是个柔弱普通的妇人,无非告诉他要乖,要好好念书。华山呢,一个传统的男人,他可以默默扛下生活的磨难,却不知如何去爱自己的孩子,更不会表达自己对所有孩子的关爱。他对京生母亲和粤生的亏欠全都压在京生的身上,对小儿子的亏欠他却不肯醒悟。港生二十几年来,只想证明自己给父亲看,却一再失败,他将这些疏离,这些眼泪化作冰块填进自己有血有肉的胸腔,掩藏起来。
之前终于有一个人,肯好好听自己讲话,不管是毫无意义的感叹还是抱怨,都照单全收。
这个人用自己的心,融化了冰块。
这些冰块化作的汪洋大海顿失滔滔将他的堤坝冲塌而肆意在他的脑海。融化了冰块的人走了,他们无法共处。
港生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只有一个人的日子里,他靠这些让自己逐渐冷静下来。
一开始港生只是在报纸的故事征文版面投稿试试,后来有杂志编辑联系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在杂志上连载故事,港生答应了。再后来,有出版社同他谈出版。港生没想到自己写的故事有很多人在看,是不是有很多人和他一样在平凡的生活里挣扎着?
起初港生用“花离港”的笔名,后来,他收到一封匿名信,就改回用本名了。那封信里只有一份香港报纸,头版的右下角印着“前警察華港生洗刷冤屈”的新闻。港生捏着雪白的信封,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去擦脸庞的泪。
他越来越忙,白天上班,晚上写稿子,照顾着阿妈,已经不能每天都去教堂了。后来,一周去一次教堂,现在已经是一个月一去了,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Julian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未在他的人生里出现那样。他想,Julian可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了吧,已经抛弃旧日,不会再回来了。
宽阔无边的太平洋隔断了他们的所有。
这一生,会有很多得不到,很多得到又失去,他也曾怕过。多年前,他也曾在深夜里饮泣,在风雨中悲嚎,直到他明白,在遇见那些人的时候好好珍惜了,就已经足够了。
在香港的那些年,已经在记忆里逐渐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