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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他只剩下一个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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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了。
撑着头坐起来时，他回忆起了出事那天的情形。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他在焦躁中度过了一周，终于下定决心去和庄炽谈谈。他们各自的住所分别在城市两端，是彼此置气时的糊涂决定，当时只想离得越远越好，结果就是每次庄泓去见他都要经由绕城高速。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在他离目的地只剩十公里时，巨大的撞击声盖过了一切——就是这样。即使概率很小，车祸仍是现代死神最高效的手法之一。他只记得剧痛，流血，意识被慢慢拖远，最终消弭。
然后他就在这张床上醒来了。
十分钟后，庄泓坐在镜子前，比对着自己刚刚找到的身份证。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做叶泓，和他只差一个字，但比他小很多，今年刚刚二十二岁。庄泓感觉不到身体里还有第二个灵魂，只能猜测这个年轻人已经死去。从醒来时头疼欲裂的宿醉后遗症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来看，也许是猝死的，就像新闻里经常报道的那样。房间里乱极了，即使是他这样远远称不上洁癖的人，也在体会重生的喜悦前忍不住动手收拾了一番。体积壮观的陈年外卖盒和泡面碗之外，他竟然还发现了打着结的安全套、用了一半的润滑油和一副情趣手铐。据说生活垃圾是人类性格特征最诚实的证人，将这些东西通通扫地出门之后，他也为这位“叶泓”先生的生活作风可能为自己带来的麻烦做好心理准备了。
更能占据他注意的是一些熟悉的物件。地上扔着一把廉价吉他，床底散落着涂满了鬼画符的谱纸，结合叶泓手机里的信息来看，这是一位有创作梦想的酒吧歌手。好在粗心的叶先生把所有的密码都记在了备忘录里，在检查过账户余额后，庄泓毫不犹豫地打电话辞掉了这份工作。去工作地点难免会遇上叶泓的熟人，太容易引起怀疑，以防万一，他暂时不想和这些人接触。
余额大概还够撑过两个星期。庄泓镇定下来，在浏览器中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他往下翻了几条，才看见关于车祸的详细报道。《知名音乐人庄泓昨夜车祸身亡，年仅二十九岁》，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竟然已经过去三年了。
熟悉的字符突然变得尤为陌生。庄泓看着屏幕，缓缓靠在了椅背上。
他其实依然没有重生的实感，仿佛在做一个离奇的梦。报道中说他的死因是“高速路上发生追尾事故，肇事货车司机疑为疲劳驾驶”，看起来应该是当场死亡。另一篇新闻报道了他的葬礼，看来许多从前的朋友都到了现场，媒体重点追拍了几位与他交情颇深的著名歌手，赵微雨含泪的脸更是成了报道的题图。他们合作完成了这位新生代小天后的所有专辑，彼此间的深情厚谊亦是一段佳话，大多数歌迷都是因此记住了他的名字。大部分篇幅都在描述业内名人的哀思与怀念，直到报道末尾，才出现他最想看见的名字。
“庄泓胞弟、知名青年企业家庄炽出面对悼唁者表示了感谢……”
他凝视着那张配图。
庄炽正走下殡仪馆的台阶，身边的几位助理挡住了大半镜头，他只能看到弟弟的半张脸。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过分冷漠。庄泓很难分辨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庄炽为他难过。也许还是希望的。
尽管这几年有所疏远，但从前的他们是一对感情相当好的兄弟——也许就是太好了。
他放大了那张图片，忽然发觉了一点不对。庄炽身上的那套黑西装看上去不太合身，双肩处尤其明显。而庄炽一向对自己要求严格，公开亮相时的穿着都是造型师的手笔，从未出现这样的纰漏。他定睛看了看西装的袖口与衣领，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庄炽二十岁那年，他送给弟弟的礼物。
那时他还在意大利留学，专程上门拜访了一位高级成衣大师，请他为庄炽定做了这套西装。等到庄炽生日的那一天，他出其不意地带着它飞回了国，当庄炽下课回家时，就见到他站在门廊边。十个小时的飞行，就是为了这一刻庄炽脸上一下子绽开的笑容。
他推着庄炽进房间换上，然后试着给弟弟系领带。在他想象中成熟又帅气的动作最后演变成手忙脚乱，因为他也是第一次为别人这么做。最后还是庄炽自己动手。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他理了理领口，然后冲庄泓微笑。他们几乎一样高，庄泓一抬眼就能望进他的眼睛。庄炽的头发乌黑而轻微卷曲，细软的刘海下，那双上挑的漂亮眼睛专注地望着他，眉眼间全是锋锐的意气。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模样了。
“Il mio bello ragazzo......”他忍不住低声说。
“是什么意思？”庄炽问。
“‘我美丽的男孩子’”他说。
庄炽冲他一笑，满眼都是根本藏不住的快乐，然后走过来用力抱住了他。庄炽皮肤很白，长相也过分秀气，这么笑起来时就又露出了一点孩子气。他也轻轻地拥着小炽的背，欣然之余，又有一点愧疚地慢慢爬上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变得无孔不入。
就像他永远不会告诉庄炽那句话的另一重意思，庄炽也永远不会知道，当时他有多想把这套自己亲手送出的衣服再亲手脱下来。
那时他们的感情还很好，没有几对亲兄弟像他们一样亲密无间。后来的许多事还没来得及发生，他们从不缺少话题，见面时也从不尴尬。从前的他相信，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可以心甘情愿地藏好自己的秘密。他害怕改变两人间轻松惬意的相处，更恐惧小炽得知后会露出的表情。他太懦弱，也太天真了。
又一次长长的呼吸后，他将关键字变成了“庄炽结婚”。在他去世前几年，庄炽已经是很受瞩目的商业新贵，他在筹划的那场婚姻也不会毫无水花——否则也没有联姻的意义了。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接连换了几个关键词，依然一无所获，倒是看到了零星的同性绯闻。他知道庄炽喜欢男人。他发现的那一天，庄炽坦坦荡荡地承认了，然后说他喜欢“年纪小，放得开，讨喜”的类型——总之没有一条与他相符。
八卦的另一位主角是位刚成名不久的选秀明星，看上去最多二十岁。三年能改变的事看来也并不多，至少庄炽的口味没有变过。
他忽然拿起了那张身份证。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今年刚刚二十二岁。
镜中的人虽然看上去不够健康，但即使以他的审美来说，叶泓也是位不折不扣的美少年，经过包装后还能更加出众。那些被他清理掉的垃圾足够证明他的“玩得开”，至于“讨喜”……也许他也可以努力做到。
“如果我们不是兄弟……”
这句话盘桓在他心中，已经太久，几乎长成了一根刺。既是问自己，也想问庄炽。
居然有一天，死亡会成为他的机缘。
他可以更勇敢。他必须更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