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30、第三十章 我不是因自

　　成都西北的灌州毗邻岷江，因都江堰治水之功，水旱从人，而有沃野千里，虽然朝代更替时依旧有人祸杀伐，但大体上仍能称得上百姓安居乐业无果腹之忧。
　　灌州中有一户姓杨的人家，府门院落从外面看十分气派，似乎住的是是灌州城有些年份的望族，因为很久以前就有这样一处府邸，久到灌州城最高寿的老人从他的爷爷的爷爷辈起就有那么一座宅子。有人说这户是唐玄宗逃入蜀中避难时的杨氏遗族，有人说还要更久远一些，谁蜀汉益州太守杨戏的后人，更有不知哪里的流言，说这一户殷商时期就已经在此了，只是最后这种说法时日太久，听上去十分荒谬，无从考证。但杨府的主人十分神秘，几乎不曾露面，惹得城中百姓猜测纷纷，引出了一堆上至宫闱秘闻下至妖精狐怪的坊间传说。
　　最近闲来无事的百姓看到杨府有车马出入，是个相貌俊美的青年男子带着一个少年，有好事的百姓询问门丁，门丁皆云是在外经商的主人回乡暂住，那少年是这家主人的外甥。
　　“天界终归太寂寞，还是人间热闹一些，我想你大概更愿意在人间住，无聊时看看这灌州城中百姓的百态人生，或许能心有所得。”
　　沉香点了点头，头偏向一旁心不在焉地看着马车外的行人以及街市两旁零星的商铺，左右手交握在一起，小心地控制身上的火不去烧毁马车以及他用法术变出来的这副皮囊的幻象。其实他想说，只要能和杨戬在一起哪里的风景都很好，他也不会觉得寂寞，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反感人间，这里怎么说承载的也是他记忆里最轻松的一部分，但他也不喜欢人间，因为人间的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应该说，他不喜欢任何地方，他的前半生可以说是虚构的半生，他和世间一切真实存在的关系都若有似无，除了杨戬。
　　按照杨戬的说法，他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拥有了一切，可不知他有没有想过，与他同坐在这辆马车里的这个魔心中是一无所有的，除了杨戬。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就像一匹孤狼眼中皓月，与皓月眼中的孤狼，必然是不同的。
　　沉香脸上淡漠的神情杨戬看在眼中，心里不由担忧，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个年轻人与此世的联系太过浅淡，他留不住他。
　　沉香半靠在窗前，和煦的风吹得他的眼皮有些重。
　　杨戬看着眼前的少年倚在窗边半眯着眼，原本以为他只是觉得无趣了，直到他惊恐地发现沉香胸口处那个被三尖两刃刀捅出的伤口，原本已经愈合的皮肉重新绽裂，那些离火将他用法力幻化出的肉身破碎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空腔。
　　“沉香？沉香！”。
　　沉香迷迷糊糊睁开眼，杨戬把他半抱在怀里，手中拿着那柄墨扇，就好像在很多年前刘家村的小河边，一瞬间他有些分不清这么多年究竟是真是幻，他是不是只是躺在河边做了一个不那么愉快的梦。
　　“舅舅……我睡着了吗？”沉香坐起身，马车还在轻微地晃动，耳边川蜀之地特有的口音吆喝叫卖着货物。
　　杨戬的鼻尖渗出些细小的汗珠，心有余悸，刚刚那一瞬他几乎有一种错觉少年会那样永远不再醒来。
　　“是……伤势复发了。”沉香看了眼墨扇边缘褪去的法光，与胸口那块被重新修复好的皮肉，笑了笑，“别担心，这伤不过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会好的，哪有会被刀砍灭的火？”
　　“你的伤没有好，为什么不告诉我？”杨戬皱起了眉，他已经几次看到沉香表露出这种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的态度，这让他总有种不能安心的恐慌感。
　　沉香察觉到杨戬的不悦。他惹杨戬不开心了，总是这样，他只会给杨戬带来这些负面的情绪，他是杨戬的包袱和麻烦，他不知道怎么改变这种情况。
　　“我并不是故意不说，而是因为那一块就是那样一直在痛，被火烧的痛感从来都没有停歇，我自己也根本分不清那里的伤势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戬说不出话，伸手把沉香抱紧，沉香感觉到那个臂弯有些颤抖。
　　沉香抬起手轻轻地回应这个拥抱，安抚地将手放在杨戬的肩头，“不是你，是我自己的缘故，这种痛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天三尖两刃刀只不过是恰巧贯穿了这里，并没有增加我的痛苦，不用担心我，我已经习惯了……”
　　杨戬很久都没有说话，马车就那样慢慢地前进，行走在人间的闹市，车轮轴承间吱呀的响声伴着嗒嗒马蹄，沉香从没有一刻觉得这样安宁，杨戬察觉到那个近在咫尺灼热的火源似乎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黯淡，虽然是极为轻微的，一种可怕的猜想让杨戬的指尖有些发凉。
　　“你想去哪？”
　　沉香其实那也不想去，但抵不住那双带着期待和关切的眼睛，想了想道：“我十岁那年，一晚有戏班挑着锣鼓来刘家唱戏，我想看，但我爹……也就是你的幻象不让，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呢。”
　　“我记得这件事，那是个大鼓戏的班子，那晚的第三篇戏唱的是劈山救母……”杨戬沉默了一会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灌州城西望江楼旁的瓦舍有演川戏，挺有意思，咱们去看看。”
　　沉香不过是说说而已，瓦舍勾栏中都是些凡人，他稍不留神控制不住情绪，这身火焰岂不是要杀人？杨戬不等沉香拒绝，心念一动，马车已经向着瓦舍去了。
　　那瓦舍颇具规模，中熙熙攘攘聚了有数百观戏的人，纨绔子、书生、闲汉、商贾以及在外围招揽生意的妓茻女，三教九流良莠不齐，胡琴声、梆子声、锣鼓声、唢呐声、喧嚣声各色皆有，汗味、酒味以及从瓦舍阴晦角落飘来的臭味混做一团。
　　两人在正对戏台的神楼点了所谓的雅座，杨戬看沉香脸上漠然的表情逐渐被嫌弃替代，皱着眉头看着那张粘着黑色油污的矮案啧了一声，忍不住露出笑容，“瓦舍是这样的，嫌脏了？”
　　“我本在刘家村中长大，一双泥腿赶鸡追狗，有什么可嫌，只是觉这样的地方，有些不配你神灵的身份。”
　　杨戬看向不远处的戏台，脸上带着些自嘲的笑，“你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神？”
　　“骄傲，神圣，使人有高山仰止之感。”
　　“这的确是那些曾经的神灵惯有的样子，但不是我。”杨戬指了指戏台上翻着筋斗的武生，“他师祖的师祖那一辈登台时，我就开始看川戏，那时还没有瓦舍，我就站在露天的棚子中，有时手上会捧一瓣甜瓜，就和这些看客一样，汁水会顺着我的手背流进衣袖。”
　　沉香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杨戬的手腕，想像那副情景，觉得胸中的那团火燃烧得猛烈了一瞬。
　　“我就在这里看他们唱跳，旁观他们一代代的悲欢离合，现在台上的这个生角，少年时做了青城县丞的娈童，后来得班主女儿的看中，成了角儿便娶妻生子，现在人到中年又和这边勾栏中的两三个妓女牵扯不清；前边最靠近看台的席位坐的是灌州通判，这整个灌州第二把交椅，他除了听戏没有别的不良嗜好，一生勤恳清廉对得起百姓，但他娶了后蜀王宗室女，被悍妻压得抬不起头，他的妻子前两日与宗亲攀比，撺掇他收受贿赂给她侄儿盘下一座蜀锦铺子，他没答应，前两天还被老丈人扇了耳光；我们楼下坐的是城中有名的儒生，他爱上了戏班里一个坤旦，打算过几天便要舍了名声家室与这坤旦私奔，但他不知道那坤旦有花柳病，他自己活不了两年也要死在这个病上……”
　　杨戬伸手拿起眼前小碟中一块果脯：“外面的人传闻我听调不听宣，这是带有主观色彩的描述，似乎这样说我就显得卓尔不群，但其实我只是喜欢人间，他们忘了我有一半是凡人，我在灌江口住了上千年，我喜欢人间喜欢看人间的生活，热闹的、有趣的、复杂的，乃至是腌臜的、丑陋的，这些才让我感觉到我还是一个活着的生灵，是有变化有希望的。”
　　沉香有些惊讶地看着杨戬，有一瞬间内心有些触动，长久以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稍微靠近了杨戬的内心，就像一个迷失在浩淼海面寻找归途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线海岸的影子。
　　自两人坐下，上一出薛丁山征西唱完后，台上便有一场次间的报幕上来讨了一回赏，一扮相英俊武生登台亮了相，瓦舍中一片喝彩。
　　杨戬朝戏台方向招了招手，有打杂的见了进了后堂，不久班主打扮的中年人满面笑容地上前，“杨大官人，许久不见了，这是今天的戏。”
　　“想听什么？”杨戬问沉香。
　　沉香点了戏单上劈山救母、灌口神两篇。
　　班主笑道：“这位小官人虽然面生却是个懂行的，咱这里这两出最热，二位除了戏还要点什么？”
　　沉香摇摇头，看了一会儿戏，一时无话。戏台上那小生挥舞着手中的斧子做出劈山的动作，不知这出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还是杨戬的故事，只不过这戏台上的故事结局要比他们的故事多了几分温情。
　　道具组成的山缓缓移开，旦角被救了出来，一家团聚，沉香怔怔看着，忽然戏台景象被遮蔽住，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双眼之上。
　　“不看了，沉香，我们回去吧。”杨戬站在沉香身后，轻声说。
　　“你怕我看了暗自伤心么？我出生便没有父母，既未得到，无从失去，又有什么难过。”
　　“你不难过，这是什么？”
　　杨戬摊开手，一颗豆大的火焰在他掌间滚动，烧灼着他掌中皮肉，发出滋滋的轻响，那颗火珠是一滴火焰的泪。
　　沉香握住杨戬手掌，看着杨戬的眼睛，忽然低头吻在他掌心，吮去那颗火珠，他的舌尖轻轻扫过杨戬的手心，杨戬感觉到掌心一阵灼烈的痛苦，其中却又带着一丝异样的麻痒。
　　“我不是因自己难过，这原本是你的故事，我只是觉得故事里那个劈开山的少年太辛苦，很可怜。”
　　杨戬张了张口，思绪有些混乱和迷惘，他一直走在那条强大而孤独的路上，从没有人会用这种痛心的语气去评判他，他们不会也没有资格有这种想法，如果有谁说出这样的话，这些怜悯在杨戬的眼中也会变作一种羞辱。
　　可这话从眼前的少年口中说出，却没有一丝一毫令杨戬憎恶，因为他们的命运太相似了，也许就像之前沉香所说，他复刻了杨戬的人生，也许沉香没有说错，杨戬编造出这些只是想在沉香身上看着另一个自己，看着另一种可能。
　　沉香打断了杨戬的思绪，他看了眼戏台上那个小生，劈山救母的故事已经讲完，开始演下一出灌口神。
　　“再登台的不过是冒牌货，哪有真神好看，走吧。”
　　马车上，沉香拉过杨戬的手仔细地看着，那只手掌之前拦刑天斧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褪去，今天又多了些被离火灼烧的伤痕。
　　“疼吗？”
　　杨戬摇头想收回手，却被牢牢握住。
　　“今天为什么带我去瓦舍，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
　　杨戬知道沉香问的是他说他喜欢人间的那段话。
　　“你总在强调你喜欢我，可我想，你喜欢的大概只是你想象中的杨戬，你并不了解我，也许随着了解的加深，你会发现我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完美，你对我的爱只是一种构建在美化之上的情感，带有虚构的成分，并不是真实的。如你仰望明月皎洁，但离得近了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古老单调、遍布着凹洞的石球。”
　　沉香没有正面回答杨戬的质疑，而是反问，“那么你呢，你掌握我的全部，了解所有关于我的经历，如果你喜爱我，那种感情会是真实可靠的吗？”
　　杨戬认真地看着沉香：“如果我说爱，那就是真正的爱，因为那基于我知道你的全部，经历体会过爱与失去，我的情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沉香忽然笑了起来，“我总以为在我对你的追逐里，我是彻头彻尾的卑微，听你这样一说倒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获得这份爱不担心失去，真是诱人的承诺，我觉得我能等你说出这个字……至于你所说，或许最开始我爱上的确实是经过我自己想像过后的带有虚构成分的你，但那只是我没有深入了解你的机会，而现在我正在了解你，这个过程里我并没有产生你所说的那种厌倦。如果你因此断定我的感情是肤浅可变的，这不公平，它经不经得起考验，时间会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