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须弥幻境》澜湖

29、第二十九章 你说的没错

　　杨戬凝视着沉香，平静了一会儿，“是我有负于你，让你成魔，我害你失去了心脏，还砍下了你的腿……现在我把自己的神躯给你，你舍夺了去吧。”
　　火魔抬头，静静看着杨戬脸上的神情，眼窝中的两团火烧得比寻常还要热烈。
　　“你要把身体交给我？”
　　杨戬点点头，垂下眼眸，渐渐有光从他身上浮起，要将元神强行从躯体中驱散，给沉香让出位置。
　　“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沉香退开笑了笑：“不要对一个魔做任何许诺，我说的夺取不是这种方式。”
　　沉香看了地上的残肢一眼，那些被砍做一片片的残肢化为离火汇聚回了躯干，双腿重新长出，只是胸口那道被三尖两刃刀重创的伤口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愈合。
　　杨戬因这种神迹般的变化而化为震惊与欣喜，他高兴地上前想要抱紧沉香，对方却退开了两步。
　　火魔被白亮的火焰包裹着漂浮在半空：“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杨戬急道：“我会陪着你，你当然不是一个人！”
　　沉香笑道：“你懂我在说什么，又何必自欺欺人。有很多事情很难在回到最初的状态，我是沉湎于贪嗔痴的痛苦内心充满欲念暴戾的魔，而你是超然清净的神灵，我想要靠近你，我以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的追赶，可最终我只能与你越来越远。”
　　杨戬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喃喃地问，“你恨我是么？”
　　“我不会恨你，永远不会。”火魔露出一个扣合牙齿的动作，不知是自嘲的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我想问清，这是为什么？费这样大的力气演这场戏，只是为了耍我吗？那些发生的事我已经全部知道了。我的父母死在了华山，三界除了你、孙悟空与鬼界寥寥几位鬼仙还在，诸天神佛早已离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
　　杨戬顿了顿，眼神有些游移：“这个事实或许现在的你能够接受，但对于初生于世的你来说，父母被天劫处死的现实太残酷了，我只将这个过程推后了十六年，再将它美化一点，造出一个伴你成长的父亲，给你去挽回局面拯救自己的机会……我只是想让你快乐。”
　　“快乐？”沉香笑道：“这些编织的故事、我这一路，你觉得我快乐吗？父母分离，亲人反目，背井离乡，漂泊学艺，与妖威武，烈火焚身，这哪一样是快乐的？”
　　“如果你按照我原定的故事走下去，你会得到幸福美满的结局。”
　　“你大可以从小就告诉我真相，把我带在身边养大，我会为有你这样一个养父而骄傲，忘记为爹娘报仇的事情，从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我会更快乐。”
　　“你不会。”杨戬平复了诸般激动、懊恼、焦躁情感，神情从近乎凡人般的生动回到了他一如往昔的淡漠，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悲无喜的神灵：“你只会无忧无虑一段时间，然后你渐渐通过一些事想起你还有亲生父母，你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原因你父母才死，你不得不心中和我反目，但那样的你从小生活在我身边，你不忍开口问真相，不敢反抗我，不愿杀死我，你开始对你得到的一切优待感到难过自责，于是你虽然是天之骄子，却一生桎梏在自责自厌怀疑和仇恨里。”杨戬平静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就是我的人生。”
　　杨戬看着沉香：“那是我登天界后的人生，直到我亲手将玉帝也就是我的舅舅送入彼界之前，我没有快乐过一天。”
　　“不一样，玉帝亲手杀了外婆，可我娘并不是你杀的。”
　　“会是一样的，你会认为是我间接害死了你母亲，事实也的确如此。”杨戬的眼神变得空洞没有焦距：“我不想你走上我的路，于是创造了这一切。”
　　“那你为何不干脆一开始就造出我父母双全的假象，让我当一世无忧无虑的凡人，糊里糊涂过完一生？”
　　“如果你一开始就一家团圆，你便习以为常，不会察觉到丝毫快乐，你以为凡人一家团聚便无忧无虑吗？他们的一生充斥着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各种各样的痛苦，忽视已有，嫉妒未得，乃至憎恨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凡间有多少亲子骨肉互成仇敌，每天有多少子欲养亲不待的悲剧，你难道不知道么？”
　　杨戬平静地看着沉香：“那样的你非但不会获得永恒的快乐，还会被尘世污染得毫无灵气，陷入无尽的痛苦轮回。如果我的计划不出差错，你会以为你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切，历经千辛万苦救出了母亲，家庭团圆；与小玉成婚，得到了苦尽甘来的爱情；你修改了天条，成为了新一代的神灵，建立永世功勋；你志得意满，获得了三界的尊重，真正实现了自我，于是你就能获得终极的快乐。即使那是幻境与假象，但不被拆穿的假象和真实又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我的目的。”
　　沉香心头巨震，他推测出了杨戬掩盖的真相，但他没有猜出杨戬的目的，如果就像杨戬所说，他真的会那样蒙在鼓中地快乐一生吗？如果是那样一个一路救母打败反派的沉香，他最后心中便没有一丝惶恐怀疑与遗憾吗？
　　“你就像刘家村里的小姑娘，做了个玩偶，给它布置了家，安排了伙伴亲人情人，你每天快乐地操纵玩偶过家家，想象玩偶也会很快乐。如果我是你的玩偶，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快乐，我也不乐意当这个玩偶！”
　　杨戬看着沉香，久久不语，忽然笑了起来，就像冰封的雪崖间忽然绽放了一树桃花。
　　“你觉得不快乐，是因为你知道了真相，你愤怒于被愚弄，我也预料过这种情况，你的自尊和骄傲让你不甘，我对你的愚弄让你憎恨。但我也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你说的没错，我摆布了你的一生，是你最大的心障与囚笼，所以，举起你的刑天戚，用你的魔意挥动它，砍向我，于是你就打破了这个樊笼，获得了至高的自由，自由或许将是你愿意得到的快乐。”
　　杨戬笑着朝沉香张开手闭上双眼，就像期待一个拥抱，沉香的眼睛逐渐红了起来，他想到了刘彦昌、三圣母、小玉、丁香这些幻化出的骗局，他们都给过他不同的拥抱，可最后他知道这些不同的人和事都是杨戬变出的假象，可若是杨戬法相万千，那么那些昔日的怀抱，那些亲情爱情，最终的归宿也都是杨戬一个人。
　　“你错了，你以为你全方位地监视我观察我，就懂我吗？”沉香看着杨戬脸上平静的笑容：”我只是一个想当员外的乡下孩子，我的快乐很简单，如果有谁喜欢我，需要我，和我一起过些最简单的生活，我就会觉得很快乐了，曾经的爹爹，后来的娘、小玉、八太子、丁香、哪吒，与他们每一个的相逢，都是我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最终你让我知道，他们都是假象。”
　　杨戬睁开眼，有些不解，因为不解而变得有些焦急，他远离尘俗许多年，站得太高让他早已不能记清那些最朴实的快乐是什么滋味。
　　“你杀死我，假象就从此结束了，你可以开始过你要的真实。”
　　有两行火焰从沉香的眼角流下。
　　“你为什么哭？”杨戬看着他，神情显得失落而迷茫：“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不会对你出手，以前不会，知道了这些事情之后更加不会。我想问你，这是你希望的吗？我和别人成亲，你以一个舅舅的身份送来祝福，合家欢的幸福的结局。”沉香眼神飘渺地看着刘家村化作的火海，这里大概是曾经草庐的地方，不久前这里的门上还贴着一个大红的喜字。
　　杨戬的目光扫过这些已经化为乌有的假象，没有说出他以为自己能轻易说出的那个是字。
　　“你太自私了。”
　　“自私吗？”杨戬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将诸天神佛送到彼世，已经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只要可以让现在的你稍微好过些，我可以拱手把我的神躯、我的地位、我的一切都让给你，如果还要怎样不算自私，我真的想不出来了。”
　　“我是什么？刘沉香是什么？世间根本没有刘沉香，刘沉香只是杨戬第二世，我是你的缩影，你再造了一个自己的命运，企图让他获得无上快乐，看到另一种发生在你人生上的可能，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快乐。”沉香流着泪笑道：“这还不是自私吗？你需要的只是这个刘沉香的代号，杨戬的外甥这个身份，一个可怜的失去母亲的孩子，然后你作为救世主引导他拯救他，沉浸在自己的无私中，自己感动自己。我的喜怒哀乐只存在于你的计算中，你算得很全面，几乎化幻为真，可你彻头彻尾忽视了我这个人。我，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杨戬想要辩解，想否决这种推断，思维的混乱心绪的激动根本无法让他组织出有力的语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沉香，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是沉香对吗？你永远都会像一个舅舅那样爱我，铺陈好前程，期望我快乐幸福？”
　　杨戬下意识点点头，伸出手，“跟我走，我们回去吧。”
　　沉香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觉得满意，换做是以前的他恐怕早已因这样的答案而觉得心满意足。他的胸膛深处觉得有些冷，强行用爱恨情绪聚集离火新生出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又被离火重新煅烧，这比被活生生削下的瞬间还要让他觉得疼，而只要他还存在，这种痛苦将会不断持续。
　　他从杨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那个燃着火的骷髅。他凶狠地撕咬开那个刘沉香脸庞的一幕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杨戬的脑海里，杨戬对他的情感最终会被时间消磨，用不了多久，杨戬大概就会厌恨他，就像田间是老农看着自家地里被虫蛀坏了芯子的歪瓜，曾经的期许全部化作了失望与厌恶。
　　而他自己对杨戬的感情，在一步步浓雾间摸索，一次次跌倒受伤之后，也似乎慢慢变了质，他不能分辨出自己残余在胸膛中的到底是爱还一种畸形的执着，甚至或许这种执着会在一切归于平淡的时间煎熬下索然无味，然后慢慢消失……就像他预想中的杨戬对他的感情那样。
　　但他仍然想伸出手，即使结局可能是被厌恶，即使是他自己先开口放弃。最起码，他现在心中还有那种冲动，他也想像那个沉香那样，被杨戬赞许地凝视，被他毫无遮掩的关爱，即使是一天也可以。
　　杨戬伸着手，掌中被刑天戚砍出的伤口无法轻易痊愈还在渗血，安静地等待着。
　　枯骨的手最终犹疑地放在了带血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