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凤翔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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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范果然有手段，将静怡哄得开心转来了。他其实见过李继崇，觉得此人虽然不算上上之品，但为人端庄正直，也是不错的人选，倒是静怡从小娇纵惯了，常有些小性儿。
静怡天真地望着王宗范道：“阿兄，你会来看我吗？”
王宗范微笑道：“你什么时候想，阿兄就什么时候来看你。”
静怡翘嘴埋怨道：“就会说胡话哄我。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想你？”
王宗范呵呵笑道：“阿兄给你一对儿白鸽，你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把白鸽放了，它们自会来报信。我可不就知道了么？”
静怡拍手大喜。
王宗范呼哨一声，空中飞来一对信鸽，轻轻巧巧地打了两个旋儿，落在王宗范肩头。这对鸽儿通体雪白，眼睛红亮，嘴里不停地打着“咕咕”声，静怡忍不住伸手抚摸，鸽子也驯服地低下头来。
王宗范细细地教她训导之法，静怡一连数天沉迷于此，将远嫁之事忘得一干二净，终于在离蜀之前训练熟练。太监宋光嗣早已被王建派到公主身边伺候，对于驯鸽之事，他嘴上不停奉承公主天资聪颖，心里却暗暗佩服王宗范心思慎密。
没几天，李茂贞派人下聘礼来了，一看清单就让王建大为不满。岐王府虽然也曾经显赫一时，但一来已经衰败，只管辖了区区七个州，物产贫乏，二来李茂贞本身节俭随和，不尚奢华，所以他左拼右凑好不容易填了一个单子让人送来。谁知蜀地虽然偏僻，但物产富饶，又有大批唐家贵戚入蜀避难，在此种环境下，王建早从当年的土包子“王八”盗墓贼转变成为附庸风雅的一国之君，李茂贞拿来的那些物件根本不入他的法眼。
王建抖抖单子，鼻孔里哼了一声，对王宗范道：“李茂贞老匹夫，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把单子扔在旁边，也不理会来使，让他白白在成都等着。
王建毕竟武人出身，语言粗鄙，他骂李茂贞没错，但将女儿比喻为“白狼”却是大大地不妥。随侍在旁的王宗范微笑不语，只叫人将此消息透露给李茂贞的使者。
不出所料，李茂贞一看王建看穿自己的把戏，没奈何，又把当年洗劫长安城的战利品装了满满几大车送到成都来。其中就有唐懿宗为爱女同昌公主置办的四样妆奁珍品：云晶水母屏、九玉如意枕、千年白狐裘以及清凉珍珠衫。其余的金珠宝贝更不在话下，总值当在十万之数。李茂贞望着车子出门，心疼的肉跳，直安慰自己道：“没啥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建看了聘礼，微微一晒，心道：“这回总算是把你李茂贞压箱底的宝贝给榨出来了。想我王建的心肝宝贝，怎能白给了你家。”王建有心为女儿撑腰，便放出手段大办嫁妆，务必要大大地胜过李家声势。一时间，宫使四处出动，不惜万金求购奇珍异宝。天下盛传蜀王嫁女，各处商人纷拥而来，献奇货以牟巨利。
岐王使节颇有李茂贞的财迷家风，每日必将王建搜罗宝物的情况报于凤翔知道。这一下，原本心疼不已的李茂贞乐得眉开眼笑，暗道与蜀国联姻真是走对了路，娶进普慈公主，奇货可居，将来正好押着媳妇与亲家翁谈条件。
一连忙乱了数月，又在李茂贞的不断催促下，王建这边才将宝贝女儿依依不舍地送上路。怕夔王王宗范作为兄长不够分量，又专门请开国功臣、国舅爷周德权为送亲正使。这一招却是妙，一老一少都是出名的勇将，这次名为送亲，其实是王建特意安排去观风的。
过了兴元，李茂贞的迎亲队伍便来了。一看之下，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来迎亲的队伍号称“禁卫精锐”，但也是拖沓浮躁，军容散漫。那日途中扎营吃饭，凤翔兵乱哄哄地一拥而上，端到饭碗便随地而坐，狼吞虎咽，全无半分精锐的严肃气象。
王宗范看得直摇头，此刻却有周德权的亲兵来请。
他赶忙过去，一进营帐，国舅爷正在喝茶，见他进来，微笑示意他坐下。周德权虽然位高权重，但乐于提携后进，对这个侄儿也是温和随意。
他道：“阿范，你看凤翔兵如何？”
王宗范沉吟道：“倘若岐王不是故意示弱，那这些兵简直不堪一击。”
“李茂贞为人疲软，治军不严，那倒不是假装的。” 周德权笑道，“你还没见过他本人，贼眉鼠眼，那才是全无威仪，没有半点儿人君之相。如今地盘小了，只有七州，更像个守着寡土的田舍翁。就连府里守仓库的兵，也敢叫他‘司空太保’，而不称岐王。统兵主帅尚且如此，下面的兵丁也就没有半分人形了。”
王宗范道：“哦？那为何不灭了他？”
周德权一笑，“这个，却要考考你。”
王宗范思索片刻，道：“是否如东边高季兴一样，权做一块挡箭牌。但以侄儿看来，应该不太一样。”高季兴乃荆南节度使，位据南北要冲，虽然地小力弱，但左右逢源，既向周围所有邻国称臣，又劫持往来使者与财货，由是被诸国骂作“高癞子”。虽然此人无比惹厌，却因为可以缓冲矛盾而终于残存了下来。王宗范多数时间驻扎东边，与高季兴的军队交锋多次，感觉那就是一群活土匪。这次王建让他送亲，其实有意让他北上磨炼。王建老奸巨猾，虽然同意与李茂贞联姻，但只是缓兵之计，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吞掉嘴边的这块肉，打开四川与关中的通路，这样进可图谋中原，问鼎天下，退可据守巴蜀，称霸一方。而王宗范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说“不太一样”。
周德权放下茶碗，捻须而笑，眼中尽是赞许之意，道：“此番前去，送亲事情，我自然一手操办，你有时间就到处走走看看，不用像在成都那样拘谨。”说罢，呵呵大笑。
王宗范会意一笑，道：“舅父放开规矩了，小侄那里还会客气？”
“岐王虽然随和，但手下兵丁到了打仗之时，每每有出人意料的英勇。你知道为何？”
“还望舅父指点。”
“人望也！所以，平日松散，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有人愿意卖命的。”周德权突然收了笑容道：“岐王这边固然要观风，但回程路上，你还要仔细查看蜀地驻军的情况。自从王宗涤死了之后，王宗佶只知揽权却不管事，边关这群大爷们已经很久没人好好约束一番了。两年之内，与岐王的恶战必不可免，边关的整肃要抓紧进行。回程你可不用与我同归，自行去看边关情况，此乃大王的意思。这里还有兵符一道，你可便宜行事。”
王宗范心下明白，今天这场谈话看来气氛轻松，其实就是王建和周德权预谋的考核。让他同行送亲，兄妹情深也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蜀王已经对王宗佶起了疑忌，要削夺兵权，所以让他来暗地察看边关情况，将来，一声令下，他就可走马上任。
王宗范庄容正色回答道：“侄儿领命！”周德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送亲的事情一如王建计划的那样顺利。对于普慈公主携带大批嫁妆的到来，岐王府上上下下都格外殷勤。李继崇不但一表人才，而且在父亲的示意下，对新妇宠爱无比。普慈公主在关氏的调教下，虽然有点小性儿，但还是温顺贤淑的，见公婆丈夫都这般关爱，自然把远嫁的伤心消去了大半，开始一心一意地与李继崇过小日子了。
王宗范临行前，去探望静怡，见她新婚后，浓妆艳饰，更为娇艳迷人，心中隐隐伤心，但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只是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道：“小静，阿兄走了。什么时候想念阿兄，就把小鸽子放出来。”
静怡娇笑道：“不想了，起码现在不想。”
她与王宗范自小兄妹情深，言语不忌，想什么便说什么，那一派的天真娇痴，让王宗范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下来。知道岐王目下正稀奇她，凡事都迁就她，但倘若将来两国交恶，这娇柔的小姑娘处境堪忧，所以才把那对儿白鸽给她。
这样的深谋远虑，静怡许久以后才明白。那时，她早已失去了新婚时的风光甜蜜，每天的生活都如同身在冰窖一样寒彻心肺。想起那个阳光明媚下午天的谈话，珠泪一颗一颗地滴落下来，打湿了云锦花纹的衣裙。
那时，王宗范笑道：“你要是一直都不想阿兄，才好呢！阿兄给你的小精灵可要好好地喂养，就当是阿兄一直陪着你解闷儿。”
静怡一扭身子，道：“是啊，就当成是阿兄的替身。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逮出来拔几根毛，出出气。”见王宗范哭笑不得的样子，又咯咯笑道：“放心放心，小静怎么舍得阿兄没有衣服穿呢？”
他们这里谈笑风生，门外，宋光嗣侧身而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凤翔观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