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14、岐蜀联姻

　　一晃几年过去，王宗范已成长为气宇轩昂的青年将军，不复当初的弱冠少年。“萧剑将军”风流俊逸，文武双全，令蜀国女子倾心不已。说媒的，提亲的，络绎不绝，说的都不是普通官宦小姐，个个出身名门，才貌出众，但王宗范都婉言谢绝。王宗佶私下揶揄道：“宗范小弟，你还念着那辩才天女啊，大兄我都没有找到，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
　　王宗范只是一笑，他并没有奢望那画中女子真有其人，只不过既有了那个光彩照人的影子，便觉世间女子皆如尘土，不堪一视，偶尔遇上还看得过去的女子，也提不起些许趣味。表面上，他彬彬有礼，温厚待人，但言语间，已拒人于千里之外，好些个女子为他心碎肠断，痛不欲生。他却以为既然今生并无指望辩才天女能够临凡超度他，那么世俗生活便索然无味。
　　当时，蜀王廷鱼龙混杂，既有跟随王建打天下的草莽之辈，又有从唐王室投奔而来的关中门阀，还有乘乱世而起、图谋富贵的巴蜀世家，这些团体为了扩张势力，无不希求以姻亲关系来巩固彼此利益。在此种情况下，王宗范更不愿意草草选一个女子为妻，那样无异于作茧自缚。蜀王廷暗中即有流言道“夔王玉面铁心，是女人的杀手，多情的坟墓”，更有妒忌的人中伤说 “夔王好男风，不喜女色”，最恐怖的说法是“夔王白生得一张好皮囊，其实□□中看不中用”。
　　一时间，夔王、萧剑将军王宗范的男女关系问题成了王廷上下最好的谈资，后宫最流行的八卦。直到传言越来越不堪，惹得蜀王建大光其火，这股风潮才慢慢地平息下去。虽然他的母亲，当年的宠妃关氏已经色衰爱驰，但王建对这个假子视若亲生，宠爱非常，除了绝对不会立他做太子，其它的事情都是关爱有加，对其婚姻也格外重实，与他郑重地谈过几次，但王宗范总是含糊应对，问急了，只道：“儿臣年纪尚幼，理应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家室小事，不足挂怀。”王建以为他心高气傲，没有看得上眼的，最后也就罢了。

　　王宗范身份微妙，虽然得到王建的意外关怀，但他从不骄矜自傲，在这个复杂的王廷中，与王建的诸多亲儿子干儿子都保持了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关系，唯有普慈公主静怡与他兄妹情深，不避嫌疑。想当年，普慈公主母亲陈氏也是艳绝一时的美人，可惜在生这个女儿的时候，不幸难产，王建痛失宠妾，更可怜这个粉妆玉裹的女孩儿出生就没有了娘亲，于是考虑将她交给谁照料比较好。夫人周氏虽然素有贤名，但管理偌大的王家家事，已无半分空闲，其他的姬妾妒忌陈氏生前的宠爱也不会好好照料这个女孩。想来想去，只有关氏生性温和，与人无争，乃是好人选，唯一不便的是关氏乃是带着一个不知父亲的儿子（王宗范）嫁入王家的。左右思虑，王建最后还是决定让关氏来照顾静怡，同时将其子王宗范放在外宅养育，并严格限制他去内宅。
　　关氏知道王建的心思，但她寄人篱下，也只能忍痛放弃亲子。好在王宗范少年老成，对王建的戒备之心不以为意，反过来劝慰母亲道：“男女有别，这样处置正和情理。母亲本来没有女儿，如今大人让你抚育他的亲女，正是对您的信任，您只管好生待她，将来在王府也算有一个冷暖知心的人。儿在外宅，习文学武，定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决不让母亲在王府屈居人下。”
　　儿子都如此说，关氏也就想开了，一心一意养育王静怡，更比亲生还要疼爱，让王建对她大为满意。初时王建还戒备王宗范这小子会不会有近水楼台的想法，但后来见他严格自律，偶而进去探视母亲也绝不逾雷池半分，反而是小静怡因为受到别房子女的歧视，转而亲近这个兄长。王建一想到静怡孤独的身影，可怜巴巴的小脸，心下也就软了，便放开禁闭，让王宗范可以随时探望母亲，其实是为了让女儿有个玩伴。王宗范喜出望外，但他心下谨慎，对静怡仍然只有疼爱，绝无半分逾礼的举动。
　　王建老谋深算，暗中派人监视，见王宗范颇有兄长的风范，而且始终如一，慢慢地也就放心了。所以，他对王宗范疼爱信任，才20岁就封王。想王建假子38人，未曾封王的有27人，连王宗佶那样功高的人也只封了个晋国公，这其中的缘由颇多，固然因为王宗范人品端方，其实也是王建对关氏的酬谢。
　　天复七年，王建在四川称帝，国号“蜀”。王静怡被封为“普慈公主”，想到这个女儿逐渐长大，如同花蕾一样含苞欲放，娇艳欲滴，王建就想为她选择一个佳婿，了却自己的牵挂。正在王建冷眼观察蜀国的世家子弟时，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来者并非普通人，乃是王建的老冤家岐王李茂贞也。
　　那时，孤守凤翔的李茂贞被梁国和蜀国两面夹击，元气已然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建倒也不敢小觑了他。再者王建有意保存李的实力作为蜀国对梁的缓冲地带，因此时不时地给点援助扶持。而梁王朱温正忙于平定中原，与北边的李克用杀得你死我活，也无意去动李茂贞这块地盘。
　　这一日，李茂贞无事闲坐，想起自己的处境来，不禁愁上心头。不知哪一天朱温后方稳定，又想起自己，就要挥旗掩杀过来，或者是王建手下那帮无事生非的干儿子撩拨他学习诸葛北伐，这凤翔孤悬之地就岌岌乎危哉了。
　　思前想后，李茂贞决定要联姻，要通婚，要尽力保全自己的小地盘。主意一定，就是选择的问题了。自己的女儿早已婚嫁，倒是有个儿子李继崇正当婚龄。梁王朱温儿女众多，蜀王王建儿子不少，女儿不多。梁王势大，蜀王势小。究竟要选哪家呢？他一时不得主意，便找来了心腹大臣，秦川节度使王仁裕商量。
　　王仁裕却是个明白人，只说了一句话：“大王可还记得凤翔之困？”
　　说起凤翔之困，李茂贞就气得毛发皆竖。当年，李茂贞还是兵强马壮的时候，与太监韩全诲联手将唐昭宗圈禁于唐宫，但宰相崔胤却秘密请来朱温“清君侧”。一代奸雄朱温正愁没有借口图谋唐王室呢，就可喜李茂贞给他提供了一个动手的绝好机会。这下，他举兵入长安，李茂贞一看势头不妙，就挟持着皇帝跑回凤翔老窝。朱温穷追不舍，将凤翔围了个铁桶一般。
　　整整一年多时间啊！凤翔城连个耗子也跑不出去，最后弹尽粮绝，饿得李茂贞差点上吊。可怜唐昭宗贵为一国之君，被奸小折磨，困在行宫，缺衣少食，只能推着小磨，吃点豆子汤。到凤翔城内草根都吃尽的时候，人争相食，这时李茂贞才被迫献出唐昭宗这块天大的招牌，从此不但失去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名义，还损兵折将，一蹶不振。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建又来乘火打劫，占去了山南险障大块地盘，气的李茂贞大骂“王八”不要脸。但他大势已去，也只能龟缩凤翔，再无力兴风作浪了。
　　今日，被王仁裕提起旧事，李茂贞又免不了咬牙切齿一番，但这样他也就明白了：王建固然可恨，但归根结底，最大的冤家还是朱温。如今，朱温势大，不一定瞧得起自己，就算结为亲家，也难以消除他的狼子野心。倒是王建不愿意他被朱温吃掉，所以，两方还有些共同利益，就好像三国之争的时候，吴蜀通婚，以抗曹操。
　　于是，李茂贞下定了主意，与蜀国结为姻亲之国。他自言自语道：“我家已是没有适龄的闺女了，倒是继崇该娶个媳妇儿，不知王建的女儿如何？”
　　王仁裕道：“听说蜀王有个女儿‘普慈公主’，花容月貌，也正当婚嫁之龄。王建心疼得很呐，一直想给她找个绝好的郎君。”
　　李茂贞大喜道：“卿言当真？虽然这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倘若王建的女儿太差，只恐我儿为难。既然王家有此好女，就由卿去蜀国提亲，把面子给王建老匹夫撑足了。”
　　李茂贞这样说，是有道理的。王仁裕早在唐末，就是一方重臣，而且文武双全，是关中名士，声重一时。由他出使蜀国自然是声势隆重，显示出李贞茂对此事的重视。
　　果不出李茂贞的意料，王仁裕提出两国通婚，开放商贸时，王建非常开心。难得李茂贞不计前嫌，主动修好，又这样低声下气来求婚，王建自是欣然允诺，于是便遣人回书道：“今有小女静怡，年貌相当，堪配君子，望岐王早下聘礼，结秦晋之好。”
　　回到宫中，王建满心欢喜地将此事告知皇后周氏。周皇后含笑称是，心里却暗叹一声，这个没娘的孩子要苦命了。已经晋封为贤妃的关氏得知此事，却是悲伤无比，这些年来，她早已将这个孩子当做怀中宝，掌上珠，如今要远嫁凤翔，以后不知母女还能否见面？当年，宗范孩儿送到外宅抚养，她也想得过，毕竟是男孩子，需要磨练，而且外宅不过是隔了一道墙，逢年过节，母子也能见个面说个话。如今，这知冷知热的俏女儿要嫁到蜀国之外去，自己在深宫中就只有孤灯相伴了。想到伤心处，不禁珠泪涟涟。
　　她正拭泪，王建却进来了，一看她这模样，心下也有些愧疚。当年强迫她母子分离，给自己养女儿，好容易静怡长大成人，对这个养母无比亲昵，却又要将她们分开，实在是残忍。转念一想：国事体大，儿女事小。于是，便赔了一些小心，好好地安慰关氏。关氏本就是个柔弱女子，见一向盛气凌人的蜀王居然给自己低声下气，反而不好意思，便收了眼泪，与他说些关于妆奁的事情，王建自然满口允诺，要把女儿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
　　正说话间，静怡哭着来了，一进屋，便扑进关氏怀里，大哭道：“母妃，母妃，孩儿不要嫁人，不要嫁。”关氏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肠又酸了，抱着女儿也是泪如雨下。
　　王建温言道：“孩儿莫要伤心，须知女孩子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
　　静怡仰起泪脸来，质问道：“既要嫁人，儿也认命，但为何将女儿远嫁？难道父王往日的疼爱都是假的么？”
　　王建赶忙解释：“怎么算是远嫁呢？凤翔乃蜀国近邻。你什么时候想父王母妃了，归宁回家就是。父王的疼爱绝不是假的。”
　　静怡冷笑道：“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再说上面有公婆，能容得了我做主？”
　　王建被呛的哑口无声，强辩道：“孩儿放心，岐王夫妻都是好性子的人，对你必定比亲生女儿还要疼惜的。你的夫婿，李继崇，父王也知道这个人，人品端方，仪表堂堂，乃是不可多得的佳婿。再说，我王建的女儿，谁敢欺负？我就发十万大兵过去。”
　　静怡知道父王决心已定，也无话可答，只是伏在关氏怀里抽泣不已。
　　王建素来心疼此女，被她刚才一句句质问顶的差点难以回答。一见女儿还在伤心，平常雪白粉嫩的脸蛋儿哭得好像雨打后的梨花，格外让人心痛，也不忍再看，只嘱咐关氏好生安慰，便赶紧回御书房去了。坐定之后，回想起刚才女儿的质问，也并非全无道理，再细想：女儿一向宠惯了，如今要远嫁，而且是嫁到老冤家李茂贞的家里去做小媳妇。此事一定要做得稳妥，让她安心过去，也要让李贞茂夫妻知道蜀国公主尊贵惯了，非比寻常女子，不要动不动就拿出“打金枝”的手段来强压她。必定要如此这番安排，才能保得女儿的尊荣平安，自己心里也才过得去。
　　于是，他召来静怡最尊敬的兄长——夔王王宗范，让他去宫里好好安慰一下静怡，并让他以兄长身份送亲，再派心腹太监宋光嗣留驻凤翔，名为伺候公主，其实是给岐王府里下一个钉子，给女儿撑腰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