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冯熙年

5、故人重逢 “你看啊，

　　约定的地点是在五道口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门面很小，还窝在地下，林岫凭着手机里的导航系统绕了好一圈才找到。进去的时候，岳帅已经坐在墙角的位置，默默地喝着手中的清酒，看模样不像是影视画面里常出现的那种失恋人士。
　　“来了？”岳帅看见她，笑着招手示意她过来。
　　林岫把包放到一边，看着记忆中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少年如今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有点恍若隔世。
　　岳帅见她表情严肃，笑了，“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有那么可怜吗？”
　　林岫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从旁边抽出来一个小酒杯，倒了些清酒，与放在他手旁的杯子碰了碰，一饮而尽。
　　“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是啊……”
　　“高考前出了那样的事，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你就玩起了消失，高考结束再想去找你可偏偏就找不到了。”岳帅顿了顿，“她也在这几年打听过你的消息，我们俩还想着过段时间去海南旅游的时候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回北京了。怎么想着回来了？”
　　林岫拿筷子搅着碟子里的纳豆，闷闷地说：“可能是想北方了吧……”
　　岳帅笑她：“是想景桓了吧？从小到大的那些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能忍住那么多年不找他也算是个奇迹。”
　　“有那么明显吗？”
　　“你表现得不明显，但也架不住你身边有咱们学校著名的广播站站长啊！”
　　林岫大笑起来，一下子明白了所有，“我来北京也是小空给你说的吧，她可真是，不过有她俩也挺好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这几年怎么过。”
　　“没回家看看？”
　　“每个假期都会回去，房子一直空着也不能没人打扫，只不过也就我一个人住。”
　　“你爸爸他？”岳帅替林岫满上酒，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岫端起酒杯，低头泯了下，“我新有了个妹妹，三岁了。”

　　“兄弟，最近什么时候出来玩啊？你这也冷落我太久了吧？”
　　景桓正在实验室研究自由电子散射和中性原子的瑞利散射时，接到了来自李易天的电话慰问。
　　景桓本来没功夫搭理他，听到他说冷落，再想到今天林岫闷闷不乐的样子，放下了手中的实验数据，把外放的手机拿到耳边。
　　“长时间没说话，你会觉得被冷落了？”
　　“这不废话嘛！你再整天盯着你那些破数据你都要变成科学怪人了，快跟我看一看这花红柳绿的世界吧！”李易天那边吵吵闹闹的，听声音又是在朝阳的某个酒吧里。
　　景桓一句“我知道了”便挂断电话，没有一丝想脱掉实验室的白大褂去找他的意思。眼前是被刷的雪白的墙面，最醒目的只有白板上残留的几个数据以及旁边《科学日报》赠送的日历单。
　　上次说话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景桓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名单里划了很久，突然停下，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又划到了另一个联系人名字，快速打出去一行字。
　　“麻烦把林岫的微信推给我。”

　　吃饭的时候，岳帅对这段感情的结束只字不提，倒是从酒馆出来吹着夜风走在路上的时候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
　　“咱们都老大不小了，本来今年说是要订婚，可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在北京稳定下来钱就是头等难题。我想着等过几年我资历有了工资也涨了再说结婚的事，可她妈那个性格急得很，非说女孩子过了25就不能再耗下去了。”
　　“就这么分手了？”林岫感觉这样的理由放在他们这种情侣身上有些牵强，但仔细想想，现实大多如此。
　　“没办法，家庭层面施压所带来的压力难以想象，她申了英国的研究生准备出去躲躲，正好我们俩也分开冷静一下。”
　　“少年，努力赚钱啊！”林岫伸出手拍了拍岳帅的肩膀，笑盈盈地说道。

　　林岫住的地方离五道口很近，两个人刚好走到小区门口，岳帅大笑，“你这个人也是神奇，有什么烦心事跟你说都会好受点。”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你找我出来才不是宣泄你的苦恼，是想让我联系萌萌吧？”
　　“她一个人在国外，多跟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林岫倒退一步，神经兮兮地看着眼前这个大男生，“真受不了你们，得了，反正比惨这个事没人比得过我，你就等我的比惨安慰法奏效吧！”
　　路灯异常明亮的照在岳帅脸上，连同他的表情林岫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突然就笑了，只是那笑容灿烂之余又带着一丝苦涩。
　　“别这么看我，我不联系你们就是不想你们同情我。”

　　景桓从对面的物理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刚好就看见这个场景，一对青年男女站在路灯下，画面美好的让旁边拾荒的老人都微微侧目，景桓上学期间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刚准备快步通过时瞧见了那女生背在后面的书包，可爱的粉色，是林岫出门的时候全身唯一的点缀。
　　林岫小时候喜欢粉色是全校闻名的程度，粉色书包粉色文具粉色衣服，粉嫩的小女孩从绿茵场上跑来跑去的样子让景桓眼睛发晕。但不知为何，再次见面之后她身上的粉色元素全都消失不见，常常是以黑衣示人，枯燥单调的很。
　　路灯下，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呼吸很轻，轻到能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
　　“你看啊，这个世界对我们都不太友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得偿所愿变得很难。”
　　岳帅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刚才两个人排队购买的五道口枣糕递给林岫，“能吃能喝就还是好事。”
　　“林岫。”景桓站在马路对面等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眼见着两个人还没有分别的意思，他踢了下脚下的石子，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且不说林岫，岳帅整个人表情已经惊讶到不是正常人能够做出的模样了。
　　“你……你们俩！”
　　本来在林岫眼里有所成长变得稳重的班长同学现在正在马路旁边，那是做什么，手舞足蹈？
　　“岳帅？”景桓宝贵的大脑拼命地运转，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揪出来这个名字。
　　“你们俩在一起了？”岳帅没有顾着和景桓叙旧，反过来追问一脸窘色的林岫。
　　被提问的那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景桓听到那句“怎么可能”皱了下眉，倒也没过多解释，说他们俩碰巧住隔壁，又约好下次一起出来喝酒就把岳帅给打发走了。
　　“哦，那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岳帅戏谑道，拽着林岫的衣袖一起看景桓的表情，可惜实验对象并不入戏，整张脸还是冷冰冰的，无趣得很。

　　多余人走后，剩下的两人组合让景桓很是满意，并肩进了电梯，他才低头窥探林岫手提袋里的东西。
　　“五道口的枣糕，你要吃吗？分你一点？”
　　林岫大方地把袋子敞开，举得高点让景桓更容易闻见它的香味。
　　“不用了。”
　　“这样啊，真的很好吃的，就是每次排队太久了……”
　　电梯门打开，景桓快步走回自己家中，脱下外套就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好友申请列表，竟然还没有通过。

　　寂静的夜里，卧室里一盏灯都没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林岫睁着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处细小的污迹，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逐渐聚焦。
　　已经很久没有梦见妈妈了。
　　小学为她在学校春游时准备小洋装的妈妈，初中她成绩倒退时把好友儿子（景桓）喊过来给自己补课的妈妈，高中自己被景桓拒绝陪着她一起流泪的妈妈，那么好的妈妈，没有陪她一起等到大学通知书，没有见证她恋爱结婚生子，就追随哥哥的脚步一起去向了另一个世界。
　　从此，她变成了没有妈妈的小孩，逐渐地，也没有了爸爸。
　　林岫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坐起来开灯，从书架最顶层抽出来那本影集，打开第一页，是一家四口幸福美满的合照。背景是人民公园的东门，她和哥哥并肩站在父母身后，那时候的哥哥正在长身体，个头蹿到了一米八五，对比之下林岫像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矮子。她内心不平地压着哥哥的肩膀，努力让他的肩膀与自己平齐，林云对待妹妹的态度一向宠爱，自然由得她折腾。
　　于是，摄影师在按下快门的那瞬间，就变成了林岫龇牙咧嘴地压着林云的肩膀，林云身体倾斜脸上的表情也让妹妹折腾的不那么自然，唯有前面的林父林母挽着胳膊端正地站着，像每一对恩爱的夫妻那样。
　　林岫抚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指尖碰触到眼下皮肤，是干涩的。这么多年过去，她连哭都不会了。

　　觉是睡不成了，林岫打开电脑准备写点兼职做的公众号的供稿，翻阅微信里和主编的聊天记录时才发现自己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新好友：Black Hole
　　头像是近期NARS刚刚公布的黑洞照片，朋友圈只有少的可怜的一些学术探讨会，都是和天体有关。
　　什么情况？林岫有点懵，莫不是她之前为了贴近景桓学习的专业加的那些天文爱好者群里面的人？
　　着急赶稿，林岫没多想，快速点了通过，然后仔细地翻阅感兴趣的选题。

　　和英国剑桥大学的教授还有其他学者开视频会议的景桓趁着别人说话的空档点开微信，刚才提示的新消息是好友通过，显示的时间是三点零二分。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音箱里是博克森教授的呼喊，景桓回过神，把近期的研究成果一一汇报，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

作者有话说

　　数据少的可怜，怕不是又要自己独自纪念的一篇文了吧，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