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札记》初算

13、第 13 章

　　出事的地方？他见到她是在那新郎官家里，那里离她出事之地或许不远，他连忙抱起凤天西往那处赶去。到时，只见四处黄沙遍地，空旷如许，哪里有什么失散的魂魄？就是有，他也看不见呀。想问问凤天西可有什么感应，却见她又昏睡过去。他一时心忧不已，头上又是烈日当空，惹他出了一脑门的汗，只好先抱着她进了一间空屋。这屋子便是当时那新郎官的屋子，此时人骨头还在外头，肉么，自然是被什么禽类兽类给啃食掉了。
　　周围阴凉下来，凤天西渐渐醒转，拉着他的手要水喝，他忙从桌上的水瓮倒出一些在碗里，扶她起来喝下一些。她又说饿了想吃东西，他在屋里翻来找去，只找出半斤肉干。这肉风干得厉害，她就着水勉强吃下一些，精神好了不少，撑着坐起来说要出去走走，可一下地整个人都软了，陈南破哪里还肯让她动，她也不知怎的执意要去，他没办法，只好在后头跟着。
　　走出屋子，骄阳似火，大地一片火烫，她却道：“阿破，要下雪了。”
　　“你糊涂了？”他担忧道。
　　她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真的要下雪了，再等一会儿。”
　　他盯着白茫茫的天空看了一会儿，哪有要下雪的迹象？他怕她受不住暑热，正要扶她进去，却听她笑道：“你瞧，我说的嘛，下雪了！”她的手掌伸过来，上头一片雪正快速化水。他诧异地看向天空，那里纷纷扬扬，果真飘起了雪花。
　　“你会预言？哪儿学得呀？”
　　“预言？我不知道啊，我方才站在这里，就能看到一会儿下雪，果然它就下了。”
　　“奥……行了你也别预言了，咱们先进去吧，这刮风下雪还大太阳的，你别给……”他差点要说“你别给弄死了”，这死不死的话他从来不忌讳，这会倒忽然迷信起来，硬生生地咬住没给说出口。
　　她拦住他道：“你背我走走吧，我想看一会儿。”
　　他见她执意如此，只好脱下外套给她披上，背起她，一面道：“我这衣服可是从……”要说起柱杖老头，想起他给自己烧了，一时有些说不出口，但他就不许自己为他难过，硬说道：“是我从死老头那里抢来的宝贝，水火不进，刀枪不入，那是我小时候顽皮，成日又闲着没事做时干的事，抢来后才发现没什么用，要不是穿着还算舒服，我早丢了，现在给你倒正合适。你呀，就跟只兔子似的，咬人嘛牙口不好，想吓人嘛长得又这么……反倒勾起人家的邪念，这可是个到处是狼的世界，就你这样的，出去一天不到就得让人给撕喽。”
　　他说了半天，却没收到一点回应，回头一看，她软软的靠在他肩上，双眼紧闭，又睡着了，他心里一慌，忙抖了她一下，叫道：“凤天西，凤天西！”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看雪吗？怎么睡着了？”
　　“是啊……可是，我好困呀，就让我睡……”
　　“不许睡！你睡了我就回屋里去，不给你看雪！”
　　她气道：“你怎么这么坏，我不就是睡一会，也不行吗？”
　　“不行！”话说着，看她皱起小眉头一脸委屈，又软了语气：“听话，你睡了，万一……万一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你是说死了吗？”
　　“胡说！”他大骂一声，“不许胡说这样的话，听见没有！”
　　她噘嘴道：“说说而已，有什么要紧？干嘛这么凶。”
　　“好啦，我不凶你就是了。跟我说说话，不许睡着了，听见没有？”
　　“知道了。阿破，我们往北走吧，好不好？”
　　“好，你说去哪就……你说什么？”他忽然反应过来，惊喜不已，“你想去北方是不是？为什么？”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激动。
　　“不知道呀，就觉得好像北方有人在等我似的。”
　　他笑道：“好！好！你想的必是凤天东他们。”说到这里，他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子，笑道：“我可真傻，你当时就说梦见了凤天东，我怎么就没想到！北方……我这就带你过去，只不知他们具体在什么位置，偏偏你什么也想不起来，也只能一路过去一路找了。总归也算有个方向了。”
　　他一路背着她，又不敢走太快，生怕把她颠着，等会把剩下的魂魄也给颠没了。
　　这天晚上，两人又钻进了一片林子。与其他林子不同，这片林子的树不论树干枝叶全是黑的，而开出的花却是鲜红鲜亮的，看着就叫人不舒服，陈南破却大摇大摆地进去，丝毫没有顾忌。这种树在金腹城很常见，叫芈树，看着像毒物，其实最是温和，它的花还能疗伤，平常人吃了也算补品。
　　他将凤天西放在一棵树下，自己对着边上一棵树拳打脚踢，红花顿时如落雨一般落下来。凤天西迷迷糊糊睁开眼，还真道是下起花雨了，想跳起来庆贺一番又实在跳不动，只好这么靠在树上微微笑着。陈南破一转身，便见这漂亮的小姑娘坐在红色花雨之中，虽然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可肤色白皙，容貌美丽，与这周围一切和谐一体，仿若人间妙景，真叫他看得心醉神迷。
　　醒过神来时，凤天西正微笑地看着他，她的双眼澄澈如天山雪水，在太阳光下熠熠发光，他心中竟不再有羞臊之意，只感觉他们之间也纯净得仿若夏夜天气。
　　他从地上捡起几朵花递给她，要她吃下一些补补身子。她一面嚼着微苦的花瓣，一面道：“这林子外表可怖，心里却极好——就同你一样。”
　　让她这么一夸，他倒有些心虚起来，避开她的目光笑道：“我可一点也不好。”
　　“你好的，你比那个想要娶我的人，好上一千一万倍。”
　　他笑道：“这是为什么？”
　　“他非要娶我，想从我这里获取什么东西才肯给我吃饭，你不是，你只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好。”
　　“他想娶你，不是说明他想一辈子与你在一起吗？这还不是待你好？”
　　她瞪他道：“那你不想娶我，是因为不想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他一时语塞。
　　“是与不是，你回答我。”
　　她瞪着一双眼睛，腮帮子鼓起，原来苍白的脸此时因为生气而微微发红。便连生气也这般可爱。他一时心里软得如水一般，抬手抚摸她的脸道：“不是的，起码现在，我想同你永远在一起。”
　　她胜利地笑了：“那便是了。你也想同我永远在一起，但你却不说‘你不同我成亲，我就不给你饭吃’这样的话，那你岂不是比他好上千倍万倍？”
　　他笑起来，他还道她傻，原来她也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