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幽灵粒子》书卡拉

8、第8章

　　大概一小时后，车队爬上一个小坡，远远就望见前方的一段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路边堆着废土和石头，在公路右边是个藏族村庄，通过一条砂石马路与公路相连。

　　大山抄起手台通知队伍放慢速度，收到回复后，大山介绍 : “走完这段土路，再爬上前面的坡道，就可以看到邦达镇了，这旁边的村子叫克色村。”

　　沈怀瑾一路昏昏沉沉，车身一个大颠簸，他稍微清醒，手台正响着 :“你们跟着我的路线来，不要自己找捷径，别等下动不了……”

　　沈怀瑾揉了揉太阳穴，张雅南看到后，伸手过来扶住他肩膀 : “怀瑾你醒了，怎么样？难不难受？”

　　沈怀瑾不想说话，避开张雅南的手，身体往窗边靠去，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摁亮屏幕，通知栏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沈怀瑾解锁打开短信，是穆承宇发来的一张图片，时间是一小时前。

　　图片是一张身份证，可能是因为拍的人拍得慌忙，没有对焦，照片一角也糊掉了，看不清楚信息，他点开放大，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车身又是一晃，张雅南一下扑到了他身上，猝不及防，手机都差点摔出去。

　　几乎是同时，对讲机里大山的声音伴随着突兀的杂音戛然而止，随后马上响起阿西低沉冷静的声音 :“停车。”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就连大山也没明白，但阿西的命令不能不听，车还没挺稳，阿西就摘了口罩和墨镜，扔车前台上 :“叫所有人倒车，往回走。”

　　交待完，不顾大山和穆承宇的惊讶疑惑就下车去了，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

　　叶耀灵慢慢停了车，看着阿西的背影，不满地轻皱眉头。

　　“爸爸？”竹子迷迷糊糊地叫他。

　　叶耀灵解了安全带，侧身倾到后面去检查竹子的安全带。

　　“宝宝，不要睡了。”叶耀灵摸着女儿一边的脸颊，“有坏人来了，也许我们要开始一段逃亡之旅了。”

　　竹子听到坏人一下就睁开了眼睛，再听到逃亡之旅更是兴奋得张大了嘴。

　　竹子往外瞧，所有车窗已经关上了，前方视线又被座椅和爸爸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却毫不影响她的亢奋。

　　“真哒？！”

　　叶耀灵按住她可能会弹起来的身体 : “真的，所以你要抓好了，更不许解开安全带。”

　　竹子整个身体想弹起来表达一下兴奋，奈何弹不起来，只好拼命地点头。

　　——

　　陆坚志还在继续驾车前行，沈怀瑾推开张雅南，朝着驾驶座的位置艰难道 :“快停车。”

　　陆坚志不以为意 ：“能有什么危险？我再往前开一点就停。”

　　大山发现陆坚志还在往前走，火气一下子上来，也不用手台了，头伸出窗口就是一大嗓子吼。

　　“大山哥，你看！”

　　穆承宇大声惊呼的同时，大山也听到了，一阵阵轰隆隆的车声，声音嚣张，且不止一个方向——正前方远处坡道上，两辆大卡车呼啸而下，而在他们的右方，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从村子里奔涌而出。

　　前右夹击，目标是他们！

　　大山立刻叫所有人倒车往回走，这条路开进来容易，倒出去难，大山不减速度，车身上下颠簸，穆承宇抓紧了前面的椅背，喊 ：“不等我姐吗？！”

　　大山望向前方，一眼就搜寻到了阿西的身影，也明白了阿西要干什么。阿西稍微弯着腰，大风吹着，藏在薄外套里的长发就露出一截，跟来势汹汹的车辆比起来，阿西显得悠闲许多，但推动大石的动作却是十分快速的。

　　陆坚志倒车时一不小心，一个后车轮陷入大坑卡住了，他一堵住去路，大山把车倒到叶耀灵前面后，几部车就挤成一堆动弹不得了。尘土飞扬，大山也看不清楚后面的情况。

　　柱子看陆坚志实在倒不出去，啐了一口，越野车也能被卡着，也真他妈绝了！他正打算下车去帮忙，吴影惊恐地叫了声“阿西姐！”

　　黄土弥漫，他们其实已经看不清远处前方了，只能模模糊糊辨出阿西的身影，大卡车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拨开沙尘雾土在阿西面前显现出轮廓，衬得她愈发渺小瘦弱。

　　摇摇晃晃，大卡车在土路上也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直当当向阿西冲撞而来，而她却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踢掉固定用的木桩，一脚将比她身体还粗的实心圆木踢向公路中间，在地上卷起高高一层尘土。

　　阿西设完路障后往回奔跑，随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尖锐刹车声，有大卡车的，也有来自右边马路口的。

　　大山看见阿西平安无恙归来，一颗心从嗓子眼落下，马上向她汇报后面陆坚志的情况。

　　第一辆大卡车急刹车，堪堪停在实心圆木前，卡车后面马上跳下来了四五个男人，汉人模样，其中两人抬木头清理路障，其他几人朝这边奔来。

　　两辆卡车，不知道到底藏了多少人，寡不敌众，他们必须撤。

　　阿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你开车带他们下草原，往右边下，只管向前。”

　　叶耀灵降了身边一半的车窗，他早就听见阿西的声音了，但直到亲眼看见她毫发未损地从自己车边跑过时，半握的拳才全部松开。

　　阿西跑到一半却突然放慢了速度，转过头来望向他的方向，叶耀灵刚松开的手指又半蜷起来。

　　“把窗关了！” 阿西喊完就快速离开了。

　　手台里大山还在吼着关紧车窗……叶耀灵把对讲机扣在车前台上，他在想，她刚才一定是皱着眉的。

　　大山率先开下了田地，从田地往草原逃去。

　　几个男人已经接近了，手里提着长长的砍-刀，叶耀灵和柱子的车并列着，几乎同时爬下60度的坡，下到田地后，直线向前。

　　几个男人似乎并不在意那逃走了的三辆车，举着长-刀直奔沈怀瑾的车。

　　阿西早就上了驾驶座，陆坚志慌慌忙忙好不容易爬到副驾驶，还没坐好，就一个猛地向前加速，陆坚志惯性往后撞向椅背。

　　同时，一把长-刀狠狠砍在发动机盖上，发出一声巨响，车上的张雅南吓得连声尖叫，两个男生也是面带惧色。

　　刀片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雨点般陆续落下，阿西脑中忽然有似曾相识的画面闪现，雪山下凋零破败的边关检查站，炸毁的铁丝栅栏，还有挥舞着的杀人如麻的乱刀，阿西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份压在心口的悲凉和压抑。

　　叶——

　　在记忆深处，有那么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尽管阿西脑中乱作，但手上的动作却遵循着强大的本能，她面无表情地倒车，踩油门，打方向盘，似乎对一切都置若罔闻。

　　当他们飞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天地间只剩汽车马达声时，沈怀瑾他们三人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短短数秒，太过惊险而不能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否是真实的，却又实实在在发生了。

　　“阿西姐，你们没事吧？” 声音突然在车的某个角落响起。

　　突如其来的声响，尤其还是大山粗犷的嗓门，心有余悸的学生俱是吓了一大跳。

　　阿西目不斜视，道 :“手台给我。”

　　对讲机就在陆坚志脚下，他却没有反应，阿西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彻底清醒，连忙捡起给她，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没事，车不停，往东北方向走。”

　　刚发出去不久，又传来大山的呼叫，所以现在这破烂玩意只能收不能发，阿西心里本就烦躁，因为那份压抑随着记忆碎片的流逝也消失殆尽了，那人的名字也再次被深埋，阿西粗暴地把手台往车前台上磕了两三下，就跟电视机坏了拍两下一样。

　　“收到。”

　　听到阿西的回复，竹子开心大叫 :“爸爸，是阿西姐姐的声音！”

　　叶耀灵嘴角含笑，神色轻松，说出的话却是严肃的 ：“要叫小西阿姨，别乱了辈分。”

　　“哦。”竹子的热情被泼了冷水，一下摊座椅上，委屈应到。

　　阿西望了眼车外后视镜，一片绿草茵茵，没有任何车跟过来，她通知所有人今天不会去邦达了，前面会有一个村子，今晚留宿那里。

　　阿西还没撂下对讲机，后座的沈怀瑾说 :“停车。”

　　声音带着病态的虚弱，但坚定。

　　阿西就像没听见，因为奔跑，几撮头发从薄外套领子处拱了出来，裹着脖子，热烘烘又汗涔涔的。

　　路途平坦开阔，阿西双手离了方向盘，把外套脱了，撩了一把头发，里面的短袖体恤的后背也汗湿了一大片。

　　“停车。”沈怀瑾第二遍说道，压抑着怒火。

　　阿西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张雅南语气不满，说 :“阿西姐，怀瑾在叫你……”

　　沈怀瑾突然爆发：“我叫你停车！马上！听见没有！”

　　张雅南和陆坚志印象中的沈怀瑾从来不会随便给人摆脸色，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发这么大的火了，想说些什么却都不敢开口。

　　沈怀瑾感冒后身体本就虚弱，吼完一嗓子后，彻底没了力气，但还没等他平稳好气息，车就猛地飙了出去。

　　车上的人都被晃了一下，尤其是沈怀瑾，撞得七-荤八-素，他怀疑阿西那女人就是蓄意报复。

　　车前挡风玻璃被砍出了一大片裂痕，难免有些视线模糊，阿西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而且她戴的帽子帽檐低矮，几乎碰上鼻梁。

　　坐副驾驶座上的陆坚志视觉冲击太大，忍不住喊出声 :“喂！你看得见路吗？！你慢点，你还是个女人吗？！”

　　张雅南原本还想趁乱去抱着沈怀瑾，现在也只顾尖叫不敢乱动了，沈怀瑾被吵得头更痛了，索性闭上眼睛。

　　吴影看见阿西开的车就像离弦的箭，远远从后面飙上来，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阿西姐太帅了！”

　　柱子得瑟地笑 :“那当然，我们阿西姐必须帅！”

　　一说起阿西，吴影暂时忘了危险和恐惧，和柱子絮叨起来 ：“柱子，真羡慕你，你和阿西姐认识很久了吧？我也想早点就认识她。”

　　“不久，阿西姐入伙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

　　吴影对这答案很吃惊 : “阿西姐是新来的？那她怎么这么快就当领队了？哦，对，阿西姐的口音一听就是西藏的，所以她对西藏熟悉得很，以前肯定也是做导游之类的，是吧？柱子。”

　　吴影自问自答完，不忘征求柱子的意见。

　　“做导游？你哪只眼睛看得出阿西姐像是做导游的？”

　　“啊？看不出吗？”

　　柱子翻白眼 :“阿西姐要是做导游，她绝对是一句话不说，就背着个手让你跟着走一圈，你见过这么大爷的导游吗？”

　　“……没见过。”

　　“那不结了。”

　　吴影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一旁沉默的于晏晏听他们说说话后，没一开始那么害怕了，她问柱子 :“柱子哥，我们现在是去哪儿？安全吗？刚才那些坏人会追过来吗？我们不是应该报警吗？”

　　于晏晏的问题让柱子应接不暇，柱子只能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阿西姐在前面带路，肯定不会有问题，你们放心。”

　　于晏晏义愤填膺道 ：“开车撞人，拿刀砍人，这是暴-乱！我们必须报警！”

　　柱子脸色一绷，严肃道 ：“哪来的什么暴-乱，按你的说法，拌个嘴打个架也是的了，那到处都是了，天天报警，警察还能活吗？”

　　但终究事态严峻，关乎自身生命，柱子压不住，于晏晏给他们老大沈怀瑾打了电话，沈怀瑾挂了电话后，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想你也大概听到了，我们不相信你们，你们也担不起我们这么多条命，而且，我们有权利知道事情真相。”

　　这话是对阿西说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低哑，给他添了些男人的成熟，大有好好议论一番的势头。

　　本做好了她会沉默以对的准备，阿西却回答了 :“会让你们知道的。”

　　虽辨不清情绪，却一下就让沈怀瑾好不容易攒的力气又没了，此时他们的车在最前面开路，从高处看，四个黑点排成一列，在广袤的绿意中快速移动。

　　——

　　太阳升到正上空，已然正午时分。

　　在辽阔的草原上奔驰一个多小时后，翻过小山丘，终于看见了不一样的风景，远处几座高山林立，与草原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但到达山前的路程远比看起来的要长，继续快速行驶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接近山脚。

　　阿西的车开始放慢速度，沿山脚前行，其他车紧跟其后，这里离山体很近，阿西说过会在这附近停车，她却没有任何停车的迹象。

　　一些学生开始不耐和质疑，阿西没空理会，直接冲上左前方的一个陡坡，其他人惯性往后撞的时候，更是被这突然的加速弄得一惊。

　　从他们的角度看，陡坡连着山体，触目可及的是裸-露在草甸外的岩石，阿西冲上陡坡，是要撞山？！

　　男女混杂的尖叫声发出一半，又生生止住，因为三人身体又突然向前倒——他们是在下坡。

　　前后反差太大，简直又是一次死里逃生，车缓缓停稳之后，他们的心情简直是想骂-娘。

　　“阿西巴。”

　　阿西拿对讲机的手顿住，扭头看向正在拍胸口的张雅南。

　　张雅南后知后觉，缓缓停了动作 :“你看我干什么？”

　　阿西不回答，继续看着她。

　　张雅南看不见阿西的眼睛，但她的眼神似乎有穿透力，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求救地望向沈怀瑾，他却是紧闭着眼，一脸隐忍，胸口起伏不定。

　　“你……我……”张雅南对着阿西字不成句。

　　“阿西巴？”阿西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啊，我不是叫你，这词是从韩语里来的，最近流行这个词，类似于……怀瑾？！”

　　沈怀瑾猛地冲下车去，吐了。

　　跟在阿西后面的大山被吓得不轻，穆承宇更是目瞪口呆，他望着阿西他们消失的方向 :“姐她……还会土遁？”

　　大山表情严肃认真 : “不清楚。”

　　两人视线交集，正打算深入交流一番，手台里传来了阿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