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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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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家书房,温振祁第二次见到了叶家小叔,比起第一次,这次才算真正看清了叶家小叔,面容清俊,气质卓越。
他怀里坐了个小娃娃,正攥着细小的毛笔涂鸦,是古诚的儿子。
古诚弯腰去抱,小娃娃咿呀着往叶家小叔怀里一钻,浓重的黑墨划染了他昂贵的衬衫,他却不恼,手护着小娃娃,对古诚严厉道 :“这样子成何体统,洗了澡再来。”
古诚灰溜溜地走了,叶家小叔把视线转向屋内唯一的外人,他一眼就认出了温振祁 : “叶三在大学的同学?”
温振祁手臂里夹着书本,谦恭笑着 : “是,上次匆匆见过。”
“嗯,你好。”叶家小叔并未深究他是怎么被古诚拉来的,抬手示意,再无寒暄,“坐吧。”
诚如叶三所言,他家小叔确实“好”相处,只要遵守礼仪规矩,他对一切都可以不闻不问。
比如,一天的“家教”结束后,温振祁却还时常往叶宅跑。叶家小叔礼貌招待,从未过问他这种行为的缘由。
跑了大半年,他们已算熟识,温振祁却愈加挫败,他抛出的难题,从未难倒过对方。
叶家小叔不显山不露水,温振祁永远试探不到他的极限,一个事实摆在了温振祁面前——叶家小叔的智睿才华远远超于自己。
这是温振祁从未想过的局面,而这样的局面使温振祁十分难堪——原来在叶家小叔心里,他连做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叶家小叔如何看不出他的魔怔,终于有一天,他对他说 : “振祁,明天起你不必再来见我了。”
自那天起,温振祁从未再踏足叶宅。
从出生起,就一直站在巅峰的温振祁,自见到叶家小叔,就再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子了。叶家小叔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座大山,这座难以翻越的大山成了日复一日折磨他的心魔,岂是叶家小叔一句不要再见就能去除的?况且,他总能听到他的消息。
当年的叶家当家人去世,各聚落争夺势力,叶家幺子出面,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竟直接将叶家几十年基业瓦解铲除。
同年,一战成名。
再见叶家小叔,是时隔多年在俄罗斯,他们与俄罗斯军政府的生意遭遇了瓶颈。
会上,突然有人提议,语气兴奋 : “叶先生就在圣彼得堡,我们请他去谈!”
很快有人提出困难所在 :“可是谁去请叶先生帮忙呢?没人引荐,这也是个大难题啊。”
在众人再次陷入僵局之时,温振祁终于开口 : “我去。”
当然,彼时要见叶先生一面已是千金难求,他只能给他去了一封信,以国之益,情意恳切。
不久,叶先生便出现在了俄政府办公室里,从中斡旋,给他们谈下了价格。
叶先生来去匆匆,温振祁连他一个背影都没瞧见,只有同事们的欢呼 : “生意成了,叶先生还承诺资助我们一半资金!”
“一半?!天哪!”
“……”
中俄生意顺利达成,美对他们的返程进行重重阻挠,叶部队答应将他们护送出港,登船之前,叶先生来了。
当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玉立的青年,他顶着大风一路大步流星而来,军衣披风被狂风吹得猎舞,古诚拿着围巾在后面追赶。
温振祁迎上去几步,已锻炼得圆滑世故的他早已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和心思 : “伯清。”
“振祁。”叶耀灵撩开大衣,从内兜掏出一封信,狂风肆虐,带着鲜红蜡印的信封被折起一角。
“听说你在情报线路做得很出色,请帮我留意一个中国女孩,她不会汉话,只会英语和藏话,见到她,将这封信给她。”
他们的见面,没有叙旧,只为了一个孩子。
温振祁接过信 :“她叫什么?”
“没有名字。”
“多大?”
“现在该有十五六岁。”
“什么模样?”
“很漂亮。”
温振祁 :“……啊?”
“眼睛很漂亮,鼻子也是……”叶先生蹙眉,“总之就是漂亮。”
“……”温振祁不为难他了,“是你什么人?”
叶先生没答,只道 :“劳你费心。”
“哪里。”
这次见面,温振祁总觉得叶家小叔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他眉宇间那若有若无的忧思。
俄罗斯之事重新打开了他和叶家小叔的关系,这种合作关系持续了三四年,当然,他们也互相延伸着自己的触手。他看着叶先生运筹帷幄,看着他的势力极速铺卷,看着他声名远扬,看着他依旧没有对手。
“伯清,我想成为你的对手,让你体会我的感受。”温振祁撇开视线,不愿与叶耀灵对视,“可惜,我没有打破叶先生从无败仗的神话,谁能想到,注定孤独一生的你也会有爱人呢?”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我有爱人这件事。”叶耀灵对上温振祁不解的视线,解释,“我们哪次见面和合作不是因为那个孩子?”
“你也说了,那是个孩子,谁能想到你竟对一个孩子……”后面的话温振祁实在说不出口,一把拍上椅子把手,“你糊涂!”
叶耀灵淡淡反问 :“你何尝不是糊涂?”
温振祁无言,叶耀灵垂眸冷漠道 : “但那是你的事,与我没有干系。”
那是叶先生骨子里的冷漠,是温振祁心魔的因,也是他现在的果,循环往复,是打不开的死结,走不通的死胡同。
温振祁面如死灰,喉间似堵着一口腥血。
叶耀灵扭头,不容置疑地吩咐 :“小西,先去门口等我。”
阿西猜到叶耀灵要做什么,对上他寒冰未褪的眼睛,阿西有些迟疑。
“听话。”
他表情严厉,实则在哄阿西,阿西无法,起身退至门外。
咔哒一声,门锁轻轻落上。
温振祁问对面的清冷男子 : “伯清,你的糊涂值得吗?”
叶耀灵 :“当然值得。”
温振祁浅笑 :“我的糊涂,也值得。”
叶耀灵的神色毫无波澜,冷漠睇来一眼 : “死人本就不该出现,从我这里消失,在中国军方眼里,你还是英雄。”
“多谢伯清保全我的名声。”温振祁顿了顿,“不过你不必叫Mara出去,这种场面她见惯了。”
“不,她和我不一样,她的冷漠不是天生的。”
他们两人恰恰相反,阿西天生乖顺,却学会了冷漠,叶耀灵天生冷漠,却学会了温情。
温振祁感叹 :“你是真的爱她。”
叶耀灵毫无感情地望着他 :“何必再拖延时间,没有人可以闯上来。”
“果然没有任何事能瞒过你。”温振祁知道拖延不下去了,低声道,“伯清,我想请求你最后一件事。”
叶耀灵不置可否,温振祁说 : “看在我们多年之交的份上,我希望,是你亲自动手。”
叶耀灵沉默稍许,回答道 : “好。”
——
阿西侧耳去听门内的动静,楼外的音乐声依旧躁耳,却传来了另一种骚乱。
很快,有人群蜂拥了进来,惊恐万分。在他们身后,有一群暴-徒追赶着,其中的几人刚刚还在与他们侃侃而谈,转瞬就成了他们生命的终结者。
挑起恶劣事端才是那些藏在人群里的温振祁的人的真正用途。
游客四处逃跑,慌不择路,绝大部分朝二楼奔来。
客栈共有三层,走廊成回字,围出中央的一楼大厅,上下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伙计从腰后迅速拔出手-枪,一枪击毙冲上楼梯的暴-徒,有游客因此幸存逃了上来,但伙计随即将枪-口指向了他们,吐字冷漠 : “下去。”
逃上来的人中有认得阿西的李阳城,他后背被砍中一刀,哀求着伙计和阿西 : “救救我,你们救救我,我不能下去。”
伙计挡住阿西,低声道 : “您先进去找先生。”
阿西还没来得及作答,门就已从里面拉开,叶耀灵撩开大衣衣摆往腰后别着手-枪走出来,将屋内情形挡了个严实。
有一暴-徒不知何时从另一边摸了上来,举着刀就砍了过来!
叶耀灵将阿西搂到自己身后,抬手钳住来人握刀的手腕,以无可抗的力量使偷袭者反过身去,他的动作看似轻巧缓慢,却实则狠辣,翻转间,锋利的刀刃割破咽喉,鲜血喷射而出,而叶耀灵连星点血花都未沾上。
偷袭者的身体栽下去,在生命的最后,痉挛抽搐着。
客栈百米外就是兵站,率先赶到的却不是士兵,而是便衣反-恐警察。
暴-徒很快被便衣全数击毙,局面被控制。
林勋风并未急着撤出游客,而是仰头向叶耀灵解释 : “叶先生,我们怀疑客栈内还有残余-分子,请叶先生移步,配合我们搜查。”
林勋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是冲那间躺着温振祁尸体的房间来的。
到最后,温振祁还是要拿自己的命赌上一把,只要他的学生林勋风带人闯上来,抓住叶先生的现行,不管温振祁为何还活着,叶先生私自-枪-杀中国军人都已是事实。
叶耀灵眉眼不动,居高临下地淡望着林勋风 : “若我不让呢?”
“那我也只能按规矩办事,如有得罪,请叶先生多包涵。”林勋风命令手下,“上!”
便衣们哪知道什么叶先生,现下终于得了命令,一股脑儿地就往上冲。
三楼回廊却突然冒出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拉栓磕碰声齐响。不知何时,客栈里多了一队身着黑色制服、枪-支精悍的人马,居高临下地将他们团团围住。
林勋风怒红了眼,往前一步,伴随消声器的咻声,一颗子-弹深陷地面打在他的脚边,将林勋风惊退一步。
被聚集的游客终于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场风波。
林勋风怒极 :“叶先生,请你明白这是中国境内,外面就是我们的军队,你刚洗脱嫌疑,不要太过分!”
“不过分。”叶耀灵淡声道,“中国境内又如何,这点事我还是可以做的。”
叶耀灵给三楼的位二打了一个手势,位二带人直接攀下三楼,围攻合拢。
便衣手里的配发手-枪和他们的冲锋-枪、突击步-枪比起来,完全就是螳臂当车,很快就被清缴了武-器。
客栈外突然传来了无数汽车刹车声,跑步声,很快就有探照灯透过门窗缝隙晃了进来,是中国军队包围了客栈。
林勋风终于冷笑出声 : “叶先生,我们的军队来了。”
现下这情况,倒真像是恐怖-分子攻占了客栈,挟持了住客及便-衣警察。
外面果然喊话,想争取“人质”。
位二回头请示叶耀灵 : “叶总?”
阿西已经藏得耐不住了,刚想动,被叶耀灵摁了回去。
叶耀灵蹙眉 : “古诚故意折腾我?他真以为他老了,我就不敢揍他了吗?”
伙计心虚地抓头发 : “诚叔说……得让生活有曲折性。”
叶耀灵瞥来一眼,伙计赶紧掏手机 : “我催催诚叔。”
“不用了。”叶耀灵话落,探照灯灭了,响起士兵集合的踏步声,汽车开始一辆一辆驶离,“算他还有记性。”
叶耀灵转身揉了揉阿西的脑袋,变脸极快,轻声问 :“想不想现在就回家?”
阿西的回答自然是肯定的 :“嗯。”
叶耀灵握住她的左手,望向伙计,低声吩咐 : “你自己的地盘,自己处理干净。”
“先生放心。”
叶耀灵用身体遮挡住阿西的面容,带她下楼,位二持-枪给他们开道。
林勋风还没从军队突然撤兵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含恨望着叶耀灵扬长而去。
——
夜风起地,一辆改装越野驶入平直的公路,在寒冷的月光下,沿着喀拉喀什河向东方的黑夜尽头驶去。
三十里营房被甩在了身后,阿西迟疑着开口 : “你……”
其实阿西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叶耀灵好笑地望她一眼 :“小西,你是打算安慰我吗?”
阿西嗤之以鼻 : “叶先生需要?”
但很快,阿西就摸了摸鼻子,低声道 :“就感觉,你们好像还挺有感情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
“小西,你……”叶耀灵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无奈摇头而笑,“你真是。”
阿西也跟着笑了,望向前方,路途幽静漫长,如她每一次的流浪,不同的是,这次她的目的地再也不是未知的了。
阿西吃了药,没坚持多久就睡着了,叶耀灵单手扶着方向盘,微微倾身,给阿西掖好薄毯。
夜空下,阴沉沉的荒漠遍布公路两侧,间或有陡立的山崖黑沉沉地矗立着。
叶耀灵靠回椅背,换了个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肘撑上窗棱,姿态悠闲。
他曾在无数个黑夜驾车行驶在这样的公路上,担忧她的冷暖,挂念她的安危,不知终点,不知疲倦,孤单执着。
现在终于,他可以伸手就摸到她,给她添衣加被,护她一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