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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

  •   叶耀灵特意较往常早醒了半个钟头。

      柔软的被窝里,有一大一小趴睡在他的怀里,他怕吵醒了她们,想亲不敢亲,只好轻轻搂着,身体被又暖又软的触感和重量填满,他心里异常满足。

      就这样满足地抱了几分钟,叶耀灵小心翼翼地起了床,他还得给他的小西收拾行李。

      他一动,阿西也醒了。

      阿西在被窝里轻轻翻了个身,眯眼去找叶耀灵。

      他背对她坐在床尾,正在她的背包里翻翻拣拣。

      这会儿,天灰蒙蒙亮,屋内拉着窗帘,只得看见他一个影影绰绰的背影。阿西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过去,脑袋枕在叶耀灵的脊背上,半睡半醒。

      叶耀灵没出声,将阿西那件又厚又大的黑色棉衣给她披上。

      他只给她留了一套换洗衣物、日用品、一本经书以及手电等工具。那本科瓦利的自传,叶耀灵看了两眼,也扔进了包里。

      原本鼓囊囊的背包瞬间变得干瘪瘪的。

      叶耀灵把阿西整个抱到怀里,低头用鼻梁来回蹭她的脸颊,与她低声交谈 : “别的我都给你带回去,回头再给你带几件衣服。”

      正耳鬓厮磨着,叶耀灵突然捏住阿西的胳膊肉,蹙起了眉,掩不住的担忧 : “我看你荒废懒散了几年,腿脚的功夫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没有谁的身体能捱过时间和苦难的摧残,她的身体旧疾顽固,受过重创的身体如何恢复和锻炼,机能都绝回不到从前了。

      阿西干巴巴地张嘴,却实在不知如何宽慰他,索性一掌推开他的脸,故作不耐 : “谁荒废懒散了?我一直练着。”

      叶耀灵轻轻笑开,低头凑回来,捧着她的右手腕像捧着脆弱的瓷器般小心揉着 : “没有大山,这几天自己煎药喝。”

      “嗯。”阿西用鼻子轻轻撞他的脸,语气乖顺,“但回头你给我煎。”

      他亲她脸颊 :“好。”

      ——

      这日,于晏晏早早来到大山、阿西等人入住的客栈送洗好的照片,大山和柱子也顺利接到下一拨顾客。

      六七点,车队从西南方向出城,除了服务对象从一群学生换成了一支摄影队,按部就班,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叶耀灵的路虎打头阵,在前方开得又快又稳,突然一个拐弯,柱子惊悚地发现,叶老师的车消失了。

      柱子一阵大呼小叫,却无人理会。

      大山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驾车无情地驶过拐弯的路口,柱子撅着屁股,不甘心地往后看,沙尘渐渐散去,岔路口上,提示去往林芝的路牌孤零零地矗立着。

      叶老师那辆熟悉的越野在那羊肠小道上卷起一路沙尘。

      “叶老师怎么往东走了。”柱子还有些失魂地念叨,突然差点蹦起来,“他跑了!阿西姐,这这这……”

      阿西坐在副驾驶座,完全看不见叶耀灵的车,尽管知道花的是徒劳功,还是忍不住往车外后视镜望去。

      柱子一阵失语,终于一拍大腿,简直义愤填膺 : “他啥意思?占了我们阿西姐的便宜就溜!他大爷的,追他去!”

      大山气定神闲,瞥他一眼 :“追啥追,叶老师是和阿西姐商量好了的,他先带竹子回云南。”

      柱子连“啊”几声,声调几经变化,从惊讶到茫然再到醒悟,最后讪讪地摸着鼻子 : “早说啊,搞得我跟个神经病似的,阿西姐,刚才的话别介意哈。”

      阿西不动声色地从窗外收回视线 : “没事。”

      “我说怎么今天让叶老师走前面,要是跟我们后头,还不一准让竹子发现。”柱子嘀咕着嘀咕着,蓦然长叹一句,“竹子就是难搞啊难搞。”

      阿西本就郁闷,听到这话,忧愁得一皱眉,抿直了嘴角。

      登贾小声的话语也从后面幽幽传来 : “你少说两句吧,没看人家正舍不得男人呢。”

      ……

      这支摄影队拟沿拉萨以西的318国道中尼公路段一路去往尼泊尔境内,中午时,车队停留在日喀则市就餐和休息。

      饭馆里人来人往,大山只是回了旁人两句话,再抬头,乍地一看,被眼前的虎背熊腰吓了一跳。他被自己“阿西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块了”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没等摇头笑话自己,他想到,阿西这是走了。

      嘴里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大山在原地怔了会儿,突然起身,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和饭桌,夺步到门外。

      烈日炎炎,大山被刺眼的阳光逼得侧过了头,才发现,阿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阴影下,与他在小爷租车店门口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一般无二,身姿坚定,却注定是过客的姿态。

      阿西望见大山,说道 :“我得走了,去拉孜。”

      车队正是经拉孜转南,大山想说他们可以同路到拉孜,可一思忖就明白,摄影队有工作任务,若是急事,阿西没有等的时间。

      思绪转换间,阿西已经补充道 :“赶下午最早的班车。”

      大山走近几步,与阿西一臂之隔,已经肯定 :“走国道219线,去南疆。”

      219国道北起新疆叶城,南至西藏拉孜,平均海拔在四千五百米以上,是一条盘踞在中国西部边境的死亡天路。

      “昨天你要了一本科瓦利的书,沈怀瑾说那个人在南疆。”大山草草解释了他的推测,望向前方的眼神波动,神色有片刻动容,脖颈上的疤瘌随着他的呼吸有律地起伏,“可这条路不好走。”

      这条路穿越崇山峻岭,翻越冰山达坂,途穿戈壁沙漠,道路艰险,氧气稀薄,环境恶劣。

      但阿西知道,大山说的岂止是这条路,难怪小爷租车店里有条规矩 : 不走国道219线。

      想来,是因为大山。

      “阿西姐,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知会。”大山转头,正色道。

      阿西看他一眼,嘴角蓦地一弯 : “路难走,你不怕?”

      大山也跟着笑开 : “怕什么,该走什么路,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阿西也是个认命的,如此,拍了拍他的臂膀。

      大山看出阿西这次真的要走,急着要去叫柱子。

      “你替我和柱子说一声。”话落,阿西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大山望着阿西离去的背影,想,待会儿柱子要是知道阿西走了,又有一场闹啊。

      ——

      正值晌午,坐车的人很少。

      马路牙子上,零星站着几个背包客和背着背篓的本地人。

      藏獒犬的脑袋在阿西的腿上蹭啊蹭,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但巨型烈犬,旁人都会退避三分,于是马路边上,等车的人自发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队,阿西、登贾和小祖宗是一队。

      阿西索性蹲下,搂住小祖宗,藏獒犬艰难地把头塞进阿西的怀里。

      登贾在一旁欲言又止,反复几次,眼看远方车就要来了,终于急躁开口 : “你到底还带不带它走?”

      “我把它带走,留你一个孤家寡人?”阿西的玩笑话匆匆带过,“你养了它这么多年,它应该陪着你。”

      登贾的双手抄在宽大的衣袖里,低头看着小祖宗,竟一晃,多年过去了。

      “这小祖宗刚被你丢给我那会儿戾气得很,逢人就咬,拼了命要去追你,关铁笼子里吧,哐当哐当不得安宁,嘁,最后给关屋里,抓门闹绝食,门上墙上尽是道道的血印子,我呀,就每天丢块肉,管它吃不吃。我可不是害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几句话的威胁就养着它了,那时候啊,我就想着,再过几天你还不回,我就把它卖了,是真想着卖了,没米没粮,凭什么给你养着啊。但造化弄人,它把我从死人沟里拉了出来,当时还以为是哪条野狗要来啃我的肉和骨头呢。”

      阿西正听得入神,登贾抬手一指前方 : “呐,车来了。”

      稀稀落落的几人很快都上了车,阿西起身准备上车。小祖宗低吠一声,死死咬住了阿西的围巾一角。

      司机在催,其他乘客也纷纷探头,车不动,热气在聚,没人愿意忍受炎热。

      登贾过来扯小祖宗,阿西从头上卷下围巾,两步跳上车,车门未关闭完全,车已窜了出去。

      阿西搭着扶手一路走去后面,藏獒犬叼着她的围巾还在狂奔,登贾被远远甩在背后,一袭红衣被风刮开,人扭扭歪歪,阿西印象中那个曾过得风生水起的小老板,如今老了。

      ——

      午后三时许,阿西顺利到达拉孜,继续坐班车前往仲巴县。

      车行了大概六个小时,在桑桑草原附近的路段上熄了火,阿西碾转搭上货车,再到达仲巴县时,已是夜里过零点。

      夜里严寒,阿西裹着棉衣跳下车,车站昏暗,等司机交接完,除了阿西,已是空无一人。

      在西藏境内,通常将狮泉河至拉孜这段路叫做阿里南线,而到达拉萨的班车一般都走从革吉经过措勤再到萨嘎交汇处的小北线,在阿西走的这条南线上,到了仲巴,再没有往北边去的班车了,在这里,只能看运气能否包上一辆车或是搭上一辆顺风车。

      四周簌静,阿西听见自己因为寒冷而加重的呼吸声,她缓缓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颀长,腰板笔直,身着厚实的黑色皮夹克,靴子沾灰,已许久未修剪的头发被寒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站在车站门外几步,面容笼罩在黑暗里,一身风尘仆仆,却笔挺精神。

      男人也看见了她,弯腰提起脚边的手提行李袋,长腿一迈,几步就走了过来。

      阿西终于看清他的脸,眉目英俊,却不苟言笑,久经风吹日晒的皮肤成小麦色,更添几分冷硬。

      她猜到他是谁,他已先开口问道 : “请问是阿西吗?”

      嗓音冷然低醇,散发出的严肃正经味与叶耀灵相比,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阿西探究的目光往他身上扫 :“是。”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阿西意味不明的敌意,想掀眸看过来,半路又恭敬地敛了眸 : “我是古灵泽,六爷爷让我来的。”

      阿西撇开目光 : “喔,他跟我说了,你的车呢?”

      古灵泽略躬腰,摆了个请的手势 :“六奶奶,这边。”

      他喊得顺口,阿西听得差点啐出一口老血,掩饰性地拍上他的肩膀,啪啪几声闷响,阿西推他一把 : “那走吧。”

      古灵泽偷偷抖了抖被拍麻的肩,带着阿西往路边走,他边走边解下了手上的皮手套,拉开行李袋,取出一套新的围巾手套 : “您戴上,六爷爷吩咐的。”

      夜风刮着,阿西的脖子正飕飕地发凉,接过围巾缠上,看他殷勤地递着手套,阿西又把手套戴上。

      “又大又黑又丑。”阿西大张着五指,评价。

      这是无解题,古灵泽语气真诚,低声解释 :“我不大会买东西,但暖和。”

      很快就走到目的地,是辆能看出年头的越野改装车,两人上了车的前座,阿西放背包,古灵泽忙着开灯鼓捣暖气。

      等阿西再回头,古灵泽已经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碗馄饨,透明包装袋上不断凝结水汽,还是热的。

      手套不合手,阿西解了半天,又掀了帽子,接过来果真还是热的。

      “我们得给六爷爷打个电话。”说着,古灵泽已经掏出了手机。

      阿西有些恼火,瞪过去一眼 : “不能等我吃完再打?”

      想到她奔波了十多个小时,还没歇上一口气,古灵泽到嘴的说辞又吞下去了。

      阿西瞪着对方,对方也瞪着她,久久相顾无言,最后阿西问 : “我们是不是见过?”

      古灵泽说 :“小姑姑出生那年,我没在境内,所以没见过您。”

      “嗯,也对。”阿西掀过这个话题,“叶耀灵对你怎么样?听古诚说,他很疼你。”

      阿西吃了一个馄饨,抬眸睨他。

      “是很好,我是六爷爷看着长大的。”

      阿西又瞪了过来 : “我跟你同年。”

      女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古灵泽一下无法参透,愣了半晌,实诚发问 : “那您生日在几月?”

      阿西 : “腊月。”

      “我八月。”

      “……”比他还小上两个月的阿西把身子一转,不理他了。

      ——

      古灵泽向叶耀灵汇报了两句,把手机交给阿西后就自觉下了车。

      阿西甚少有打电话的经验,第一次这么与叶耀灵说话,有些紧张。

      阿西的声音轻轻的 :“喂——”

      那边,他像往常似的应了一声 : “嗯。”

      过了会儿,他又叫她 :“小西。”

      低声缱绻里,似有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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