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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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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一寸寸爬上了车窗户,在阿西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阿西动了动腿,等得有些不耐烦。
大山再一次从车边经过,弯腰问阿西 : “阿西姐,你真不先吃点?”
帽檐在阿西脸上打下大片阴影,她微微偏头,下巴突然露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她瞥大山手里的早餐一眼,终于开口 : “我男人去给我买了。”
“……”得,阿西姐的伙食现在不归他管了。
大山刚直起身,车内就传来一串咕噜噜声,大山适时地把手里热腾腾的包子递过去。
但阿西没理,嘴里开始低骂 : “他妈的,快饿死老子了。”
她手肘搭在车窗窗棱上,头动了动,示意大山侧开,利索地探出半个身子往后面街道扫了一眼。阿西很快缩回身体,打开车门下车,脚落地的时候,卷起一圈黄土,大山拎着早餐赶紧躲远了几步。
“叶耀灵,快点。”阿西语气不满,情绪不耐烦。
坐在路边吃早餐的学生们纷纷抬头,诧异地望阿西,他们的情绪大抵和第一次听见叶老师喊阿西领队“小西”时是一样的,又循着她喊话的方向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肩上坐了个漂亮的小孩,那人本就走得极快,听见阿西的催促也没打乱节奏,依旧稳稳当当地过来。
到了近前,叶耀灵像对待烦躁的孩子,轻声责备 : “怎么那么急?”
阿西双手插着兜,淡淡反问回去 : “不然,打算饿死老子?”
叶耀灵放下竹子,上前了半步,将人虚搂在怀里,音低下去,温柔又自责 : “饿着了?”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来两个苹果,哄她 : “不是喜欢吃吗?好不容易给你找的。”
她的声也变小了,有些不好意思 : “那你找累了没?”
他无奈地笑 : “我有什么好累的。”
她也跟着轻笑,从兜里抽出手,选了个小的 : “给宝宝一个。”
“她平时吃得还少?” 他不容反抗地从她手里夺过那个小的,递到守了半天的竹子手里,把大的留给她。
竹子 : “……”
阿西想想 : “也是。”
竹子 : “……”
两人坐到最边上,偏离人群。
“甜吗?”
“甜。”她回答得很认真,把缺了口的苹果举到他嘴边,“你吃一口。”
“我不爱吃。”他摇头,屈指轻轻刮蹭她的脸颊,爱怜得不得了,“家里有比这更甜的苹果,以后回家吃。”
“嗯。”她乖乖地应,又低头咬起苹果,叶耀灵看着喜欢得紧,轻柔地整理她的碎发,刮她的脸颊和耳朵,时不时低头啄吻一下。
大山离他们最近,被叶老师那爱惜宠溺劲儿酸到了牙,一扭头,一身毛发的活物从他脸上挤了过去,大山鼻子一痒,还没打出喷嚏,竹子一手苹果一手包子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大山面部扭曲地把喷嚏忍住了。
小祖宗绕了大山一圈回来,在竹子身后趴下,竹子顺势地往藏獒犬身上一坐,苦恼地鼓着腮 : “大山叔叔,我觉得我爸爸骗了我。”
大山狠狠揉了下鼻子 : “叶老师骗你什么了?”
“以前爸爸总说,他爱妈妈,妈妈爱我,所以他也爱我。”
“……那现在呢?”
竹子往她爸爸妈妈那幽怨地望了眼,咬了一大口苹果,吭哧了半天说 : “现在,他爱妈妈,妈妈爱我,但他还是只爱妈妈,我觉得妈妈才是他亲女儿。”
大山吃了竹子这套理论,再往那边看,别说,还真是越看越像。
临出发前,叶耀灵又从自己车上匀了一袋柑橘过来,大山往后视镜瞄了一眼,叶老师正弯腰透过车窗跟阿西姐嘱咐着什么,怎么看都是一副父亲舍不得女儿的姿态,而那女儿本尊还在一旁没心没肺地剥柑橘吃。
如今这车上可热闹,竹子要跟着阿西,叶耀灵干脆把她的安全座椅移了过来,等阿西陪竹子坐到后面,登贾立马钻着空子跑上副驾,小祖宗窝在后面阿西和竹子的脚下。
这么一来,原本装这车上的物资全搬到了叶耀灵车上,阿西怕叶耀灵一个人寂寞,贴心地把柱子打发了过去,大山当时瞧着叶老师都快被气郁卒了。
——
车队在早晨八点出发,经尼洋河峡谷,因为修路,一路都是采石采砂的工地,不见尼洋河谷美景。南线上的景就是这样,一年一个样,去年还是河,今年也许就成跑马场了。
从林芝八一镇到拉萨,400公里左右,全程限速,大约需花费九个小时。
中午到达米拉山口,海拔5013米,车队在这里休息一小时。
垭口上已经来了十几个游客,有自驾、租车的,也有骑摩托的,在山口界碑前或牦牛石雕像下拍照留念。
车还没停好的时候,竹子就已经在坐椅里扭来扭去的不安生,阿西摸摸她躁动不安的脑袋,轻声安抚住,等车停好,阿西将她抱下车来。
“我们先去找爸爸。”阿西拎着她的书包,指了指车队的尽头,这次叶耀灵负责殿后。
竹子欢快地“嗯”一声,脸蛋在阿西手背上蹭了下就先跑了,身影一下被车身挡住。
阿西看她跑在马路里边,又有小祖宗跟着,放心地慢慢跟上,绕过车尾,阿西才发现自己太过放心了。
草原上立着一根旗杆,四周扯满经幡,山风劲吹,五彩经幡猎猎作响,竹子和小祖宗正朝着经幡狂奔。
阿西制止地唤了声,只有小祖宗停了下来,望望阿西又望望竹子,前足纠结地在原地拍打。
那边,竹子已经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帐篷似的经幡底下,笑声清脆悦耳。
孩子父亲手里攥着条毛巾走过来,见怪不怪地捡起女儿掉落在路上的遮阳草帽,又从阿西手里接过书包,两人一起坐到经幡帐篷外的草地上,守着里面撒欢的孩子。
小祖宗扒拉几下也钻了进去,竹子更欢。
阿西专门观察了竹子很久,见她没有不适的迹象才终于作罢,但还是不放心 : “宝宝在这个海拔上跑来跑去没事吗?”
时不时有人过来拍照,叶耀灵屈起一条腿将阿西挡在里面,扭开一瓶矿泉水递给阿西,口吻轻描淡写 : “没事,等她转晕自己就出来了。”
阿西接过水喝了几口,又递回给叶耀灵,他大概一直开车没怎么喝水,仰头就灌她喝剩下的大半瓶水,阿西忍不住伸手摸上他不停滚动的喉结。
两人相对而坐,他替她挡着烈日,额角不断冒出新汗,喉结上也有些湿润。
他喝完了水,阿西那手还是舍不得放,他纵容地随她动作,甚至故意做吞咽的动作逗她,她摁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的手指指尖酥麻。
“我小时候进藏,高反可严重了,我记得你也不舒服,宝宝可是一下就把我们给比下去了。”
叶耀灵握住她那只空闲的手揉了会儿,经水润过嗓子,嗓音圆润许多 : “宝宝本来就是在云南山上生的,三岁以前都没离开过家,就是个山大王,半夜不睡觉专溜出去玩,比现在泼皮多了。”
看来竹子给她爸爸吃的苦不少,阿西得意地抿着唇笑 : “这多半是遗传我的。”
“我的小西可比她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嗓音又轻又低, “之后没再高反过了吧?”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平白惹了他心疼,阿西有些后悔,也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看似儒弱,摸上去之后,线条却很硬。
她轻轻摇头 : “ 没有,其实也没难受多久。”
阿西还想继续昨天黄昏时候的话题,昨晚上只顾纵情,到最后已经累得任由他摆布,哪还有多余精力去听他说故事,只好延到今天。
他垂眸觑她 : “你这记性,不拿纸笔记一下?”
她以为他在逗她,一拳捶在他肩上,他岿然不动,从竹子书包里找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他竟是认真的,阿西冷冷瞅着他的动作。
压低的帽檐遮掩了她的情绪,唇线却抿得笔直,叶耀灵揉揉她的唇角,耐心解说 : “有些事情很难理清的时候,写出来就简单多了。”
他低头开始写字,阿西挪动屁股,侧过身体倚靠在他大腿上,看见他依次写下 : Mara,老Jì,叶青竹,阿西。
字体苍劲有力,气量宽广,但为了照顾她的识字水平,笔画分明。
他把字朝向她 : “看看,有补充的吗?”
阿西点点“Mara”上方的空白处,却没立刻说话,叶耀灵低头看她,有缕阳光直直打在她耳朵上,那耳朵白得透明,他挪挪位置把她挡严实。
她终于开口,有些茫然 : “祭灵。”
“我小时候叫这个名字,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
“没关系。”叶耀灵拿手指碰碰她的脸颊,笔递过来,“知道怎么写吗?”
“祭祀的祭,亡灵的灵。”阿西坚决不接笔,“你写啊。”
把自己的字和他的写在一起,班门弄斧是小,自取其辱是大,她决计不能写。
她那点小心思让叶耀灵好笑,他装作没发现,把本子正回来。
写下“灵”字的那瞬,他忽然明白在克什米尔教她写字的时候,她为何要在他的姓名旁添上一个“祭”字了。
祭灵,叶耀灵。
她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一张纸上,原来她早就告诉过他她的名字。
叶耀灵笑着看阿西,阿西有些扭捏地挺直背脊,她猜他大概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好他没有打趣她的意思,速度极快地在“祭灵”后面引出两个人的名字,Koval和荣靖柏。
落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往本子上一别,阿西默契地接过本子,他迅速往后伸手,捉小鸡一样把竹子抓了出来。
“爸爸,我还没玩够呢。”竹子还在使劲扑腾,小皮鞋在叶耀灵盘放在地上的那条腿上胡乱踢来踩去,小祖宗也跟着凑热闹,脑袋直往叶耀灵身上拱,但被叶耀灵一吓唬就偃旗息鼓了。
叶耀灵圈着还在不遗余力扭动的女儿,游刃有余地抖开毛巾,掀开她的格子衬衫垫在背上用来吸汗,阿西在一旁小心地抹她小脸上的汗水。
等叶耀灵松开,竹子没第一时间跑,而是扑进阿西怀里,阿西怕帽子戳到她,把帽檐抬高,竹子趁机凑到阿西脸上乱亲几口,并鼓动阿西 : “妈妈,宝宝带你去玩好不好?小祖宗也和我们一起哦。”
叶耀灵一下将竹子提出老远,打算驱逐,阿西连忙提醒 : “宝宝的帽子。”
他给竹子戴上草帽,见她委屈地瘪着嘴,又拎回怀里亲了亲,温声劝慰 : “你乖,爸爸和妈妈有事说,听话,宝宝。”
竹子坐在他怀里,还是有些不情愿,扒拉着阿西的耳朵说悄悄话 : “可妈妈又不是爸爸一个人的。”
阿西在竹子耳边附和 : “对啊。”
叶耀灵低头看着怀里有来有往的两个脑袋,提醒道 : “我听得见。”
竹子吐吐舌头,带着小祖宗又钻进经幡底下。
叶耀灵抬手掀下帽子,低头咬上阿西的耳朵,热气直往阿西耳里钻。
他贴着她耳廓低声逼问 : “不是我一个人的?”
阿西被他磨得差点哼出来,尽量平稳着气息说 : “我还是竹子的。”
叶耀灵亲吻几下她的耳根,见她耳朵红透,没再为难,扣上帽子,重新拿过纸笔。
他见她只顾盯着他看,屈指扣了扣本子 : “小西。”
“嗯?”她应了声,视线却还一直黏在他脸上。
叶耀灵刻板的脸上神情发冷,话语却出其温柔 : “在波密县时,晚饭后我接到了古诚的电话,科瓦利的事情牵扯到了我,我必须按原计划返回云南,小西,你要和我一起回吗?”
阿西拒绝了他:“名单里有祭灵的名字,绑架科瓦利也许就是为了我,我想去看看,我不冒险。”
她以为叶耀灵会生气,但他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他还是失落的,只是掩藏得很好:“我会叫人找找名单的来源。小竹,你必须清楚自己是谁,接触到的又是谁,认真听我说。”
他习惯在郑重的时候喊她小竹,而这种时候,阿西大都很难抗拒,何况她刚刚拒绝了他,她想靠进他怀里表达一下她爱他的立场,但碍于领队的形象,她矜持地靠在他腿上,严肃认真 : “嗯,你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