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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

  •   营地的土木工事完善,且山上总是残雪未消又添新雪,黑白色搭配,航空侦察极不易发现,再借助这里的山峰地形,这支小部队隐藏得毫无踪迹。

      他住在偏里,营帐十分宽敞,进门的对面是一张书桌,旁边摞了一堆折叠椅,应该是平常用来议事的,桌后方悬挂着一张地图,床是普通的帆布行军床,在这点上哈维德就和叶耀灵很不一样,他为了行事舒坦,特地弄来一张宽敞结实的铁架子床。

      阿西像个怕生的孩子,到他的营地后,一刻也离不开他,他没有不耐烦,但也不热情,最初几天,更是直言他没有长期收留她的打算。

      营帐里,阿西松开他的大腿,张着手比划 : “你让我留下吧,我会很多东西的。”

      叶耀灵在书桌后面坐下,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阿西舔舔唇,说 : “我会很听话的,我会捕食,还会看家。”

      他并不买账 : “这些你的犬也会。”

      她扶着桌子挨在他腿边,闷出一句 : “……可这些都是我教它的,我做得比它好多了。”

      不仅在白天黏着他,晚上,阿西也都住在他的营帐,他睡床,她睡地铺。

      阿西是睡地铺长大的,解开袍子当被子一盖就能呼呼大睡,现在她却每晚都舍不得睡,她卑鄙而疯狂地想偷偷记住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

      因为她知道她能赖他一时,却不能赖他一辈子,他和她在本质上不一样,他是有理想有能力的开拓者,而她天生是做卒子的命,现在她能接近他,那是因为他把她当孩子,而她活着就总会长大。

      ——

      阿西以前活得像个野人,很多东西都需要叶耀灵来教。

      早晨古诚出帐篷,就见叶先生和那孩子蹲在一块,他在教她刷牙。

      叶先生教人刷牙,这可是稀奇事儿。

      积雪冻成了块,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古诚一路咯吱过来,朗声道 : “孩子,要用右手拿牙刷。”

      这是阿西来到这儿的第三天,她的耳朵已经好了许多,她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左手举着牙刷,第一反应是去望叶耀灵。

      叶耀灵偏头几口漱完口,说 : “看你哪只手用着舒服。”

      阿西盯着他的手,他是用右手拿牙刷的。

      她立马把手换了,他看过来,阿西声音含糊地解释 : “我的左胳膊还疼呢。”

      叶耀灵不置一词,拿湿毛巾抹了把脸,起身回了帐篷。

      他寡言,很少和阿西说话,阿西也不说话,就是拿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跟前。

      他拿书抵住快蹭到他脸上的脑袋,眉头微蹙,阿西“唔”一声,回了神,知道他不喜欢与人亲近,讷讷地撤开一步,小声说 : “我……我想学写字。”

      他垂眸看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拈来一张已经裁过大小的宣纸,又提过毛笔,一边蘸墨一边问 : “你叫什么名字?”

      她模模糊糊吐了两个音,叶耀灵没听明白,侧头看她,示意她再说一遍。

      阿西说不好汉话,不好意思再说,换成英文,改了答案 : “没有,我没有名字。”

      他嗯了声,阿西也看不出他信没信,等了会儿,他屈指扣了扣桌面。

      阿西看过去,薄纸上写了三个漂亮的大字,他说 : “这是我的名字。”

      “我认得的。” 阿西双手攀着书桌边缘,声音很轻,她吞了口唾沫,半英半中,尽量地咬字清晰,“叶,倒过来是古字。”

      说完就昂头去望叶耀灵,有丝羞怯和怕认错字的忐忑。

      他轻轻点头 : “对,第二个字呢?”

      阿西来了干劲,说出了整句的中文 : “荣耀的耀。”

      她的中文说得艰难和别扭,叶耀灵却不觉得难听,甚至微不可查地弯了嘴角 : “最后的字呢?”

      怕弄脏了他的字,阿西用食指小心虚点着,带了丝窃喜 : “灵。”

      她还有一句话,声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她说 : “和我一样的灵。”

      他让她学写他的名字,学拿笔的时候,阿西下意识伸出左手,又很快畏缩回去,换成右手。

      “没关系,你可以用左手。” 叶耀灵说。

      阿西把左手藏得更严实,他又说 : “我也经常用左手写字。”

      她扭头望他,两人近在咫尺,她盯着他高高的鼻梁看,他鼻梁中间有个微微突起,不是很明显,只有在特定角度才发现得了,那时候阿西还不知道性感这个词,只觉得他的鼻子好看极了,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那你用左手写字被打过手心吗?”阿西把手攀在他的肩膀上,顺势摸上他的脖颈,目标是他的鼻梁。

      “嗯。”叶耀灵一边应着,一边把已经摸到他下颌的手挡了下来。

      相同的经历让阿西觉得他亲近了许多,尽管摸不到他的鼻梁,她也小小呲着牙乐 : “我也被打过,但我还是会偷偷用左手。”

      “嗯,我也是。”叶耀灵没看她,有预感地警告她,“不许呲牙。”

      她没再抗拒用左手写字,他握上她的手,触感冰凉,他手把手地教她写了一遍,然后出了门去叫古诚拿炭火。

      比划几下,阿西下了笔,力道没掌控好,笔尖一触上宣纸,黑墨就晕成了一朵花,哪里还分得出什么笔划。

      她像闯了祸,趁叶耀灵还没回,匆忙扯着袖子将渗到桌上的墨水擦了,又忙往纸上吹了几口气,恭恭敬敬地把字摆好,另外扯了张宣纸蹲角落写字去了。

      他回来后径直拿起了书看,好像并没有发现被她弄脏的字,阿西吁了一口气。

      写好他的名字,阿西搓了搓指尖的墨,扭头偷看了眼叶耀灵,然后重新蘸墨,循着记忆,屏着呼吸又偷偷添了一个字。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两人的名字缠在一起。阿西双手捧着纸张,心里有点紧张,想拿给他看,但又踌躇不前。

      她背对门口站着,古诚一走近,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时隔多年,阿西从古诚这里又见到了那种眼神。

      嫌恶、愤怒和忌讳的,避讳她如避讳脏东西。

      阿西想起了小时候,养她的那个女人每次发疯地往她身上吐唾沫,骂她小小年纪就长出了狐狸精的媚态时,村里的孩子们围住她正义凛然地踢打她时,到北京的第一天荣老爷子叫人给她灌下那碗又苦又烧喉咙的驱邪水时,所有人都是这样的眼神,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冷漠和痛快。

      一声闷响,古诚放下了火盆,扯着阿西手里的纸要往火盆里放,阿西闷不吭声,固执地不松手。

      叶耀灵几步过来,拎起往火盆里栽的阿西,一手夺过两人争抢的宣纸。

      他问古诚 : “你烧她的字干什么?”

      “您看看她写了什么字?”古诚拿手指点点叶耀灵手里拿着的字,放低了音,改说广东话,“她在您的名字边上写了个祭字,祭奠祭奠,多不吉利,这字犯晦气啊,先生。”

      叶耀灵望着古诚,冷冷道 : “怎么,现在你也学这套了?”

      古诚紧张地立正低头 : “不敢,先生。”

      叶耀灵就这么把人晾着,刚想看那孩子的字写得如何,阿西突然跳起来,把纸打进了火里,他不大赞同她的行为,想说她两句,她已经蹲了下去,背影还挺落寞,他也就作罢。

      阿西盯着纸烧成灰烬,又扭头盯着回到书桌后面的叶耀灵,她心里暗暗打气,起身小步冲到了他面前,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然后往手心里吐了口口水。

      叶耀灵蹙眉,他的预感不大好。

      下一秒,他额上被猛拍了三下,同时,他面前的罪魁祸首也连呸三下,细口水沾了他一脸。

      古诚看着倒吸了口气,倒是叶耀灵很冷静地问 : “你在做什么?”

      阿西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紧张得咕噜起藏话 : “祛……祛晦气啊。”

      叶耀灵站了起来,脸上肃冷,古诚握住阿西腋下将人提着连连后退。

      他斜他们一眼,大步往门外去,走路都带了风,黑色大衣衣角随风掀起一大块。

      出了营帐,他厉声命令集合。

      她惹叶先生生气了。

      这支精锐部队除去叶先生和古诚,一共八人,亚裔居多,身材普遍高大。

      士兵们昂头挺胸,在雪地里站成笔直一排,等待叶先生训话。

      年纪上叶耀灵最年轻,身量上却已是最出挑的那一两个,他一个一个地训话过去,嗓音冷淡,较平时要沉,带着点挠人的微哑,语调不急不缓,还是优雅的伦敦腔。

      这种时候的他总会生出点张狂,不多,不招人厌,加上他让人不得不屈服的资本,反而更加摄人。

      他很严苛,对他的士兵更甚,训话的时候有直接上脚踹人的习惯,这踹人里头也分名堂:轻的,晃一晃,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以示提醒;稍重些的,能迫人后退几大步,表示聊以惩戒;再重的,直接踹翻在地,示意可以滚了。

      要把人踹痛但又不受伤,合适的力度很重要,他显然是掌控力道的佼佼者。

      每个士兵的表情如出一辙,视死如归,闷哼着坚守自己的位置。

      古诚也挨了一脚,阿西默默地后撤几步,终于知道古诚为什么要把她抱开了。

      一场训话下来,心惊肉跳,比脱层皮还痛苦。

      叶耀灵打了水回营帐洗脸,阿西尾随。

      他跟没看见她似的,自顾自地擦完脸,毛巾放水里搓一遍,半拧干,递给她,言简意赅 : “洗脸,午睡。”

      女孩呆愣愣的不敢接,他跨半步到她跟前,一手握住她后脑勺,另一手把毛巾盖到她脸上。

      阿西被冻得一激灵,欲挣扎,他已经狠狠揉了一把。

      刚洗完脸是她脸颊上两坨高原红最喜庆的时候,这时候他也会多看她两眼,视线最后却总落在她眉眼间,高原红都抵不过她的眉眼精致。

      阿西脱了厚重的藏袍,被他拎到了他的行军床上,她躺在他干净的被窝里,只觉于心不忍,因为她浑身污垢,可脏了。

      叶耀灵自然清楚她每晚都专盯着他看大半宿,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她能看见什么。

      她终究也没逃过他的训话,他给她定了规矩 : 九点前必须睡觉。

      ——

      阿西在古诚那受了打击,不再学习写字,黏叶耀灵黏得更紧。

      现在只要叶耀灵站着,他腿上都挂了一个阿西,起先他还随她,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恼了,因为他被勒得蛋疼。

      于是阿西重新开始写字,不再写毛笔字,换成了硬笔。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士兵们进叶先生的营帐看到的场景通常都是叶先生面朝出口悠闲地坐着看书,小孩和古诚占据书桌另两侧,一个安静地练字,一个满脸无奈地画练字用的米字格。

      以往叶耀灵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后来多了一个阿西,一次古诚因着画米字格的功劳也留了下来。

      叶耀灵吃饭很讲究规矩,依照长幼秩序,他坐朝门口的位置,阿西和古诚坐一侧。

      他刚执起筷子,古诚就埋下头一阵风卷残云,一会儿的功夫,饭盒里已经去了一半,阿西没古诚快,往嘴里大口扒饭的动作却是如出一辙。

      叶耀灵看得太阳穴一阵突跳,“啪”一声,筷子狠狠拍在桌上。

      扒饭的两人吓了一跳,俱从碗里抬头看叶先生。

      叶耀灵蹙着眉,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 “你们能稍微文明点吗?”

      古诚抹了把嘴,迟疑道 : “先生,你和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也这么吃,您忘了?”

      叶耀灵冷笑 : “你别忘了,我不只是你兄弟,还是你叔,叶家的规矩你不要了?”

      “我错了,小叔。”古诚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吃饭了。

      对于他们的叔侄关系,阿西惊奇地“唔”了一声,迎上叶耀灵转过来的视线,音调突兀中断。

      她又惹叶先生生气了。

      “还有你。”叶耀灵把阿西从椅子拎到了地上,“站直了。”

      他声音严厉地问 : “我教你的规矩是什么?”

      阿西很害怕严肃时候的叶先生,叶耀灵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紧张,但语气并未和缓 : “说给我听。”

      “腰背要直,碗要离桌,吃相要雅,雅是细嚼慢咽,食不言寝不语。”阿西学古诚的积极认错态度,“我错了,小叔。”

      叶耀灵将她拎回座位 : “我不是你小叔,真要叫,你得叫我六爷。”

      要叫他六爷,阿西没叫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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