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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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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没有风花雪月,众人也听得入了神,柱子却双手一拍板,字正腔圆道 : “今儿就到这了,各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掌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柱子没享受多久万人景仰的滋味,便眼一斜看见了阿西,连忙拱手说 : “菜还没洗,小生先告辞。”
听众们自然不放人,柱子提着自己快被扯掉的裤子无奈道 : “我阿西姐可在呢。”
众人后知后觉,终于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来的三人,以及身为故事主角之一的藏獒犬。
柱子得以脱身,两手提起麻袋麻溜要走。这些人看见,眼里都放出了光,在这高原的荒郊野岭,吃顿蔬菜都是奢侈的,小高队长被推搡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要搭伙。
阿西心情好,点头允了。
热情的小高队长手一挥,带领着他的兄弟姐妹们从柱子手上哄抢过菜去洗了。
人变少了,登贾唤了几声小祖宗,藏獒犬抬头去望阿西,没得到挽留,迈步到了登贾面前。
登贾抚着藏獒犬的脊背,等它趴下,问 : “阿西领队觉得柱子说得怎么样?”
“柱子一向说得不错,不过……”阿西停顿片刻,扭头看向叶耀灵,说,“它就是我的。”
还留在一边的沈怀瑾、穆承宇和柱子闻言都愣了一下。柱子愣的是,这个登贾说烂了,他们也听烂了的故事,兜兜转转竟是阿西姐的,沈怀瑾和穆承宇愣的是,这竟然不单单是个故事。
叶耀灵了然之余,满足又无奈,她这语气似是要他帮她讨回什么。
竹子听了,爬起来够上阿西的脖子 : “我也是你的。”
阿西还没说话,叶耀灵就将竹子抱了过去 : “你是我的,你是妈妈送给爸爸的礼物。”
“那妈妈把她最好的都给爸爸了。”竹子已应答得如顺口溜,夸了自己,还不忘问阿西,“是不是呀,小西阿姨?”
阿西没有机会回答,她唤了声藏獒犬,用的藏语,藏獒犬委屈地呜嗷一声直接从原地扑到了阿西怀里,占了原先竹子的地方。
阿西被它带着歪了歪身体,藏獒犬继续呜嗷呜嗷,平日一向凶猛冷静,如今像个受伤的幼兽。
谁都不得不相信,这只藏獒犬确实是阿西的了。
竹子嘴里嘟囔着“我也要抱”,挣出叶耀灵的怀抱,踩着藏獒犬的屁股,扑到了它背上。
阿西护着竹子,努力想了想她是何时将藏獒犬送了人的,大概是她出山的时候吧,又为何是送给登贾,大概因为他是好人?
这……肯定不是。
阿西又想到叶耀灵说的他差点就买了,也就大概记起来了。
昨日在小镇镇民家中的高台上,叶耀灵从她背后勒住她的脖子,从上往下地凝视她时,她忆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光景。
当然,以这种姿势相见,可见当初也着实谈不上什么美好,但阿西想,她钟情于他也只能在那时了。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比之更早,也就是说,她钟情于他,也更早。
这都能记错,她也真是臭记性。
严格说来,他们初遇是在喜马拉雅山脉下,某个原始封闭的小聚落。
绵绵雪山的另一边是尼泊尔国,但小聚落的人不知道什么尼泊尔,只知道在山的那头有个和他们相似的村落,经年下来,两地间虽鲜有来往,熟知山路的人却是有的,只是来了穿绿军装扛枪的人后,出去的人更少了。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渐渐有了汉人,有了外国人,他们在当地寻找熟知山路的人做向导,躲开哨岗出境。小聚落依旧原始落后,往来的人却复杂了,后来有了个小小黑-市,黑-市外头时常有些稀稀疏疏卖东西的藏民。
那天,和往常一样,天刚亮,阿西便坐在黑-市门口,卖狗。
这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并非无人问津,却都失兴而归。阿西是再坐上几个小时也没问题的,小藏獒却不想呆了,咬着她的藏袍很不安生,于是她带着小藏獒进黑-市溜了几圈,再出来时,她原先的位置被人占了,只好在远处另找了个位子。
又坐了很久,阿西感觉饿了,小藏獒更饿,但为了讨好阿西不要卖了它,装着乖巧,只声不吠。阿西到旁边的旁边的旁边买来了糍粑,小藏獒还风骨地表示了一下不吃,但看阿西一副已经不在乎它,随它吃不吃的模样,只能委屈地接受了。
叶耀灵就是在一人一狗大嚼着糍粑的时候出现的。
阿西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干净又好看的人。
藏民经年不洗澡,自然没有“干净”一说,她见过最好看的藏族人是教她刀法的天-葬师,模样端正英俊,但日久天长,身上总有股死人的腐臭气味,除此之外,她见过的就只有地痞流氓和走-私犯了,多长得凶悍粗莽或寒碜,也没好看的,全然不能与叶耀灵的斯文清俊相比。
阿西之所以对他一见钟情,只能怪她见的世面太少,见的人也太少。
初初成年的叶耀灵便已个头极高,身形修长,他低头从黑-市木门里出来,眉间有淡淡的厌色,并不允人亲近。
原来他不喜欢这种地方,但这里却是阿西为数不多的消遣去处,这个发现让阿西悄悄泄了口气,让她更泄气的是,他慢悠悠地拨弄着藏民卖的东西,要多慢有多慢,应是在等人,所以借此消磨时间。
阿西焦虑得屁股挪来挪去,早知她应和占她位置的人据理力争,小藏獒发现阿西的躁动,顺着阿西的视线也看见了那个男人,抗议地压在她怀里,决计不让她起身。
很久很久之后,黑亮的长军靴终于走了过来,阿西顺着他垂落的衣摆看上去,在大衣里面,他身穿黑色暗纹的马甲和白色衬衫,从衣领到裤腿,精致得寻不到一丝褶皱。
恰恰与现在相反,青年时期的叶耀灵更为偏向清冷持重,但是……
他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
阿西有些懵地望着大衣掩着的长靴独独越过了自己,继续懵着的阿西“诶”一声,伴着小藏獒被摔滚在地上的低闷声,扑出去抱住了男人的一条腿。
好看的男人淡淡望着她,冷静优雅,不失风格,但阿西刚萌芽的一颗少女心便这样夭折了,他是天上的云,她却是地上又烂又臭的泥。
尽管内心凄凉,阿西也没放人走,她一向委曲求全,倒是第一次强势起来,也是第一次这样赖着抱一个男人的腿。
她应是有许多话要问他的,比如为什么刚刚她也在里面却没有看见他等等,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 “你要买我的狗吗?”
他听不懂藏话,一双眼愈发冷漠,彼时刚学英文的阿西又憋出一句 : “Can you buy my dog?”
最后他终于没走,衣摆顺着长靴往下一滑,屈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鞋边沾了一片脏雪。
阿西伸手去擦,又很快缩了回来,她的衣袖积满黑色的油脂,实在太脏,改扯着衣服内衬。他抬手虚挡,阿西讷讷地缩回去,揪着衣袍,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一眼在她怀里同样是缩着的藏獒犬,做了个让她说说的手势,阿西磕磕绊绊地开始讲,无非是些它很听话,会捕食,会护院之类的话。
他神色淡漠地听着,一语不发,直至她说了句可爱,他终于开口 : “不,我不认为这是个高明的说法。”
从他出现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优美的英式发音,声音沉静,即使这么冰冷严肃地表示他的不赞同,也觉得是绅士的。
阿西顺着他的话改了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在叶耀灵耳中,她嘴里开始了胡乱的咕噜咕噜响,说的什么听不清也听不懂。
出于良好的教养,他没有在她说话的时候离开,但手指轻搭在了额间,很干净修长的手。
阿西停止了咕噜,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水袋,不敢逾矩亵-渎了这么干净的人,在原地举着水袋,说 : “你可以试试。”
他望了眼她手里的水袋,沉默着没说话。
阿西又说 : “不舒服可以喝这个,你会觉得是个好主意的。”
她说得乱七八糟,但他听懂了,似乎没想到她能看出他身体的不适,过了会儿说了第二句话 : “这是什么?”
阿西不知道怎么说酥油茶,断断续续地说 : “牛奶做的茶。”
他依旧冷淡着没什么反应,阿西依旧卖力地劝说着。
终于,他将头伸过来了一点,阿西看出他的意思,打开了水袋塞子,他就着她举着的手闻起味道。
阿西与他挨得极近,屏息望着。
他很快就离开,恢复了先前的姿势,说 : “你错了,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阿西 : “……”所以说,如今的叶耀灵简直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亲和得不能再亲和。
阿西并没有机会再和他说话,因为他一直等的人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姿挺拔,相貌周正,对叶耀灵态度恭敬,大概就是年轻时候的古诚。
古诚看了一眼地上的藏族小孩,并不觉什么异常,和叶耀灵寥寥交流了几句,阿西听得懂一些汉话,但他们说的汉话和她听到过的不一样。
古诚听叶耀灵说了两句话,便面色凝重道 : “先生,您可不能买这犬,买了您要往哪儿带啊?”
叶耀灵冷冷地瞥古诚一眼 : “我说我要买了吗?啰嗦。”
说完,他便起了身,换古诚蹲下来,用简单的藏语和她说话,阿西抿着嘴不开口,古诚一时苦恼如何继续对话。
叶耀灵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 “他会点英文。”挺聪明的。
古诚惊讶地望着阿西,想来当时在落后的藏区有个会说英文的藏族孩子确实很异常,古诚对她有了些忌惮,但还是将叶耀灵不会买她犬的意思以及歉意传达到了。
阿西不在意这些,轻点了一下头,有些失落,他说她会英文时,用的是“他”,他没认出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古诚牵了马来,后面跟着一个藏族男人,阿西认得那是这里有名的蛇头,专带人偷-渡出境,原来他们也要出境,阿西想去告诉叶耀灵,那人可狡猾了,她也可以带路,她还曾在一年冬天因为食物告罄,溜进那头的村落偷吃了东西呢。
阿西终究没说。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明天的事。
但积雪融化,也是她该出发的时候了,她不在意生死,也就不畏前途,只是不舍得她的犬。
她其实早早就相好了人,来寻卖家,不过是消遣,她将犬托给登贾时说的话,也不过是句无用的威胁,她应是没死也回不来了的。
只没想到,登贾当了真。
——
入夜之后,湖边生着火堆,一群人在吃喝打闹。
阿西绕过人群往外围车边走,半路被叶耀灵拉进阴影里,他一顿猛亲后才放了人。
阿西一路上了沈怀瑾的车,车后面坐着张雅南和陆坚志。张雅南看见阿西,躲闪地避开目光,挨紧了陆坚志。
平日间这两人冷言冷语,如今倒伉俪情深了。
阿西在副驾上坐着没说话,几分钟后上来了大山。大山给阿西使了几个眼色,阿西全然没理,大山只好自己开了口 : “说说吧,怎么回事?”
大山体谅张雅南受了惊吓,已放缓了口气,但还是把人吓得不轻,陆坚志替人打抱不平起来。
阿西看见车外几米处有道瘦高的影子,穿的白色衣服,是叶耀灵,她走后他便一直等在寒夜里。
“你下去。”阿西不舍叶耀灵多等,冷冷开口,陆志坚不愿也下了车。
大山并没有强迫张雅南开口,他已听阿西说了大概,只是来得个口实。
“是不是文昊?”陆志坚就在车外,大山压低了声音问。
张雅南闻言,似更加抿紧了唇,不承认也不否认。
大山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尽他的义务劝了几句,自然无果,最后,大山说 : “去吃些东西吧。”
张雅南显然没有下车的意愿,大山无奈地转回头,听见阿西说 : “待在这人少的地方,等着强-奸犯?”
张雅南身体一抖,恨不得马上到人多的地方。
大山咳一声,话虽然糙了点,但到底是阿西姐厉害。
文昊一向很好地隐藏情绪,打完电话回来却一直脸色不好,拿着俱乐部分享的啤酒独自坐在角落,张雅南像避鬼神般,绕了个S路线融入人群。
叶耀灵从柱子那儿牵来竹子,竹子走路已经有些缓慢,也不知道有多少东西下了肚,却一路强调自己还没吃饱,生怕吃不到鱼了。
叶耀灵单独支了一个火架,阿西已经等着了,竹子靠到了阿西怀里也还不敢大意,直到看见叶耀灵提了鱼过来才吁了口气。
鱼已经处理过了,也不知道是大山给弄的还是他亲自动的手,但他做这些得心应手是无疑的。
当叶耀灵把鱼洒上辣椒粉从架上取下来的时候,竹子已经挪出阿西的桎梏范围,眼巴巴地问 : “爸爸,好了吗?”
“嗯。”叶耀灵问两人,“谁要头谁要尾?”
竹子咽着口水,扭头望阿西 : “小西阿姨,你快选。”
阿西看出她的心思 : “你小你先选。”
竹子果然立马扭回头告诉叶耀灵 : “爸爸,我要头。”
叶耀灵嗯了声,又问阿西 : “你呢?”
阿西 : “我要尾。”
然后,在竹子期待的目光中,叶耀灵将鱼从鱼肚横剖开来,成了有头有尾的两半。
阿西和竹子 : “……”
既然如此,那还为何问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