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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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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大山一跳,他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后面走了上来,到阿西身边时,微弯了腰,一只手握上她的肩膀。
大山认出这是叶耀灵后,又反应过来,叫“小西”的除了叶老师还能有谁?
大山说 : “叶老师挺早啊。”
叶耀灵对大山点点头,打了招呼。
大山问 : “叶老师也过来……凑热闹?”
叶耀灵嘴角噙笑,低头去看阿西,她身穿黑色大衣,军裤,裤脚整整齐齐码在鞋帮里,还是昨晚上的那双黑色军靴,而叶耀灵也一身相似装扮,乍一看他们像穿了情侣装。
发现这点,叶耀灵的心情爬上一个坡,眼里的笑意也浓了些,觉得阿西露在外面的耳朵和半个侧脸像洒了层白光,好看极了。
阿西双手抄着大衣口袋,走路精神抖擞,长发柔软,只是刚刚人群的拥挤让几缕头发不服帖地拱了起来。
叶耀灵无暇回答大山,手掌压上她的头发,想要帮她抚平,他和阿西说 : “起得很早?看样子你都洗漱好了。”
上了桥,阿西身形一偏,脱离了叶耀灵的手掌,却一脚踩进了桥边一堆灰烬里。
昨天是中元节,也就是俗称的七月半鬼节,有工人在这里烧了香和纸钱。
阿西也不怕晦气,甩了甩鞋继续走,和大山说话 : “大山,你说的人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阿西一句话问到了点上,大山认真想了想,问 : “阿西姐,你知道56式军刺吗?”
大山没等阿西回答,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刚巧与紧赶慢赶的四个男生遇上了,关于Mara的话题不了了之。
没半分钟,阿西就撇下一群男的先走了,穆承宇苦恼地望着阿西走远的身影,一声“姐”还是没叫出口。
大山看他们往这边走,也知道他们是去干嘛了,只是那场景还是别让学生瞧见的好。
沈怀瑾一行人被大山一番劝阻打消了念头,想着回去也正好能睡个回笼觉。
行至宿舍楼下,竹子时不时的欢呼声清晰传入叶耀灵的耳中,他稍许放心,便与大山他们分开,没急着上楼。
叶耀灵脚下无声,安静立于阿西房门外,他撩开沾了晨雾的衣摆,双手随意插-进裤子口袋,目光深邃悠远,安逸得像是特地来欣赏晨光的。
一门之隔,门内阿西一字一句地朗读着课文,语速缓慢,字正腔圆,规规矩矩。
叶耀灵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茫茫黑暗中响起那一人的读书声,便像投下了一颗火石,擦过他坚硬的心脏,照亮了一方。
太阳从群山后升起时,吱呀一声,阿西拉开了房门。
两人静默地站了一会儿,叶耀灵先说话。
“太阳出来了。”
“嗯。”
阿西走到叶耀灵身边,抬起的双手盛满了阳光。叶耀灵低头看她,她迎着太阳,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初升的太阳,含蓄不刺眼,阿西祈祷完,直直望着太阳。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阿西看向伸手的叶耀灵。
叶耀灵收回手 : “在为谁祈祷?”
阿西说 : “我的亲人。”
阿西说完,两人间有短暂的沉默。
叶耀灵问 : “每天?”
“嗯。”
“抄经也是为了他们?”
“嗯。”
两人又陷入沉默,这次更久。
“叶老师。”阿西叫了声,“今天开始,分开走吧。”
其实阿西要说什么,叶耀灵早有预感。
叶耀灵迟迟不说话,可阿西知道,他一定听清楚了。
阿西正打算回房间,叶耀灵终于开口,声音却早冷了下来 : “我还没说答应。”
阿西沉默片刻,说 : “学生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那傻子就因给我传话,被杀人灭口了,对方行事嚣张,无所顾忌。平白无故的,你何必带着竹子跟我们一起趟这趟浑水。”
叶耀灵冷着脸 : “所以昨晚你就单刀赴会去了?怎么,当自己是关羽呢。”
他从她的只言片语就能猜测出她昨晚的行踪,阿西毫不意外,只是这事已经多说无益,况且她嘴上也说不过他。
叶耀灵看着阿西,冷淡地陈述事实 : “小西,刚刚我们还好好的,昨晚也好好的,这一切并不是我一厢情愿强求来的。”
有些事情,其实他们都心照不宣。
阿西哑口无言。
良久,她低着头,说 : “我有丈夫。”
阿西第一次和他人坦露那个与自己最亲密的人,心下多少有点赧然,她匆忙看他一眼,却捕捉到叶耀灵眼中转瞬即逝的哀伤。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眼中读出明明白白而真实的情绪。
“你信吗?”阿西轻声问。
“信。”叶耀灵勉强笑笑,“他一定很爱你。”
阿西笑了,友好地问了句 : “竹子的妈妈呢?”
叶耀灵望着她,平静道 : “死了,所有人都跟我说她死了。”
阿西顿觉失言,却又不知该如何补救。
过了会儿,他又说 : “但所有人也都觉得我疯了。”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她还活着,我说活着,她就一定活着。”
阿西想,他也一定很爱他的妻子。
——
叶耀灵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一辆遥控战车就冲了出来。他脚稍微一抬,玩具汽车就被踩住动弹不得,脚再往前轻轻一送,叶耀灵把车直线推了回去。
柱子看着自动回来的车,抱着遥控器目瞪口呆。
叶耀灵进入房间,入目的是遍地的玩具,坐在玩具堆中的柱子一脸懵逼。贡献了一半身家的竹子正坐在床沿上晃着腿,抱着他的手机打电话。几个学生在睡觉或是半躺着玩手机。
柱子仰起头,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 “叶,叶老师,奇,奇迹啊,这车居然能自己走,太他妈神奇了!”
叶耀灵直接无视了柱子,对竹子招了招手。
竹子看见叶耀灵回来,早从床上跳了下来,她飞扑到叶耀灵的腿上 : “爸爸,叔叔的电话。”
叶耀灵单手将竹子抱起,拿过手机一看,通话已经10多分钟,还未挂断,他任电话通着,问竹子 : “宝宝累不累?”
竹子摇头 : “不累。”
“玩热了没有?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没有。”竹子的手去扶手机,屁股在叶耀灵的臂弯里一拱一拱的,“爸爸你快接电话啊,叔叔找你呢。”
叶耀灵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句,就将竹子放到了地上,揉揉她的脑袋 : “你在屋里再玩会儿。”
竹子抱着叶耀灵的膝盖不放 : “我想听你们讲。”
叶耀灵把声音放轻了些 : “听话宝宝,我跟你叔叔有事说。”
叶耀灵说“有事”,潜台词就是她不能听,竹子瘪了瘪嘴,听话地松开了爸爸。
柱子操控着汽车在床底下钻进钻出,对竹子说 : “对嘛对嘛,大人说话,你个小屁孩瞎凑合什么,过来玩车,这车忒对劲儿,能自己走。”
“笨蛋,它才不会自己走!”
竹子叫喊着跑过去,跟柱子闹做一团。叶耀灵掩上门,到走廊上接电话。
对于这个电话,叶耀灵既期待又嫌弃。
打来电话的与妥贡山村那晚是同一人 : “先生,我见到书的初版了,英文版和中文版两版同行,以科瓦利现在的火热程度,还有他的西藏情结,说不准过几天您在西藏的大书店都能看见了。”
叶耀灵面色冷淡,问 : “写得怎么样?”
他话音未落,对方像被什么逗笑,伴随手指敲点书页的声音,笑声持续不断。
“古诚,你笑这么开心,看来是写得不错,很有意思,是吧?”
叶耀灵的口气极其不悦,古诚慌忙合了书,又咳又忙摆手,好一会儿才说话 : “小叔您误会了,我没笑。”
“呵……”
古诚顶着叶耀灵的冷笑,心虚一咳 : “先生,书里有件事,倒是和夫人巧了。”
叶耀灵面上稍微缓色 : “什么巧了?”古诚还没回答,他又说,“Mara?”
古诚讶异 : “……是的,先生,您怎么知道?”
叶耀灵的指尖敲打着栏杆,没说话。
“先生?”
“猜的,和我说说吧,说说她以前怎么生活的,那时候她可是几句话就把我敷衍了,结果呢?别人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现在还写了本书。”
叶耀灵的话酸的啊,古诚却自觉将这归为他小叔多年的寂寥,想想自己刚才还被逗笑了,还让他听见了,心疼又愧疚。
当年他得知消息匆匆回国时,见到的就是颓然痛哭的先生和一个快满月的婴儿,他守着先生长大,但这样的先生,古诚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
古诚哽咽 : “叔啊……”
叶耀灵的手指无奈地勾了勾额角 : “我说什么了还让你哭了?”
手机里窸窸窣窣,古诚搓了一把老脸 : “人老了就是禁不住多愁善感啊,说正事,这书里有这么一句话,咳,我给您念念啊。
——2004年夏季,我与老Jì相识于巴基斯坦与印度的边境地区。
先生,2004年的7月份,Mara就恰巧被派往印控克什米尔的卡吉尔地区执行任务,负责营救一位准尉,这位准尉正是科瓦利。”
昨天,古诚已经和他汇报过Mara的情况。
叶耀灵的反应要比古诚以为的要平淡得多,他回了一句“知道了”就从耳边拿下了手机,但又很快放了回去 : “中文用的哪个jì字?”
“没用汉字,用的拼音,不过,您真不知道夫人是哪个jì字?先生——”
回应古诚的只有嘟嘟的忙音,这边直接掐了线。
叶耀灵挂了电话后并没有急着进屋,从这里能看到有稀稀落落的人看完热闹往回走。
事实上,山谷交通不便,警察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说已经到了山口不过是领导的托辞。
忽然有人噔噔噔跑过来,叶耀灵往旁边跨了一步,来人堪堪停住脚步,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张雅南脸上红润,打扮艳丽,拘谨地匆匆叫了声“叶老师”,就推开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 “你们知道吗?有人死了。”
陆坚志玩着手机,头也没抬 : “当然知道,哪像你们,现在才知道,我们都走一趟回来了。”
张雅南 : “那正好,陪我和于晏晏去!”
——
楼下房间里,阿西盘腿坐在床上,对面的大山拉了把椅子坐下,在心里组织了一番语言才开口。
“她是中东正经军校出身,专业狙击手,身手不错,刀法了得。在校期间成绩上等,还去过阿富汗战场实习,就在快要毕业时,却突然被学校开除了,好像是因为不听指挥、越权行动。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开除后,也有雇佣兵公司向她抛出橄榄枝,但她很快加入了一个非政府武-装组织,并且参加了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雇佣兵公司尚且不与政府为敌,那个组织呢?不说水有多深、正不正义,只要进去了谁还能全身而退?除非死了。”
阿西问 : “她有要好的人吗?”
大山摇了摇头 : “应该没有,据说只要和她搭档,不管你有多厉害,都会被她克死,久而久之,她一般只单人行动,而且接手的任务无一失手,不到一年,身价猛涨。”
大山说到这,从兜里摸出烟盒来 : “阿西姐,抽根烟介意吗?”
“你抽。”
大山把烟叼嘴上,打火机刚擦出火,他又马上给松开了 : “算了,二手烟不好,我就闻闻。”大山便随口叼着烟,继续说,“说到她,就必须说到一把刀,刚才说了,她刀法了得,不说是出神入化,那也算炉火纯青。据说她用刀杀的人伤口乌黑,流血不止。
现在就得说说56式军刺了,那种三棱军-刺,三面血槽,虽然不像电影里面吹的那样无坚不摧,但也杀伤力巨大,刺穿成年人的身体绝对没问题,而身体任何一个部位被它刺进8厘米都足以致死,因为伤口呈方形,这种伤口基本上无法止血和愈合,空气进入形成栓塞后会阻塞血管,造成脑组织缺氧,死亡过程极其痛苦,是被联合国禁用的冷武器,当然,它的实用性其实并不好,已经被军队淘汰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后就一直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说那军刺浸泡过毒素,其实军刺本身没有毒,主要是战斗中它表面的磷涂层磨损后露出了含有砷的钢体,这才有了毒。于是有种推测,她用的刀就是56式改造的,而且是把多年使用的老军刺。”
阿西明白大山下面要说什么,傻子的身体就是被利器刺穿的,与被刺刀杀害的样子很像。
阿西 : “那这事会是她干的吗?”
大山摆手,十分肯定 : “不会,她发迹得快,沦落得也快。第三年的时候,一次中外合作的军事活动中,他们的船只在公海被军队包围,她被组织抛弃后挟持了中方卧底。后面的……就说法不一了,各种版本,有的传她当场就被击毙了,也有的说她跳了海,那时候寒冬腊月的,海水冰冷刺骨,大海茫茫的,不冻死也累死了。除了这些,还有一种荒诞的说法。”
大山没马上说下去,阿西觑他一眼 : “她不就叫魔罗?说她是只恶鬼啊?”
大山卖关子不成,有些悻悻然 : “跟这差不多。盛传她是古印度死神阎魔之后,她无法死亡,且专为亡者引路,所以她 ‘理所当然 ’ 地活了下来,但之后她的组织对她进行了追杀。
杀没杀死我不知道,但她确实从此就消失匿迹了。我觉得八成是死了,就算没死,一是她与傻子无冤无仇,安安分分了十多年,没必要为一个傻子就露出手脚,二是也没人雇她专门杀个傻子呀,所以这事肯定不是她干的。”
阿西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 : “那你和这个Maria见过吗?”
大山取下烟在空中比划 : “阿西姐你念的不对,是Mara,不是Maria。”
阿西淡定如斯 : “我知道,给她取了个小名。”
“……”大山默了几秒,才说话, “我没见过,她名盛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吧,还天天在部队里滚泥坑、扛木头呢,现在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