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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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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耀灵带竹子遛弯回来,正巧赶上晚饭,阿西自然是不在的。
工地特地弄了个大桌子,摆了个电磁炉,锅里还挺丰富,有大鱼大肉。
大山正往一个大碗里夹菜,叶耀灵给竹子盛了碗汤,问身边的大山 : “这是给小西的?”
“……是。”大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小西”叫的是阿西姐。
“我来。”叶耀灵说着就要把碗挪过来。
大山护着碗 : “这多不好意思,昨晚就麻烦叶老师了。”
叶耀灵一笑 : “不麻烦,应该的。”
大山 : “……”这……难道真的有奸-情?!
叶耀灵选着菜,又问大山 : “小西除了毛血旺,还喜欢吃什么?”
“只要是辣的,阿西姐应该都喜欢,还有就是肉了,不吃肉不饱。”
“哦?”叶耀灵语气惊讶,“那跟宝宝一样。”
话落,竹子的叫唤声就来了:“爸爸,我要那个肉,肉肉肉。”
竹子刚把肉吃到嘴里,就见叶耀灵双手各端着碗起了身。
“爸爸,你去哪?”
“我去找小西,给你说情。”
“哦。”竹子还是有些不舍,不舍的原因是,“但是谁给我夹肉啊?”
“……叫你大山叔叔给你夹。”
——
阿西住的是单人房,叶耀灵进去的时候,她正伏于桌前抄写经文加练字。
叶耀灵站在她身后看着,并不出声打扰,阿西抄得虔诚认真,也就随他了。
屋内寂静,独留她口中细细的呢喃声和他轻浅的呼吸声。
直至夜又深了些,阿西才放下笔,正欲合上抄写本,一只修长的男性手掌从身后伸来,挡住了她的动作。
“有多余的纸吗?”
叶耀灵上身前倾,阿西半张脸就贴在了他的左边肋骨上,硬硬的,耳朵都被压折了起来,他的声音仿佛是直接从他的身体传到她耳里的,和平常听到的声音有稍许不一样,低沉有力,充满强势性感的男人味。
阿西还未偏过头,叶耀灵就先撤开了,接触不过几秒。
阿西的背包规规矩矩放在床上,拿出来的书和本子也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叶耀灵很快就从中找出一个新本子回来。
叶耀灵执起她的钢笔,说 : “你这个字写得不好,应该这么写。”
阿西惊叹于他一系列的自来熟,冷脸看他。
房间没有多余的椅子,叶耀灵在桌前半弯着腰,显得有些局促,他不看她,也洞悉一切 : “你看我的脸做什么,要看字。”
阿西 : “……”
等她看过来,叶耀灵已写好了一个字 : “你的字凡遇中直,就过于垂直劲挺,有刚劲,但失了圆润。你看我写的,上收含蓄谦和,下展便可下笔遒劲,这样的字才是好字。”
叶耀灵这段话阿西大半听不懂,但某人自卖自夸还是听出来了。
阿西再看他的字,豪放苍劲,却飘逸洒脱,两人的字一比较,确实是云泥之别。
阿西果断合上抄写本,轻咳一声,说 : “饿了。”
叶耀灵听她出声,回过头来,下巴猛地磕上了她的鼻尖——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落在了阿西额上。
两人俱是一愣,阿西在外一向遮掩着相貌,但现下她是在自己屋内,抄写经文又过于认真投入,且叶耀灵在半途进入,阿西一时竟也忘了自己那毫无遮掩的容貌。
叶耀灵赶紧松开起身,与此同时,阿西迅速出拳,拳风凌厉。
椅子倒地,在板房里发出巨大声响,几下窸窣摩擦声后,房间又重归于寂静。
叶耀灵一手牢牢反剪着阿西的双手,一手取下自己的棒球帽罩她头上。
“你……”
“你……”
两人同时出声,阿西惊讶于他竟能轻而易举地制伏她,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而叶耀灵疑惑于她和Mara如出一辙的反应。
叶耀灵不出声了,等她先说话。
阿西问 : “你是谁?”
叶耀灵的手掌轻轻放在阿西头顶上,揉了揉,说 : “那你又是谁?”
不像问她,更像问自己。
阿西不说话,叶耀灵笑道 : “还真喜欢抠人眼睛,老毛病。”
阿西还是不说话,叶耀灵从她身后将下巴搭在她发顶上,温热的掌心盖住她的整张脸,给她抹汗,阿西的脑袋不舒服地动了动。
“听话,别乱动。”
“……汗都抹我眼睛里了。”阿西的声音低到快听不见。
叶耀灵手上的动作停了,低头将耳朵凑到她嘴边,一本正经 : “你说什么?”
阿西把脸一别,叶耀灵又低又沉地笑了 :“害羞了?我没亲到你,亲到的都是汗。”
“见鬼。”阿西气笑了,“老流氓。”
阿西一说完,门外一阵咳嗽,随后传来大山的声音。
从叶老师说阿西姐喜欢抠人眼睛开始,大山听到了现在,他一脸尴尬地进门,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大山搓着手:“那个,想着叶老师出来这么久了,过来看看,阿西姐吃完了吧,那我把碗收了。”
叶耀灵一看大山这神态就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松开阿西,笑得一脸愉悦。
阿西不发一言,揭开碗瞧了一眼,又盖上了。
“大山,你都给我选的什么菜?收了收了。”阿西摆摆手,了无胃口地往床上一躺,床架子哗啦哗啦响。
叶耀灵 : “……”
大山欲解释 :“这是……”
叶耀灵咳了下 : “大山,你怎么搞的?”
大山 : “??!!”
——
沈怀瑾睡了一下午,精神好了些,也吃了些东西。他到走廊上透气,一眼就看到了阿西,她背对着他,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沈怀瑾添了件衣服就往楼下去,急促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
夜晚的工地悄无声息,寒风呼啸,阴森森的像个巨大的炼狱场。
阿西裹着黑色臃肿的大棉衣,微低着头,像在瞌睡,但她一定警醒着,只是在思索,她坐在离他仅几米远的小平房上,其实却又很远。
这一瞬与他的记忆全然重叠,将沈怀瑾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2012年6月,沈怀瑾高考结束,他告知家人他报了云南西双版纳的一个旅游团,实际上,他一个人去了热带雨林探险。
沈怀瑾背包旅行经验丰富,还跟着部队一起穿过丛林,18岁的年纪,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他自认为他没问题。
第一天晚上,沈怀瑾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实在太累,他将自己绑在树上后,便沉沉入睡,半夜却被雷声惊醒。
大雨滂沱而至,且越下越凶,他慌忙找出雨衣,东西洒了一地。
撼动山地的巨响突然传来,他大惊,慌忙转移,很多东西也就丢失了,包括他的指南针等。
大雨从后半夜一直下到第二天上午,他几乎没合过眼,雨一停,他就马上出发往回走。
但雨水冲刷掉了他来时的痕迹,没有指南针,没有太阳,他迷失了方向——不仅找不到回去的路,反而越走越深。
初时,沈怀瑾还能保持冷静,想办法辨别方向,但随着黑夜的降临,无法求救,无法走出雨林,筋疲力尽的他也害怕起来。
脚下咔嚓一声响,沈怀瑾的心脏跟着漏跳了一拍,他拿手电四处一照,脑袋一嗡。
无数地-雷被雨水冲出了表面,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
误入雷-区,踩了地-雷,沈怀瑾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彻底完了。
沈怀瑾顶着疲惫站了一夜,他的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却还颤巍巍地支撑着。白天看得见后,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但其实更需花费体力去保持重力。
大半天过去,他几欲崩溃,想着大不了死了还痛快些,而她,就是这时出现的。
沈怀瑾听见了水滴掉落地上的声音,他以为是野兽来袭,求生的本能让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子。
但来的是人,确实是人,是他在这鬼地方见到的唯一的一个人,也是他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
除了套着的宽松老旧的棉大衣,来人浑身湿漉漉的在滴水,帽子遮脸,短发,他以为是个瘦小的伙计。这里临近边界线,他猜这人是从缅甸泅水偷-渡过来的。
他用仅知的几句缅甸语跟来人打招呼,来人站在对面不动也不理,他又换成老挝语,最后用起了英文。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出现的是普通人,他们隔着一片地-雷,他同样无法得救。
来人终于有所动作,沈怀瑾后来想到,她可能是在等身上的水分滴干。她跟看不见地上有东西似的,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雷-区。其实她走几步就要歇歇,但跟她的毫不犹豫一点也不矛盾,沈怀瑾也这才发现,那是个女人。
刚开始,沈怀瑾还试图喊话制止她,但很快就发现,她并不是瞎走,沈怀瑾心里一下子就燃起了希望。
但他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因为她绕过他后,直接就要离开。沈怀瑾急得用中文叫她求她,所幸,她最终停了下来。
“原来是中国人哪?”她在他面前蹲下时,沈怀瑾问。
几秒钟她才抬起一个头,半张脸惨无血色,白得像孤魂野鬼,吓得沈怀瑾不敢再说话。
她研究了他脚下很久,沈怀瑾都开始怀疑她到底会不会拆了。在后来的行程中他发现,其实她只是反应迟钝,就像大脑的发条生了锈,要一点一点慢慢地转动。
她顺利地给他拆了,还顺便改造了。也就是说,这颗地-雷若再次被触发,再按同样的方法拆除,就会爆炸。行事如此冷酷,多半不是好人,沈怀瑾顿时心生戒备。
沈怀瑾腿麻,想扶着她起来,结果她一身的凉气,跟死人一样。
沈怀瑾将近两夜未眠,精神又高度紧张,早已疲惫不堪。但他必须得跟着她走,跟着她才有可能出去,好在她不在意他的尾随,而且走几步就得歇息,一钟头大歇,他可以趁机打盹。
他们的行程缓慢,但他跟着她可以找到可以直接饮用的水源,她似乎只喝水和只吃野果,一次,他无意间发现她捏着只蚂蚱就要往嘴里放,大概是饿急了。他急忙打掉她手中的蚂蚱,递给她一个饼干,他想这个动作应该不需要语言就能明白,但她一动不动,他只好用中文解释,她还是不动,有点尴尬。
沈怀瑾安慰自己她是大脑缓慢,又用起了英文,她才终于接了饼干,说了一句话,英文。
声音破碎,沙哑,难听,像嗓子受了重伤。他前后猜出她要说的话是:谢谢,你可以说中文,我听得懂。
这是他们一起行走的第二天,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虽然她可能不是好人,但是个有礼貌有教养的人。
沈怀瑾印象深刻的是,她有一个本子,装在防水袋里,每晚她都要拿出来看很久,随后闭眼思索很久,像学生默背课文的样子,除此之外还得写很久,写很久是因为她用的左手拿笔,拿的铅笔,明显生疏,写了擦,擦了写,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一天,她拿她的本子给他看,沈怀瑾十分惊讶,那本子她宝贵得很,有时候他走近点她都要收了。
他一翻开,就是几页的“正”字,排得正正当当的,几乎每笔都有擦改的痕迹,看来她每天就是在画正字,只是一横一竖,都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他还想往后翻的时候,她右手伸过来,把本子翻到了第一页,翻得很慢,因为她的手颤得很厉害,右手不得劲,她换成了左手,轻颤,指着两个汉字,用英文问他是什么字。
汉字下面就全是数字,前两排他还看得出是年月日,一个是19开头,另一个是2011年,大概是对她很重要的人的生日,其他的他记不得了,后面数字就杂乱无章了。
这两个字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的,大概就是她自己写的,第一个字他辨得出是个“西”字,第二个字就不好认了,笔画繁多,笔迹模糊,而且她还可能写了错别字。
他问她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她用那破碎的嗓音说了一个英文词 : “家。”
沈怀瑾听得半清,又问了遍,他这回听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是:“我的家。”
她又指着那两个字,手指轻颤,用英文说 : “我答应了他们要回家的,但是好多天了。”
那些正字应该就是她记的离家的日数,岂止是好多天。
一个不知道家在哪儿,拖着一副残破-身体,如今还被困在深山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了的人还想着回家去,沈怀瑾难免有些动容,但他最终只能摇了摇头。
此后他们无话,直到第四日他们分开也没再说过话。
那日天空放晴,他被派来搜救他的士兵发现,他犹如新生,冲去拥抱官兵们,再回神时,她已不见踪影。
他问士兵有没有看见和他走在一起的人,士兵莫名其妙 : “就看见了你呀,哪有什么人?”
她同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但这是最好的结局。因为不久沈怀瑾就发现,他姐夫亲自带人去山里搜捕了。
别人救他一命,他却累人于不利,沈怀瑾一时愧疚难当,整日萎-靡苦闷,他姐来劝他 : “你姐夫是军人,她是通缉犯,只要一日她还活着,他就得抓她啊。”他姐还说了句,口气埋怨,“但愿不是她,好不容易走了的人,都好几年了,干嘛还回来。”
——
第一天,阿西脱离队伍,山林复杂,河流交纵,夜间还有大雨,第二天却走在了他们前面。沈怀瑾之前就推测,她之所以不和他们一起,反而选择那么一条难走又危险的路,是因为事先就知道那天金沙江大桥有军队驻扎,检查严格,她的身份证瞒不过去,大山说过的,他会在出发前确认各站检查情况。
丛林经验老道,没有合法身份,避讳军队,沉默寡言,名字还带个“西”字,沈怀瑾确定,阿西就是她。
忆起旧事,沈怀瑾忽然觉得,他先前的置气简直毫无道理,他应该庆幸啊,不管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至少没有害死她,她一直好好活着。
沈怀瑾内心释怀,一阵轻松,正打算绕过小房子去到她面前时,才发现阿西前面已然站了个瘦高个,刚才天黑,又在阿西正前,所以没看见。
看动作他认得出那是叶老师,他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叶老师居然与阿西这般熟悉了,明明是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
沈怀瑾见他们两个在说话,只能打道回府,另寻机会与阿西冰释前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