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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依为命(其一) ...

  •   冰净跟小禾吹灭了小艾米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两人吃完饭,说了一会儿话冰净就到楼上去了。晚上十点钟,小艾米早已睡熟,一直联系不上秦望和杜峰正因担心而坐立不安的小禾终于收到了两人的回信。按照他们的意思,小禾披上大衣,来到楼外。
      秦望和杜峰每人背着一个大背包,拉着一个皮箱,手里还提着大大小小三四个袋子,身后停着那辆进货用的小三轮车。见两人神色慌张,言语支吾,小禾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今晚有个人在我们店里喝酒喝死了。”秦望说道,“我们打了急救电话,万一他还活着咱不能白白害了人家的命,可是如果他死了,我们不想担责任,所以我和杜峰把他放到了清泉路上的花坛子里,然后我俩就藏起来等救护车。”
      “救护车来了,下来几个医生。”杜峰接着说道,“里面有个柳医生,柳医生,你还记得吗?就是上次跟我们闹起来那个,饼子也是因为她进去的。”
      “她看见了我们。”秦望说道,“我们在宴平待不下去了。”
      小禾听了他们的事,脑子嗡嗡直响,问道:“你们去哪?”
      杜峰说道:“走远一点,去南方,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那我能找到你们吗?”
      杜峰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不会再跟你联系,也是为了你好。”
      “小禾。”秦望指着身后的小三轮车说道,“不要再去劳务市场了,那个太辛苦,也不长远,我们没什么能给你的,把这个破三轮留给你,你给它加个罩子,到小区外面卖肉夹馍吧。正好你也爱吃,肯定能做好。”
      “小禾,饼子进去了,我们也走了。”杜峰说道,“以后你自己照顾小艾米要费心了。”
      “帮我们告诉奶奶一声,我们又给她丢人了。”秦望说道。
      小禾拥抱了两位好兄弟,然后目送着他们离开了。当他回到房内的时候,小艾米因为方才醒来身边无人吓得哭了,他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他没有拍打着哄她入睡,而是为她穿上小棉衣,戴上帽子,裹上围巾。
      小禾抱着小艾米上了楼,叩响了冰净的房门。冰净打开门,看到抱着小艾米的小禾,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上来找我吗?”
      “我有事要说,先让我进去。”冰净皱了皱眉,让小禾进到了房间内。房间内温度比较高,小禾摘下小艾米的帽子拿在手里。
      “什么事?说吧。”
      “我还担心你睡了呢。”
      “我睡觉没那么早。”
      “哦。”
      “怎么小艾米还没睡?”
      “让我叫醒了。”
      “你要干什么?”
      “陈炳被抓起来了。”
      “我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了!”
      “秦望和杜峰跑了。”
      “跑了?什么意思?”
      “他们的店里死了人。”
      “天哪!怎么会这样?”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在今天晚上。”
      “所以他们没来给小艾米庆生。”
      “你帮我看小艾米吧。”
      “你……”
      “白天你看着,晚上我看着。”
      “不……不行。”
      “只有你能帮我了。”
      “可小艾米会影响我工作。”
      “那你就别工作了。”
      “可我还要生活。”
      “我……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冰净没有回话,转身走到窗前静静地站着,小禾也不说话,站在她身后,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一分钟后,冰净说道:“你走吧。”
      小禾走到冰净身侧,说道:“我是为了小艾米,也是为了你!”
      “谢谢你的好意。”
      “跟我走吧。”
      “我哪都不去。”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不用你管。”
      “你可以去过你喜欢的生活,何必要这样呢?”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在阳光下,在沙滩上,有孩子,有家,有笑声。”
      “那只是你的臆测。”
      “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可现在你要有勇气重新做出选择。”
      “我已经做出了选择,请你离开。”
      “看看我抱着的孩子。”小禾希望小艾米能软化冰净的心,“你不想看着她长大吗?”
      冰净看了一眼小艾米,马上又转过头去:“天晚了,我要休息了。”
      “冰净,不要再做那种事了,你……”
      “哪种事?”冰净突然睁大眼睛瞪着他,“你说哪种事?”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工作。”
      “滚!”
      “对不起,冰净,我要走了,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吗?”小禾情急之下没有顾忌冰净的感受,说错了话,后悔极了。
      “走吧,滚得越远越好!”冰净敞开门,把小禾推了出去。
      小禾真的要走了,现在住的那间地下室房租太贵,他为了省钱决定搬到偏远一些的地方去。几天前他在光明小区找到了一处合适的房子,那是一座六层居民楼的顶层配备的阁楼,还是东边户,约莫二十平方大小,每月租金五百块。他原本打算等小艾米过完生日后再去找冰净谈那些事,两位兄弟的出走让他提前下定决心。
      第二天冰净没有下来找他,晚上小禾再次敲响了她的房门,可里面没有人。第三天小禾用小三轮两趟就搬迁完了,其中大部分都是小艾米用的东西。开车的时候他把小艾米用棉被裹着兜在肚子上。当天晚上他们入住新房,小禾还在楼下放了一挂炮仗。
      这个阶段,小艾米喊“爸爸”两个字越来越清晰,能发出的音调越来越多,心眼又多长了好几个。比如能够按照大人的指令指出眼睛、鼻子和耳朵,能够学着大人的模样做出搓手、欢迎和再见的动作,能够靠身子的左右摇摆表达高兴的情绪。她还会拿着毛巾给自己和小禾擦脸,攥紧拳头咬牙切齿,踩踏地上的抹布或者纸片。小家伙饭量也大了,一顿饭要一个鸡蛋外加两个肉丸。学会走路之后,小禾需要更加小心了。她生着病,力气却不小,能一把推开小禾拿着奶瓶的手。
      光明小区所在的地方原先有三个村子,现在村民全都住进了回迁房,因此这里虽然地处郊区但人气是很旺的。小区的西侧是一片岭地,现在还有村民靠在那里种地为生,东侧邻着宴平市的一条南北大道,道路西面建有一排店铺,卖些五金、果蔬、熟食之类的东西,店铺外面有几个卖饭的小摊子。小禾觉得秦望和杜峰临走时的建议是正确的,他到一处修车店给那辆小三轮的车匣子加了一个铝合金罩子,前、后、右、上四面封死,左面开口。右面贴上一个红底黄字的广告牌,上面写着“正宗腊汁肉夹馍”。然后他到社区服务中心备了案,置办了烤箱、平底锅、炖锅、案板等家伙什儿,买了猪肉、香料、调味料等各种材料,在家里摸索了几天之后到小区东门外的店铺前占了一个摊位。
      为了赚钱的同时照顾小艾米,他在小三轮驾驶位的左侧焊上了一个七十公分高的方形铁皮盒子,朝外的那一面中间镶着一块三十公分长宽的玻璃。盒子内侧铁皮上贴着一层硬纸板,硬纸板上粘着一层棉垫。为了能透气,盒子上方的铁盖中间挖空,粘着几层白纱布,另有一床小棉被有时全盖在上面,有时只盖一半。每次出来卖肉夹馍的时候,他就把小艾米放在里面。说起来这个孩子好像知道大人不易,只要不饿着、渴着她,给她一两个小玩具,然后再时不时逗她一回,她在里面一下能待两三个小时。等饭点一过,小禾就赶紧把她带到家里,全身检查一遍,生怕冻坏了哪里。
      小禾是第五个在小区东门外摆摊的,原先的四个全是女人。不管年龄还是资历,小禾都是晚辈,他虚心地向她们请教:一开始如何打开局面,怎样留住犹豫不决的客人,哪个市场上的原材料更便宜……他的谦逊与随和让她们乐意跟他聊天,因此他还知道了许多请教之外的东西。比如,除了卖肉夹馍之外,早晨要卖粥和豆浆,中午和晚上要卖水和饮料;早晨的客人着急上班或者上学,要提前做好几个预备着,晚上的客人一般时间比较充足,都愿意吃点儿热乎的;人们走出门口和进入门口首先看到的地方不同,早晨和晚上的摊位位置要相应调整。
      在这四个女人当中,有一位“白大婶”,她之所以拥有这个称谓是因为煞白的皮肤,小禾担心一点点阳光都能把她灼伤。她个头不高,胖墩墩的,极喜欢笑。她的连续的、大声的笑常常引得路人回首观望,她每次笑的时候都会仰起脸对着天空,闭上眼睛,张大嘴巴,两边的肩膀不停抖动。有时候小禾在阁楼上都能听到从小区外传来的清晰的大笑声,原先村委会的喇叭也没有这般穿透力。因此除了“白大婶”之外,人们还称她为“笑婆婆”。她的摊子是所有人当中最大的,其他的人都只有一个小三轮,而她需要支三个支架。她是第一个在这里摆摊的,卖的是炸串儿,几乎每一个路过的人不管买不买东西都会跟她打招呼,而她通常报以那招牌似的大笑。听说白大婶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儿子,整天好吃懒做,待在家里不出门。小禾心里都气不过,白大婶的丈夫十几年前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家,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竟然这么不懂事,简直混账!
      在其他几个女人眼中,莺姐算是富裕阶层的人,如果换作她们,一定每天早晨睡到九点。她的丈夫是附近一家公司的小领导,一年工资十几万。她的儿子上小学高年级不需要接送以后她才有时间出来做这点儿小买卖。她的鸡蛋灌饼是几个人里卖得最好的,莺姐对于味道比较敏感,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面饼如何在加热后均匀迅速地膨胀起来,鸡蛋几分熟的时候香味最浓,豆皮和土豆丝以什么样的比例掺杂口味最佳,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她自己调制的辣椒酱和鸡蛋酱是她的灌饼受顾客们喜欢的主要原因,她常常会在某个顾客要求再添些鸡蛋酱的时候开玩笑:“再加就要额外收钱了”。小禾后来用的卤汁就是在莺姐的帮助下调制出来的,使他省去了一笔拜师的费用。她向来闲不住,除了卖这小吃之外,夏天晚上的时候在小区的广场上卖儿童玩具,过年的时候在集上卖春联、灯笼,有时候还会到学校外卖煎包和果汁。其他几个人都搞不明白,她何苦受这劳累呢?
      小芳姓赵,几个人都称呼她为“赵兄”。快三十岁了仍然单身一人,中专毕业,不愿意找工作。长得高高瘦瘦,头发比小禾的还短,鼻梁高挺,眉毛细长,旁人正视她的两只大眼睛是需要勇气的。她卖的是菜煎饼,一个星期最多出来五天,每天都是最晚一个出来,最早一个收摊。有时候不顺心了,说走就走。有一次一个客人嫌她的煎饼烙得过熟,她就把那煎饼扔给了远处觅食的小狗,并说道:“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爱吃不吃。”说完就推着车子回家了。按照她自己的讲述,有几个钱的时候要赶紧去花,没钱的时候,却也不必急着挣。人家问她为什么不找对象,他说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他们霸道、粗鲁、心肠硬,而且长腿毛、牙黄、大肚腩。如果家里有磨台的话可以找个男的当驴使,可磨台早就没人用了,还要男人干什么?
      黄姨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她同意赵兄关于男人的言论,并且往更深的层次拓展了一下。她说男人没用,没用的男人也分等级。第一种没用的男人是丈夫,知道为什么刚娶来的妻子叫“新娘”吗?你要像他的娘一样照顾他,安慰他,同情他,鼓励他。不过这一类男人还不是最可恶的,最可恶的是第二种男人——儿子,这回你可是他的亲娘了!儿子是母亲的骨血化成的,成长的时候还要吸血啃骨,永不满足,到头来还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啊,女人做什么也不要做娘。小禾很庆幸他是一个父亲,而且养的是女儿。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小禾了解到一些黄姨的家事。因为那一年的冬天黄姨去给儿子看孩子的时候没有带花生油——她答应了要带的,因为拿了别的东西只好舍弃——和儿媳妇发生了口角。儿子言语里向着他媳妇儿,黄姨一怒之下打了儿子,儿子说以后不给她养老,她砸了儿子家的电视机,并且声称再也不认这个儿子。到目前为止,她一直在践行自己的诺言。她卖炒面就是想攒点钱,等老了以后,用着现成。
      她们在小禾去到的第一天对这位男性表示欢迎,看到他独自带着一个孩子都感到奇怪并怀有同情。她们把小艾米抱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引逗她。小芳忍不住问起关于孩子妈妈的事,小禾以实相告,她们心里又生出深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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