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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依为命(其二) ...

  •   这一天傍晚,像往常一样,小禾第一个来到这里,其他四位也先后摆开摊子,还不到下班时间,学生也没有放学,最忙碌的时候还没有到来。一个醉汉从小区东门走了出来,他每经过一个商铺,店里的老板都提心吊胆,生怕他扭头走进去,又不敢把门关上,惹他生气麻烦更大。这个醉汉拐向南,晃晃悠悠走到小芳车前,满脸堆笑,说道:“给我来个煎饼。”
      “没有!”小芳头都没抬。
      “给我做!”
      “不做!”
      白大婶、莺姐还有黄姨都为小芳捏了一把汗,小禾不明就里,只是呆呆地看着,不明白小芳为什么不做他的生意。
      “老子给你钱,你凭什么不做?”
      “就不做。”
      那醉汉挥起了拳头,小芳面上全无惧色,其他几个人却都吓坏了。醉汉突然又转怒为喜,软绵绵说道:“不做就不做呗,发什么火?”
      “滚蛋!”小芳依旧没好气。
      小禾感到很为难,如果醉汉跟小芳发生冲突,他到底要不要上前劝阻?他跟她虽然谈不上多深的情谊,但毕竟一个月来朝夕相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吃亏吧,而且她是一个女人,多数情况下女人都是值得帮助的,何况眼下几个伙伴当中只有他是男的,他不管还叫谁管呢?可话又说回来,五个小禾也未必是这个魁梧醉汉的对手,这种人通常野蛮好斗,他受点伤倒没什么,只怕连累自己的女儿。
      “芳,你就跟了我吧,我保证好好待你。”醉汉又说道。
      小芳气得把头扭到一边,莺姐说道:“老康,你要是真对小芳好,就别耽误她做生意。”
      “就是。”黄姨说道,“有你在这里,谁还敢过来,不光小芳,连我们也耽误了。”
      “都给我闭嘴。”醉汉老康朝她们大喊,“有你们几个臭老娘们什么事!”
      白大婶说道:“老康,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了,叫人看笑话好么?”
      “谁他娘敢看我的笑话,我老光棍一条,找个老婆怎么了?”
      “你不想想你老婆为什么跑了?”黄姨说道,“你还不悔改,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儿子也该有点计较。”
      “不理你们。”老康收回伸长的脖子,伸手去摸小芳的手。
      小禾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老康转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小禾。小禾松开手,笑道:“大哥,你看人越来越多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
      老康瞪着大眼睛呆了几秒钟,突然一巴掌打在小禾的脑袋上,接着一脚踢向小禾的肚子。小禾坐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说不上话来。
      “哪里来的小犊子?找打!”老康还要上去踢小禾,被从三轮车后绕出来的小芳推了一把,向一侧趔趄了几步,没有踢上。白大婶、莺姐还有黄姨全都跑过来,死命地抱住老康,老康动弹不得,指着小禾大骂:“下回别叫我看见你,妈的,弄不死你!”
      “哎哟,丢死人啦!”一个打扮朴实的女人穿过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看上去与黄姨年纪相仿,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这是老康的母亲。
      老康晃了晃脑袋,安静下来,女人右手搂着孩子,左手往自己的脸上打了两个巴掌,哭道:“在乡亲们面前,我这老脸也不要了,康震,你有本事就把我们祖孙俩都打死了吧。”
      老康晃晃悠悠走到母亲面前,伸手夺过儿子抱在身上,笑着对儿子说道:“儿子,看你老爸多威风,长大了要像老爸一样。”说完抱着儿子离开了。康母气得在地上跺了几脚,摇了摇头,叹息着跟了上去。人群很快散开,几个伙伴赶紧上前查看小禾的情况。
      小禾没什么大碍,他以为自己挨了打事情就过去了,可才过了一个星期,这个老康又来了。这回他没有喝醉酒,身后还跟着一个躲躲闪闪看上去有些面善的青年女人。
      小禾远远地看到他向这边走来心里发谎,企盼他只是路过,而不是来找事儿的。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康震径直朝他走来。
      “兄弟。”老康先开了口,听上去话音很柔和,不像是来找茬的,“你贵姓啊?”
      “我叫艾小禾。”小禾心里仍是惴惴不安。
      “哦,艾兄弟,前几天是我对不住你。”
      小禾没想到他是来道歉的,心中一阵欣喜,笑道:“嗨,没什么,我都忘了。”
      “你能忘,我可不能忘,那天我喝多了,你也看见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打了你是吗?”
      “没……都过去了。”小禾看到他歉疚的表情,自己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兄弟,我错了,来,你打我吧。”老康说着把脑袋伸向小禾,“照头打。”
      小禾觉得莫名其妙,左右瞧了瞧自己的伙伴,她们也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哥,别放在心上了。”小禾说道,“以后还指望你照应呢。”
      “你真不在意?”
      “真的。”
      “你原谅我了?”
      “本来就没多大事儿。”
      “那好,既然这样的话,我有一件事请兄弟你帮帮忙。”
      “你说。”
      “这位是我妹子。”老康闪到一边,原先躲在他身后的青年女人出现在小禾眼前,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
      “哦,我能做什么呢?”小禾问。
      “她原先在居乐坊,也卖肉夹馍,现在居乐坊不是拆了吗?我妹子她想回来干。”
      “哦,就这个呀,回来呗。”
      “我不寻思争了你的买卖吗?”
      “嗨,买卖好干,大家赚钱,我们还多了个人呢,更热闹了。”
      “我想了个办法,咱这样,让我妹子在这里顶你的位子,你呢,往南走走,那不是有个副门吗?人也不少。”
      小禾这才知道老康的真正意图,副门来来往往的人是不少,但比正门差多了。而且紧挨着副门的五层小商品市场大楼还未完工,影响正常通行,眼下的人比平时更少,让他过去岂不等于断了他的买卖?
      “放你的狗屁!”小芳骂道,“你怎么不让你妹子过去?”
      “我妹子是新来的,还没干起来呢,艾兄弟全靠老顾客,少不了他的。”
      黄姨气不过,说道:“你这叫欺行霸市!”
      “怎么了?这个地方是你们家的啊?”
      “老康。”莺姐说道,“你这么做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我就一张嘴,你们五张嘴,谁欺负谁?”
      “那是因为你太过分了!”白大婶说道。
      “我就纳闷了,咱们是多少年的情分了?这个艾小禾才来一个月,你们就都向着他。”
      “跟你这种人说不着,赶快滚蛋!”小芳喊道,“别叫我动手。”
      “我就不怕你这样的恶人。”老康说完话四脚朝天躺在了路中央。
      “你这个无赖!”小芳气得直哆嗦。
      “艾兄弟,给个话吧,你啥时候说我啥时候起来。”
      “康大哥,你起来吧,我现在就走。”小禾虽然极不情愿,白大婶、莺姐、小芳和黄姨也一再挽留,说要一起跟这个老流氓斗一斗,可小禾已经彻底了解了这个人的脾性,留下来所有人都得吃亏,还不如走了罢。
      小禾的摊子搬到了小区东副门,接下来几天除了有几个给小禾面子的老顾客和为数不多的经常从偏门进出的居民另有几个看不惯老康为人故意支持小禾的人光顾了他的小摊外,他的买卖基本上无人问津,可谓惨淡。可他仍然舍不得一天不出摊,他们要生存,女儿还要治病。
      三十这一天的早晨和中午他也没有休息,晚上是除夕,他得好好陪陪女儿。天还未黑鞭炮声就开始响个不停,楼前楼后人家的窗上映出满满一屋子人,忙忙碌碌准备着年夜饭。小禾和好面,一边包水饺一边跟在一旁摆弄一块小面团的女儿逗笑。吃完饭小禾抱着女儿到楼下放了一挂炮仗并几支烟花,看得小艾米手舞足蹈。然后他们上了楼,小禾坐在窗台上,小艾米坐在他的腿上,他揽着女儿的腰,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外面天空中绽放的烟花,听着重叠交错的声响,度过了属于父女二人的除夕之夜。
      转眼年关已过,这一天小禾又早早起来,按理说天应该微微亮了,怕是阴天了吧。小艾米睡得正香,小禾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为她穿上一层厚衣服,再裹上一层小厚棉被,放进箱子里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小禾咧着嘴笑了笑,然后蹬着三轮车来到了街上。
      天上飘起了雪花,可早饭的时间还不到,现在离开太可惜。今天是周六,本来人就少,再加上天气不好,地方又偏,直到早饭时间过了他都没有卖出一份肉夹馍。小禾透过铁皮箱子上的玻璃看了看女儿,小家伙还睡着呢。雪一直没有停,而且越来越大,小禾不甘心,可又怕冻坏了女儿。站了一早晨,他的腿早就冻僵了,鼻尖通红,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冰凌,那对棉帽下的耳朵也没能幸免,凛冽的寒气早就刺穿了它们的保护层,他一直不停地搓手,可在严寒面前,那只是徒劳的挣扎。他从棉被覆着的泡沫箱子里取出一袋豆浆,抱在手里,蹲到小商品市场大楼的东北墙角里喝起来。
      一辆小货车从东副门驶进小区,由于雪天路滑,开得极缓慢。司机看到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虽然不碍事,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摁响了喇叭,然后继续朝前驶去。
      熟睡的小艾米被喇叭声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小禾连忙扔下豆浆跑到车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出来,裹进自己的大衣,哄她道:“艾米不哭,爸爸在,爸爸在……”
      小艾米看见爸爸,即刻转哭为笑,尽管眼泪还在流淌。小禾拭去她的眼泪,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北风更紧,雪花更密,小禾抬头望了望天,将女儿放回箱子,笑道:“乖女儿,咱们回家好不好?”小艾米只是咯咯咯咯地笑,露出了上下各两颗门牙。
      小禾推着车子朝家里走,那条道路宽敞笔直,然而他的眼前一片迷蒙。狂风借着雪花向世人展示它的冷酷和暴戾,雪花也趁着狂风肆虐,报复人间。小禾弯着腰,低着头,一片雪花飞入眼睛,溶进了里面的泪水,使得眼眶无法继续将它们包裹。泪水滴下来,北风没有让它们落地。他不能给女儿好的生活,算什么父亲!走着走着,他开始呜咽,声音埋没在呼啸的北风中。从他记事开始,这是第一次哭。
      “小禾。”他听到冰净喊他,稍一驻足,继续前行,他想她,连做梦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此时心中悲切,耳边又响起她的呼唤。
      “小禾,是你吗?”他还在幻想,但他知道冰净不可能来找他。
      他差点撞上一个人,愕然发现,这人真的是冰净。她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脖子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围巾没有遮住鼻子和眼睛,头上也没有戴帽子,上面落满了雪花。冰净掀了掀小禾的帽檐,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小禾一把抱住冰净,放声大哭,肆无忌惮,就像一个孩子。冰净的眼中也滚出泪珠,她搂紧小禾,双手摩挲着他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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