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
黎真刚一踏出厕所，就立刻明白过来扫晴娘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播放着动感而刺耳的音乐，头顶五彩斑斓的灯光踩着音乐节拍不断地旋转闪烁，晃得人心神不宁。整个区域没有专门照明的灯光，因此色调偏暗，彩灯扫不到的地方一团漆黑。几个穿戴整齐的服务员戴着面具，端着酒恰好经过，便停下来向他们致意，同时举起托盘。扫晴娘动作熟练地拿了两杯酒，同样点头致意。
敢情这小姑娘把他带到酒吧来了。
黎真正想着，没留神脚下，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一条平摊在地上的蛇尾赫然映入眼帘。他愕然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服务员带笑的目光。可能是光线的原因，黎真总觉得他笑中带刺。
扫晴娘频频道歉，塞给服务员一沓厚厚的冥币以作赔罪。服务员敬业精神值得钦佩，过不了多久就又挂上完美的微笑离去。黎真看着他们拖在身后不停扭动的尾巴，不由得又感到一阵恶心。
他赶紧啜了口酒压惊，没料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顺着咽喉流入食管。黎真捂住嘴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把含在口中尚且温热的鲜血连同晚饭一起吐出来。
“相信我了不？”扫晴娘优哉游哉地喝着“酒”，“以后记住蛇尾不能踩，还好这只是个服务员，否则要翻脸的——啧，这酒不太新鲜，应该是放了有两天了。”
“这他妈，喀，究竟是什么东西？”黎真费力咽下不明液体。
“应该是鸡血，而且很不新鲜，”扫晴娘嘟嘟囔囔地抱怨，“不是现杀的。不过等到游行时，他们会提供新鲜人血，我比较偏爱小孩的血，只可惜我这次没办法品尝……抱歉。”她看到黎真的表情，适时地住口，“这边走。”
从酒吧厕所出来，左右基本都是包厢，得绕过一段阴暗漆黑的走廊才能走到大堂。光听着刺耳的音乐声和不绝于耳的笑闹声都能猜出外面热闹非凡。只是这一段走廊相对冷清一点，偶尔碰到个服务员或顾客，也可以随时隐蔽到黑暗中，非常方便。
黎真不得不佩服执行者的头脑。
扫晴娘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往边上一拉，两人隐入墙角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见一个身长数丈，形状像牛的家伙四脚并用地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结实的地板上回响，青色眼眸中隐含怨气。他经过黎真身旁时，略作停留，嗅了嗅空气，又点着地板离开了。
“患鬼，”扫晴娘耳语道，“怨气郁结而成，扰人清净，遇酒而散。最好别招惹他。”
黎真也根本就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
“我们现在见过的妖怪你最好留心记着，”扫晴娘补充道，“游戏开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来追杀你。”
……我靠。
扫晴娘自动忽略了黎真的神情：“贸然定包厢太危险，我们约好在大堂见面。走吧。”
刚走几步，就又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对话声，黎真这次非常自觉地躲到了暗处，还不忘拉她一把，扫晴娘赞许地看他一眼。
眼前缓缓迎来两个身影，一个极尽妩媚的女人挽着同伴的胳膊，明眸皓齿，楚楚动人，一颦一笑皆撩人心弦。而她挽着一位面目俊朗的男子，正嗲声嗲气地撒娇。男子不时看她一眼，嘴角带笑，却不知为何眼神冰冷。
“咝，百鬼怎么会跟她缠在一起。”扫晴娘皱起眉头。
“那就是百鬼？”黎真惊讶于眼前的情景。
“对，可是他身边的是魅。”扫晴娘似乎有些牙疼，“天生美丽，擅长迷惑人心——他们怎么会扯上关系？”
挽着手的两人很快便转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扫晴娘好像根本不关心他的回答，说完不给他插话的时间就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一会儿到大堂，人多嘴杂，我不能保证一直都在你身边。”
“那真遗憾。”黎真深感“惋惜”。
扫晴娘白了他一眼：“到了大堂我给你指约定地点，运气好的话可能耳中人已经到了。记得独自一人时别，别嘴欠别手痒，不用有问必答不用彬彬有礼，必要时一定得骂街。如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使劲骂别人，骂得理直气壮一点……”她再次打量一番黎真，觉得他实在不像会骂街的人，“……总之最好别惹事。”
黎真默默记下了这番话。
“一看形势不对就赶快跑，记得千万别受伤因为只有活人才流血，”扫晴娘语调严肃起来，“铃声一响，不管你在哪，都必须马上来到执行者身边，记清楚了？”
扫晴娘的语气越来越沉重，黎真下意识地戒备起来，点点头：“嗯。”
“保护好自己。游戏开始之前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可一旦开始同样不会手下留情。”扫晴娘推了推他，示意他快走。同时举起手表，还剩下十分钟。
黎真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把手机带上，不过估计带上了也没信号。
这一段幽暗的走廊两人走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不过还好热闹的地方都在外面，包厢时不时有鬼光临，不是很多。黎真看到过似龙非龙，面目可憎，散发着恶臭的鬼怪飘然而过，机警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据扫晴娘所说那是“魑”。还有攀在屋顶上的“鸟”，牛首蛇身的怪物等等。他们似乎都对人类异常敏感，每每经过总是面露疑惑。
“很敏感的基本上都是恶灵，十恶不赦的那种，被黑白无常抓到了就得下地狱，”扫晴娘头也不回地道，“我们到了。”
只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疯狂的音乐声和旋转的灯光围绕着酒吧炽热的空气不停跳动，黎真二人站在走廊的尽头，往左走几步是收银台，再往前几分钟就是极尽奢华的舞台，几位穿着暴露的“姑娘”在上面热舞。右手边则是零零散散的座位，坐满了各种各样的鬼怪。收银台正上方巨大的挂钟正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那意味着一场属于鬼怪的狂欢就要开始。
“右手边第三个，看到了吗？”扫晴娘在一片喧闹中大声道，“赶紧过去，别在这待着——”
黎真被她推了一把，只好鼓起勇气往右走去。他想着扫晴娘之前的交代，尽可能让自己露出一点“老子天下第一”的流氓气势。他本来身上穿着极富冲击感的衣服，身材高大，再这么一装，倒是真显出几分足以以假乱真的气质。
扫晴娘一露面，立刻被无数的妖怪缠住问候，她不得不敷衍，目光却一刻不离黎真。黎真一路走来逐渐适应了这里阴森幽暗的气氛，胆子大了起来。他毫不畏缩地迎着众鬼奇异的目光昂首挺胸地大步前行。走到扫晴娘指定的目的地，才发现那里早已坐了一个“人”。他身着羽衣，坐姿慵懒，一只手托着腮，明亮而犀利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黎真身上。
“运气好的话耳中人已经到了。”他记起扫晴娘说的话。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黎真还是大大咧咧地坐下，迎着对方的目光将他扫视一番，伸出一只手颇具挑衅意味地在他面前晃晃，咧开嘴笑：“看什么，没见过帅哥啊？”
对方一愣，接着顺势抓住黎真的手腕按在桌上，冰冷的手指一路抚上他的胳膊，眼神暧昧地一闪，又落在黎真的领口。
不，他应该不是耳中人。
这他娘是个变态。
黎真暗地里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就在他还没组织好措辞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他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将两人拉开，然后上前一步拦在黎真身前，冲对方微笑。
“好久不见您老大驾光临，怎么一光临就想非礼良家妇男，这于情于理可就都说不过去了，先生。”
黎真皱着眉看着挡在他身前的身影，恍然大悟，这是百鬼。
对面那个身穿羽衣的人缩回手，毫不在意地整整衣领，手上的金戒指反射出炫目的光线。
“怎么？”羽衣人似笑非笑地望着百鬼，“我难道没有权利看看我亲自挑选的人究竟如何？”
“先生，”百鬼语气恭敬，话语中却隐约流露出不可侵犯的气息，“请您谅解。时间还很充足，若是上级都像您一样迫不及待，那么恐怕我们也将毫无用武之地。”
他这番话表态十分清晰——生人勿近。
羽衣人显然察觉到了百鬼的语意，露出些许不悦。他的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原本含有笑意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他不徐不疾地换了个坐姿，目不转睛地盯着百鬼。
百鬼向来不吃这一套，却也明智地没有挑战他的权威，而是态度“恭谦”地低下头，避开了羽衣人近乎逼迫的目光，开口道：“需要我另外叫几个帅哥陪您玩玩吗？这里都是新鲜货，万里挑一挑出来的，您放心，绝对不会不干净。”
羽衣人并不着急回答，百鬼也从未出言催促，气氛就这么短暂地沉默下来。好一会儿，羽衣人才收起可以在人身上戳出窟窿的目光，又换上了那副暧昧不明的模样。
“小家伙，你不错。”他慢吞吞地道。
百鬼依然没有抬头。
对方轻笑一声，扶着椅背缓缓起身：“不用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人而已。倒是没料到你们如此谨慎。”
百鬼不卑不亢：“让您失望了。”
“不，我欣赏你。”羽衣人直言不讳，难言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做了停留，不过很快移开。见百鬼没有反应，他略微一笑，补充一句：“祝你好运。”这才渐渐隐去了身形。
百鬼松了口气，黎真抬头，看见他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刚才低头应该也有一半是为了不显露自己的紧张。百鬼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刚一坐定，没有任何客套话，张口就道：“我是百鬼，小晴应该跟你说过吧？”
“小晴”，应该指的是扫晴娘。
黎真点点头：“黎真。”
“黎真，你注意到羽衣人手上的金戒指了吗？”百鬼话题跳跃太快，黎真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再次点头。原来那位名叫羽衣人。
“那是操纵者的标志，他们创建这个游戏，同时也拥有特权，明白我们的身份。现在看来，多半是他挑的你。”百鬼环顾四周，见没有人留意他们，才压低了声音道，“途中若是遇到操纵者，尽量讨好他们，把他们哄开心了说不定还会拉你一把。”
黎真还是第一次听说“操纵者”这个概念，不由得停顿片刻。这听起来应该跟游戏中的Boss是同一级别。他回想起百鬼方才谦恭有礼却态度强硬的表现，隐约明白过来：“那刚才算什么？”
“印象还不错。”百鬼言简意亥，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正说着，扫晴娘摆脱鬼怪们的纠缠，来到两人面前。她四下看了看，面露疑惑：“好好的聚会怎么还有人缺席？”
——耳中人为什么还没到？
“他有事耽误一会儿，应该不会太晚。”百鬼给她拉了张椅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到，希望别出什么差错。
扫晴娘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过椅子坐下，扫了眼手表。
五分钟。
“等着吧。”扫晴娘语气不善。
三人一时无话。黎真大半夜被揪起来折腾了这么久，此刻好不容易才坐下来，竟有了几分睡意。一时间，沸反盈天的酒吧在他眼中悄无声息地退去，只有酒杯的碰撞声和刺鼻的血腥味萦绕在沉闷的空气中。黎真神情有些恍惚，却又不知猛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他甩甩头，将睡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才发觉身旁的两人都默默看着他。
黎真递了两个疑惑的眼神。百鬼和扫晴娘察觉尴尬，同时收回目光，对视一眼。扫晴娘首先移开眼神，意思是让他起话。
于是百鬼清清嗓子，正襟危坐，严肃地对着黎真道：“黎真，游戏规则你都清楚了吧？”
黎真茫然地看向扫晴娘，却见对方根本不理睬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不清楚。”
百鬼不由得疑惑：“小晴，你没跟他讲吗？”
“没来得及，”扫晴娘没好气地道，“这家伙扔东西的手劲太大，等我再找到他时都快开始了。”
黎真记起自己白日里把扫晴娘从楼上扔出去的事实，一时忍俊不禁。扫晴娘则满面怒容。百鬼看看两人，觉得莫名其妙，只好扔下这个话题不谈：“那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一个端着酒杯的姑娘恰好从他们身边经过，被黎真伸出来的脚绊了一下，手没抓稳，玻璃撞击地板支离破碎的声音尤为刺耳，打断了百鬼还未出口的话。黎真连忙道歉，起身弯腰，阻止姑娘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姑娘，对不起啊，这是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只见姑娘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突然变成利爪，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手臂上留下极长的血痕。
钻心的疼痛随之而来，黎真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想抽回手，不料姑娘疯狂撕扯着他的手臂，不但没让他抽回去，反而又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与此同时，浓郁的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滴下。
姑娘看到鲜血先是一怔，接着疯了似的扑过来，一把扯住黎真，尖利的爪子深深刺进他的皮肤，偏过头对准他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百鬼反应极快，冲过去一脚将姑娘踹到一边，把黎真从地上拉起来护住，飞快地思考对策。
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赶跑了黎真脑海中所剩无几的睡意。他气都还没喘匀，就见地上的姑娘撑起身子抬头，她双目赤红，双手已经完全变化成暗淡的利爪，排列不齐的恶兽牙齿暴露在空中，失控得可怕。饶是这样，黎真还是认出了她跟之前挽着百鬼的姑娘身形相似——魅。
“是他！”魅高声尖叫，“就是他！他就是那个人类——这次的‘饵’！”
魅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这熙熙攘攘的酒吧里，居然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话一出，轰动全场。所有的鬼怪立刻停止了嬉戏打闹，更没有人再注意墙上的挂钟，而是把目光齐齐投向他们——百鬼和他紧紧护着的黎真。
酒吧里瞬间一片死寂。
“咚——”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到了游行前的最后一刻，紧接着便是浑厚雄壮、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声，划破酒吧里死一般的寂静，最后落在鬼怪们的耳朵里，仿佛战争时第一声吹响的号角。
众人又是一愣。
扫晴娘最先反应过来，一看局势不对，跳起来，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刀，一把将黎真从百鬼身边拉开，然后挥起短刀——
干脆利落地刺进百鬼的腹部。
黎真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扫晴娘面无表情地把百鬼撞翻在地。百鬼会意，忍着腹部的剧痛顺势滚到一边。扫晴娘又狠狠踩了几脚倒在地上的魅，咬牙切齿：“叫你多嘴。”
言罢，她拉起黎真的胳膊就跑，见对方没有跟来的意思，便劈头盖脸地喝道：
“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