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吴越

4、罗家轩&纪晓芙

　　1687年七月，20岁的罗家轩作为长子长孙前往罗氏老家安阳罗店镇参加家族大祭奠。途径清凉山时，一时兴起，上山游玩。在清凉湖边，随从四胜不慎被蛇咬伤，情急之下，轩为其吸毒。进山采药的晓芙正好经过，救了两人。
　　当夜，轩宿清凉寺。在客院碧台边遇晓芙。
　　第二日清早，他离开时晓芙也已经出门了。

　　到达罗店镇的当日，罗氏家族的族长，他的三叔公听闻已弱冠的他尚未定亲，当下就为他安排了相亲。他无法拒绝，只得参加了晚宴。
　　当晚，他和三叔公进偏厅时，早已有人坐在那里了。三叔公的大儿媳正和一位妇人说话，那妇人的旁边，有一位低垂着头安静地坐着的姑娘。怕就是今晚的主角了。
　　他们见他和三叔公进来，忙起身打招呼。“罗老爷。”
　　“纪家媳妇，这就是三丫头吧？”
　　“老爷子，这就是兰儿。”
　　“老爷子。”那姑娘轻轻的唤了一声，屈身行礼，然后抬起头来。
　　当他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时，他呆住了。是她！
　　“罗公子。”她又朝他行礼。
　　不，不是她。眼前的这个女子，温婉柔弱，就象是花房里的一朵娇兰。而清凉山上的那个她，就象是碧台上的一枝清莲。
　　但是，太像了。是姐妹吧。一定是她的姐姐。

　　席间，三叔公、大婶婶和纪夫人拉着家常。他和她只是安静的用晚膳，偶尔回一两句话。但他却没有漏过他们的每句话。原来，她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而那个女子，却是一身村姑的打扮，还是个姑娘啊。这么说来，不是纪家小姐了。

　　十日后，祭奠结束，他离开罗店。出城门的时候，一顶小轿与他擦身而过。风吹帘起。那面容！他正想出声唤她，跟在轿旁的纪家管家已经上前同他打招呼了。
　　他忘了，在这罗店镇内，也有一个女子有着这样相似的面容。
　　他策马出城。

　　小轿走了没多久，一个女声从中传出：“富叔，先去制药房吧。”
　　“是，大小姐。”

　　1689年六月。
　　“兰儿，”纪大小姐跨进妹妹的屋子，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便唤了一声。
　　“大姐 。”纪三小姐转头。她们是同母所出，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庞常常会让人以为她们是孪生姐妹。
　　“兰儿，两年了，该放弃了。”
　　“姐姐……”
　　“如果他有心于你，早就上门提亲了，又岂会让你等这么久？也许，这两年里他已经成亲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姐姐。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呀。我喜欢他，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他了。”
　　“但是，他呢？他是否也喜欢你呢？”晓芙轻轻的搂住她，“这也许只是你的一相情愿。忘了他吧，再找一个人去爱吧，找一个也会爱你的人去爱。”
　　晓兰靠在她的怀里，不言语。
　　“兰儿，你已经17了。梅儿17岁的时候已经当娘了。你是我们纪家最美丽温柔的小女儿，自你及芨那年，上门提亲的人都要踩破我们纪家的门槛了。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吧。”
　　“姐姐你，不也还没嫁人？”
　　“我已经嫁过了。”
　　“那不算的。”
　　“怎能不算啊？我披过嫁裳，坐过花轿，拜过天地，怎能不算呢？”15岁她刚及芨就匆匆忙忙的披上了嫁裳，坐上了花轿，嫁往安阳金府。因为她的未婚夫，金府的独子病入膏肓，需要冲喜。然而，终究还是没能救回他。还未进洞房，他就撒手西去了。爷爷自小就疼她，不愿留她在金家守活寡，将她接回了纪家，也搞僵了两家的关系。然而，她终究是嫁过人的。这些年来，爷爷和爹娘不是没有安排她再嫁，但她都拒绝了。若她再嫁，纪金两家的关系怕是要势如水火了。金家是安阳的大药材商，纪家也在罗店镇上经营着药材铺，若是真的成了冤家，对纪家总是没好处的。再说，这几年来，她也没有遇到过令自己动心的人，除了两年前遇到的那个男子，只是，有缘无份吧。那个人怕是早已忘了清凉山上的那个小村姑。

　　一个月后。
　　她站在中京朱雀大街右相府前。
　　一个月前，她答应兰儿去中京看看那个人。若是他已娶妻，兰儿便嫁人；若是他尚未娶妻，就问问他是否愿意娶兰儿。于是，她借着采购药材的名义，带着两个随从来到了中京。
　　当她踏进中京，在客栈用了午膳之后，当初的满满自信早已消失殆尽。那个人是右相家的长公子，22岁就已经是正三品京都卫指挥使。本以为东迁中京的罗家只是罗店罗氏的一支旁支，妹妹心中的那个人的爹爹中了文状元入朝为官，却没料想竟是从一品的国务尚书；而他的二叔经营着开元商行，虽不是富可敌国，却也不是一般的商行；而他的三叔还是个将军。即使不能算权倾天下，中京罗家也绝对是中州数一数二的显贵。
　　若是罗家大少爷已经娶妻，那么她就可以转身回安阳。可他偏偏尚未成亲。而且，也未曾定亲。就这样回去吧，告诉妹妹他已经成亲了。可是，她答应兰儿的。
　　但是，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她如何开口？
　　这一日，她遣开了随从，只身一人来到右相府前。
　　她已经在这站了很久了，久到门内的小厮都已经开始注意她了。
　　“小姐，请问您找谁？”
　　“我，我找罗家轩。”
　　“您找我们家大少爷？”
　　“嗯。”
　　“是大少爷不是二少爷？”
　　“啊？”
　　“您稍等，我给您通报去。”

　　片刻之后，她已经站在罗家大厅。
　　“清莲！”
　　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一脚刚跨进厅，看到她，便叫了出来。
　　清莲？是在叫她吗？
　　“啊，真的是清莲。太好了，阿勇，快去通知少爷。”一位中年美妇看到她之后，忙吩咐管家。
　　她们认错人了吧？
　　罗夫人和罗小姐微笑着招呼她。她还未道明来意，她们就已经摸清了她的家底。这是怎么回事？
　　罗夫人热情的邀她在府中住下，派人将她在客栈的行李及随从都搬来罗府。她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仿佛她们要将她留在这一辈子似的。
　　近午的时候，罗大少回来了。
　　看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也是：“清莲。”
　　“我不叫清莲。”竟然是他，妹妹喜欢的人竟然是清凉山上遇到的那个人啊。
　　“哥哥，这是纪家姐姐。”
　　“纪家？”
　　“罗店镇的纪家。你不记得了？”
　　“纪三小姐？”
　　“不，是纪大小姐。”
　　“纪大小姐？”家轩听到这话，眼中激动的光芒渐渐消逝，替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怪不得会如此相似，原来真的是姐妹啊。这样的话，她已经罗敷有夫了。
　　晓芙的心随着他的表情而沉了下去。他，喜欢着兰儿吗？他定是喜欢着兰儿的。
　　用过午膳，他匆匆回去京都卫。

　　晓芙好奇于为何罗府的人都叫她“清莲”，罗小姐晴儿将她带到家轩的书房。墙上有一幅画，一女子手执一枝清莲站在碧台上凝眸巧笑。
　　那个人，是她。清凉寺的那一夜，碧台，清莲，她和他。
　　晴儿将那画翻转过来。两行墨迹在白色的宣纸上尤显突出。
　　直道相思了无意，
　　未妨惆怅是清狂。
　　她用手紧紧的捂住嘴，泪水就这样倾泻而下。那是怎样的深情啊？
　　但是，为何见到她时，他满眼都是失望？

　　他辗转难眠。清莲就在客院之中，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下午，他都无心公事，满心满脑的都是她。谁能料到她竟然真的是纪府的小姐，纪家的大小姐，已经出嫁了的纪大小姐。恨不相逢未嫁时！

　　双腿不自觉的走进了客院，站在她的房前。她可睡下了？听说她来中京是为了采办药材，她一个单身女子，只带了两个随从，千里路途，安全否？她已嫁人，不是应该在家做少奶奶的吗？为何会出来帮忙生意？是夫家待她不好？还是……
　　正想着，房门开了。他直直的望进了她的眼睛。

　　他转身，她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片刻之后，两人在荷花池旁停下。他只是盯着湖面上的荷花，不言语。她也看着那荷花，不吱声。
　　许久之后。“纪小姐。”
　　“晓芙，我叫晓芙。”她脱口而出她的闺名。只是不愿他叫她纪小姐。这天底下有多少个纪小姐。
　　他楞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对他，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晓芙，”他悠悠地唤她，“晓芙，晓芙。”
　　夜，仿佛有魔力。
　　当她意识到时，她已经在他的怀里。
　　“不，不行，不能这样，我，我已经嫁过人了。”晓芙推开他，踉跄着跑开，复又停下，转身望他，朦朦的荷塘月色中，他忧郁而不甘。

　　第二日一早，她就向罗夫人告别，离开罗府回安阳。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作为，这样的人品，怕是再也遇不上了。
　　但是，除去她已经嫁过人的事实，妹妹也喜欢着他呀。她不能不顾兰儿的感受。

　　“听说清莲来了，人呢？让大哥心心念念的人呢？”罗家二少一大清早就从外面回来，大声嚷嚷。
　　“哎，瞧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太专情，一个太多情，哎，只能指望老三了。”罗夫人看着彻夜未归的老二，不由得叹息。好不容易见到了老大的意中人，怎料竟是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如果纪大小姐真的已经嫁人了，那她为何还是一身姑娘家的装扮？”晴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也许她有自己的苦衷吧。”两年前纪家就只剩一位三小姐待字闺中，更何况她亲口对他说她嫁过人了。也许是为了娘家的生意，以娘家的身份出现比较妥当吧。

　　1690年七月。
　　罗氏家族的族长罗晋生过世了。罗家权奔赴罗店镇吊唁。
　　当他在灵堂上见到纪晓芙时，脱口而出，“清莲。”
　　晓芙听到声音望向他。是他的弟弟吧。

　　十日之后，他请媒婆到纪府提亲。爷爷见过他之后答应了亲事。
　　“爷爷，你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不问问我？”
　　“傻丫头，若是事先问你，你就会答应吗？”纪老太爷摸着孙女的头，他最疼爱的孙女啊，一生多坎坷，23岁了，还是孤身一人。她爹娘也奈何不了她，若他哪天去了，她怕是要孤独一生了。他不忍心呀。所以才在见过罗家二少之后答应了这门亲事。罗家二少，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假以时日，必会有所作为。而且，也会好好对待晓芙的。
　　“丫头啊，你原先一直不愿嫁，是怕金家会对我们纪家不利吧。孩子啊，这些年苦了你了。放心吧，你嫁过去，罗家少爷定会好好对你的。而且，罗家也是个官家，金府就算想怎样，也会有所顾虑的。”
　　“可是，……”可是，她若嫁过去，又该如何面对罗家大少，他的大哥？
　　“丫头，爷爷不放心你啊。你就当是为了爷爷吧。”
　　“爷爷……”

　　八月十五，花轿到了右相府前。
　　两日前，罗夫人收到老二的来信，说是替大哥娶了媳妇。罗家二老惊讶之余只得赶紧准备，还得瞒着老大。直到今日一早，硬是骗老大穿上新服，去城外替弟弟迎亲。
　　这快要拜堂了，老二还未出现。难不成还要他和新娘拜堂洞房不成？娘不是说老二今天一定能赶回来的吗？人呢？
　　他下马，接过新娘的手，扶她进门。事出突然，宾客都是家族亲戚。右相家的二公子娶亲就象是平地一声雷，炸开了整个中京城。等阿权回来，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他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怕是要哭塌了城墙。
　　“一拜天地！”司仪响亮的声音震回了他的心神。不会吧，真的要他拜堂？他望向主座上的父母，二老眼中殷切的希望，他不得不和二弟的新娘拜了堂。
　　“礼成，送入洞房。”
　　不会吧？他不用进洞房吧。毕竟，新郎是阿权啊。

　　爹娘在外招呼宾客，几个堂表兄弟将他和新娘推推搡搡的推进了新房。然后，留下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便扬长而去，还该死的锁上了房门。春宵？天都还没黑呢，哪来的宵？
　　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根本就不是二弟娶亲，是他被设计了，硬塞了个新娘给他！这下可好，拜过天地，进了洞房，他想赖都赖不掉了。
　　他连新娘姓甚名谁从哪来都不知道就被迫当了新郎。

　　“小姐，二弟明日就会回府，今日我只是代二弟迎娶，现下诸事已了，我先行一步。”他转身就往窗口走去，他们不见得把窗都钉死了吧。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阻止了他。
　　“你真的希望我嫁给阿权吗？”
　　“晓芙？”他颤巍巍的掀起喜帕，“晓芙！真的是你，晓芙，晓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