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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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四年，腊月二十一。
乌云暗沉，阴雨蒙蒙。
北京城的郊外，官道紧挨着连绵山脉，漫天遍野的枯枝败叶间，凄凉萧瑟之意无端而起。
老崖山是紧邻官道的山中不大起眼的一座，山脚有三间茅草屋，屋前挂着一张迎风飘荡的酒旗，酒旗黄浊不堪，只依稀可见“杏花村”三字。
这一家从内到外怎么看都都平平无奇的酒肆，却少有人敢小瞧它，只因酒旗右下角一个金线勾勒的标记，亮金的颜色。
那是两朵依偎在一起的梅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能闻盛开的梅蕊中的沁香。
金线梅花，是阮家重视的店铺才有的标记。
北起淮河，南至南岭，西到巫山，东至大海，是为江南，天下最富庶的地区，而阮家便是江南首富。
阮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曾有人发现，哪怕是最偏远的小镇，镇上五十家店铺至少有一家挂在阮家名下，更别提其他繁华地区，用日进斗金都不能形容阮家的富裕。
而那些店铺中，能在牌匾上印上阮家金梅的少之有少，两朵金梅更是其中之最。
普通人或许不明白一朵金梅和两朵的区别，行走过江湖或知晓江湖事的人一定知道。
两朵金梅，代表这家店铺虽记在阮家名下，却由别人保护，那些人大多是江湖赫赫有名之辈，不是嫌命长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就像杏花村酒肆，便是被老崖山上的崖柏老人保护，若是想在酒肆里生事，不在乎阮家也要考虑考虑能不能得罪的起以毒术闻名天下的崖柏老人。
酒肆里点着炭火，暖意融融，稍微靠近就能感受着热气，不断吸引着官道上冻的发颤的路人进去歇脚。
阴雨如雾一般朦胧氤氲。
阮阳裹挟着一身水汽站在酒肆门口，和提着几壶酒出来的余肆为打了个照面，在余肆为惊讶的眼神中露出温和的笑，强撑着说道：“余兄，许久不见。”话音刚落，他就闭眼向后倒去。
余肆为吓得手里的酒都掉了，圆润的红瓷酒壶在湿润的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
他出手如电，一把揽着阮阳的腰，避免他躺在地上，最初好友相见的喜悦被惊吓压制，他才看见阮阳穿的做工精细到极致的深胭脂色华服被划破了好几处，呼吸微弱，像是随时会停止，生怕阮阳下一秒就断气，余肆为不敢耽搁，背起阮阳，用只有逃命时才会有的轻功速度径直向老崖山上跃去，眨眼间消失在密林之中。
酒肆角落，一个小姑娘拽拽另一个比她大些的男孩的衣袖，呆呆道：“哥哥，刚才那个人速度好快啊……”
男孩手扶着腰间佩剑，遥望着余肆为消失的方向，绷着一张脸，眸色深沉。
再次睁开眼，阮阳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造型古朴的屋子里，屋里的香炉里点着沉香，香烟氤氲缭绕，味道清醇馨雅，如梦似幻，浓重的沉香味下则是淡淡的血腥气和药汤甘苦。
他躺在床上，身上只着纯白里衣，床上的棉被又厚又重，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手掀开被子，谁成想右手还未抬起，手腕处便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疼痛，像是被人划破一样，他用左手摸去，只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轻轻一按，尖锐的疼传到脑子里，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好在沉香有止痛功效，不过片刻阮阳就缓了过来。
“呦！二子儿，醒啦！”余肆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阮阳撑着床坐起身，就见余肆为绕过屏风，端着个冒着白烟的陶碗进来，二话不说，先把碗递给他，挑眉示意他赶紧喝完。
碗中是淡黄的汤，入手温热，正好入口，阮阳接过，一饮而尽，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就是不知茶里加了什么，有点苦味。
看出他的疑惑，余肆为解释道：“袖袖特意给你熬得药粥，清毒止饿的。”
阮阳笑笑，把碗还给余肆为道：“有崖袖姑娘这般心细的妻子，余兄好福气。”
余肆为倚着床柱，得意道：“那是，我家袖袖最好了。”
说着他看也不看，随手把碗一丢，碗向后飞去，正好落在两步开外的红木方桌上，碗底与桌面相触，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抽抽鼻子，皱眉道：“二子儿，你怎么会中醉翁笑这种毒？知不知道你都昏迷一整天了，要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想伯父伯母交代！”
阮阳正按揉着泛着酸疼的太阳穴，闻言抬头看看他：“我中的是醉翁笑？”
余肆为道：“不然呢？老爷子可是翻遍他的宝贵古籍才找到解法，侬！”他朝阮阳的手腕努努嘴：“血都放了不少，不过你运气还真好，醉翁笑销声匿迹数百年后，第一次现世就是在你身上。”
阮阳叹口气：“余兄莫要打趣我了，这般好运，我可不愿要。”
余肆为一屁股坐在床边，压了阮阳半边棉被：“听袖袖说，醉翁笑只有掺在烈酒中才能成毒，我记得你一向不爱喝烈酒？”
余肆为只比阮阳大了半个月，她的母亲和阮阳母亲是同门师姐们，他母亲学机关，阮阳母亲练的暗器，二人年龄相仿，关系比亲姐妹还好，他幼时常跟着母亲去阮家玩，和阮阳是一起长大的好友。
阮阳的大哥阮言念考过状元，后来被阮伯父强迫着辞官，回家继承家业，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阮阳和余肆为的学问自小是阮大哥教导，武功则是阮伯父请的几位江湖好友一起教导，闲暇时还要两人还要跟着阮伯母练习暗器，听他母亲讲机关八卦，一年到头呆在阮家的时间比在自己家的时间还长，算是半个阮家人。
听了余肆为的问题，阮阳没答话，只搭在被子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被面，这是他思考问题时惯常的姿势，余肆为知道这一点，耐着性子没打扰他。
很快，阮阳把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事在脑中全部回忆一边，大概猜出是什么时候中的醉翁笑，只是根据他的猜测，这件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余兄，我想见崖柏前辈，若我猜的不错，这毒真正是冲着崖柏老人来的。”
和崖柏有关的事不是他们这种小辈管的了的，别看余肆为平时吊儿郎当，正事和大事上还是很靠谱的，醉翁笑和崖柏这两个词联席起来，既是大事也是正事，反正阮阳的毒已解，身上伤口都不深，就是气虚些，下床走动没问题。
只是……
察觉余肆为的犹豫，阮阳问道：“可是有何不便？”
余肆为摆摆手道：“老爷子脾气挺好，没什么不便的，就是今早他有好友到来，到现在还和他好友待在书房，要不……我先去问问，他要不要见你？”
阮阳掀开棉被，下床：“不劳余兄再回来一趟了，我和你一道。”
余肆为点点头，就是老爷子不想见阮阳，他也有办法让他给阮阳开门，反正不会让阮阳白跑一趟。
阮家富裕，平日用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两位当家的怕余肆为在老崖山吃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往老崖山送些应季的物品，顺便投其所好的给崖柏带些稀奇的草药，给崖袖带些时下流行的衣裳首饰，因此，穷的叮当响的崖柏他们才能熏的起沉香，屋里还能放上好几个无烟炭盆。
余肆为扔给阮阳一套搭在衣架的衣裳，出去给他端洗漱水。
衣裳是一件蜜合色窄袖束腰长袍，外罩雨过天晴色窄袖长罩衫，轻便保暖，崖袖特地把它放在屋里熏着，沾染着满满的沉香味道，沁人心脾。
等他回来，阮阳已经穿好衣服束好发，他的嘴角勾起笑容，笑意不深，却恰到好处，蜜合色衬的他越发温雅，宽肩窄腰，长身玉立，样式简单到朴素的衣裳和发簪也掩盖不住他周身气质中的华贵。
余肆为撇撇嘴，把水盆放在面盆架上，一把揽住阮阳的肩膀，啧啧道：“被阮伯母拘在家里半年，二子儿~你这贵公子的气质是越来越强了，不知道你武功强没强？”
说话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拍上阮阳胸膛，阮阳眼里满是无奈，动作却不比余肆为慢，左手一挡一扣就抓住了余肆为的手腕，他松开余肆为的手道：“屋内地方小，余兄若想切磋武艺，可否等出了门。”
余肆为本就是在打闹，阮阳亦是随手而为，二人都未尽全力，所以被阮阳抓住手腕，余肆为也不生气，他顺势放下搭在阮阳肩膀的胳膊，放他去洗漱，在他身后道：“你说的，解决了老爷子的事我们就去后山打一场，不许食言。”
“嗯，不食言。”
阮阳洗漱时，闲不住的余肆为眼神乱瞟，无意间扫见他昨天从阮阳身上脱下来的衣裳，想起衣裳上的划痕，他眨眨眼笑问道：“二子儿，你昨天是被人追杀了吗？”
阮阳擦脸的动作一顿，道：“嗯，那些人使的是锦衣卫的上元剑阵，临走时，我看见他们腰间系的尚渊阁的牌子。”
“噗嗤！”余肆为没忍住笑出声：“哪家人这么傻啊？借着尚渊阁的名号用上元剑阵杀你？哈哈哈哈！”
上元剑阵，攻防一体，乃锦衣卫独创阵法，阵起时，江湖顶尖高手也逃不掉，可这个阵法的创造过程有余肆为母亲参与，阮阳和余肆为借她的光了解过上元剑阵的长处与短板，因此，就算阮阳不算江湖最顶尖的高手，上元剑阵也不可能杀死他，况且阮家世代皇商，祖上和皇家还有些牵连，看在先人的份上，皇上怎么都不会动阮阳。
有江湖第一杀手阁之称的“尚渊阁”更不可能对阮阳动手，别人不知道，在阮阳过了十五年的余肆为还能不知道？
尚渊阁这一代的阁主，白脉悠可是喜欢阮阳的大哥——阮家大公子阮言念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一天到晚盯着阮大哥，每天和那老妈子一样，阮大哥掉根头发她都能大呼小叫几个时辰，为了亲手照顾阮大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无师自通了照顾人的本事，把能替阮大哥做的事全部做完，他皱个眉都能为他生为他死，爱屋及乌，白脉悠怎么可能会让尚渊阁对付阮大哥最在乎的家人。
也不知道是谁派的人，偏偏嫁祸给了最不可能伤阮阳的两个组织。
阮阳擦完脸，走到桌子前，他之前衣裳里的东西都在桌上摆着，他看都不看桌上钱袋，径直握住一枚还没有鸡蛋大的墨玉玉坠。
墨玉色泽莹澈，质地莹润，当属墨玉中的极品，墨玉镂空，雕工精湛，外表是水波纹样，内里从正面反面都能看到枝干嶙峋的梅枝，梅枝上有朵朵梅花正吐蕊，梅枝簇拥间，是一个飘逸细小的阮字，这是属于阮阳的玉坠，历来只有阮家嫡才有，用处多多。
好不容易笑够的余肆为围着阮阳转了一圈，摸着下巴疑惑道：“二子儿，以你的性子，怎么会惹上仇家？”
阮阳将玉坠揣进怀里，道：“这世间，谁能真的没有仇敌，便是我性子再好，只要我还是阮家的人，想要杀了我的人绝少不了，况且，这次追杀我的人和给我下毒的人有莫大关联，表面是杀我，真的的目的却是崖柏前辈。”
“这样啊……”余肆为拽住他的衣袖，急忙拉着他往屋外走：“迟则生变，老爷子隐世二十九年，不问世事，碍于他的名声，没人敢找他，突然来这么一出，定是要发生大事。”
昨日的朦胧细雨已经成了大雪，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雪，纷纷扬扬，风很大，刮在脸上和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