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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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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天气预报是这样说的:冷空气离境,多云转晴。
天空蓝蓝的,飘着淡淡的云朵,初冬的暖阳洒着光芒,和风伴着,是极好的天气。
很适合出门的天气。
外公沉沉地睡着,很安祥。
站在房门口,静静看着他的面容。
好像有人在我边上进进出出忙碌着什么,好奇怪,我却听不到他们发出的半点声音。
外公被几个人扶起来,放到了舅舅的背上。
为什么不让他好好躺着呢,他需要好好休息啊!
咦,真神奇呢,我不用张嘴也能讲话耶。
舅舅背着外公走出房门,从我身边而过。
别走!
我伸出手,握着外公垂下的手掌。
好温暖!
舅舅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怔怔地微松开手,外公的手从我的指尖滑过……
我知道刚才在房内房外的人都渐渐散去,可我无暇顾及,只是盯着空空无也的手掌,好像……少了点什么呢。
有人摇了摇我的肩膀,抬着看去,哦,是展亦凡呢,他来看外公的吗?
有些累的样子,我不太想说话,便弯起嘴角对他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演哑剧吗?我偏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好像又开口说了什么,却还是没有声音。
我好累,全身的力气都好像流光了,没心情玩。
心里想着,却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转回头看向床铺的方向。
没有,床上空空的,外公没躺在上面。转动目光,滕椅上也没有。不停在房中四处张望着,都没有,看不到外公,甚至于其他所有的人都不见了,房中一个人都没有。
慌了起来,急促地喘着气,外公呢,去哪了?
猛然想起是舅舅把外公带出了房间,他们刚才走的方向是……
朝祖屋的方向跑去,远远地便已看到祖屋的院子里聚着许多人。拐向后门,冲进屋子里,放慢了脚步,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入厅堂。
爸妈还有舅舅他们都在,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穿上了白色的衣服,静静地流着眼泪。
他们都在干什么呀,为什么要把大厅弄得像灵堂一样。我走到姐姐身边,想问她,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只能抓着她的手。
“尧,你不可以哭出来,知道吗?”姐姐哽咽地说道,眼泪不停地滑落。“阿公刚走,庙里的师父们说,要是这时候让他听到亲人的哭声的话,他会走得不安心的,那样子的话他就没办法顺利地去往西方极乐了。”
不!
躺在厅堂边上,盖着布满经文的黄色毯子的人不可能是我的外公。
我前天晚上已经把他的护身符放在他的枕头底下了,昨天他也醒过来跟我说话了呀,他明明就快好起来了的。
不可能,他怎么会就这么死去了呢。
我放开姐姐的手,跑出祖屋。
我要回外公的房间等他回来,今天天气这么好,他一定是出去晒太阳出了。
房间里空荡荡的。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少,但见不到这些天总是躺在床上的外公,就是觉得屋子空得让人发慌。
泪终于汹涌着跑了出来,一滴一滴地从脸上划过。
我走到洗手间,拿着毛巾捂着脸。
不可以哭出来,要让外公走得安心,不是吗?要让他好好地奔向西方极乐,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明明不舍得他走的啊!明明不希望他就这么去往西方极乐的啊!
“小尧。”展亦凡担心地唤着我。
模糊中朝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用毛巾紧紧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然后关上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滑坐在地上,任泪水泛滥。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即近,我看着楼梯口等着来人的身影。
“你果然在这里。”颜颜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了然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的?”头靠在膝盖上,看着他走近。
“爸爸打电话给我,他……很伤心,我也一样。”
“我知道。”颜颜也算是外公看着长大的,像小半个孙子一样。
吸了口气,我浅浅一笑,开口对他说:“要不要坐上来。”
我坐在屋顶的围栏上,屈起腿抱着膝盖,四周没有半点屏障,冬日的风大,吹得我晃晃悠悠的。
我惧高,但某些时候却喜欢有些自虐的坐在这种一个不小心就可以壮烈成仁的地方。
颜颜也坐了上来,跟我一样缩起腿,与我面对面坐着,把自个托付给了身下两个手掌宽的围栏。
“阿公是今天早上八点多过世的。”将下巴搁在两个膝盖间,我平淡地说着。
他怔怔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的平静。
“很奇怪我现在没有哭?”我侧着头,问他。
“不是,虽然想到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真见到了,仍是有点讶异。”他摇了摇头,把双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
“那时候看着他的房间空荡荡的,床上也没人躺着了,心脏像被用什么东西勒着,一阵阵地发疼,有点喘不上气,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现在,却是一点都不会想哭。”不会想流泪了,就是心里空空的,胸口像压着东西,闷得难受。
“有点不一样,你。以前再难过,都喜欢放在心里,闷着,让边上的人担心。”
原来,我竟然让人如此担心着。
颜颜又道:“你阿嬷还好吗?我刚去看伯伯的时候没看到她。”
他的父亲与外公是忘年之交,所以颜颜一直都唤外公做伯伯,硬生生地长了我一辈。
“阿公离开了,最难受的就是阿嬷,很伤心,但也比我们想像的坚强好多。阿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准备后事时都要注意,没人会比她更清楚这些了,她今天比谁累。”
屋里屋外一大片的白色,触目所及都让心更添酸涩,可我更清楚,外婆才是最身心疲备的一个。
“我还记得,以前小的时候,每到夏天,伯伯总是带着我们俩个到这屋顶搭帐篷,晚上的时候就抱着席子来坐着乘凉,想睡了,就到帐篷里去,睡到白天被太阳晒醒。”
顺着颜颜的目光看去,当初搭帐篷的地方现在还留着几根竹竿,物是人非,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吧。
“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叫一声阿公了。”
“尧……”
“还记得吗,霖然总是叫我尧尧,除了外公,就只有他会这样叫我了。可现在,世上两个叫我尧尧的人,都先后离开了。”
“我告诉你,你可别因为这就钻什么牛角尖,我可真会想打你的。”
“呵,你怕我会觉得他们是因为这样叫我才会早早离开的吗?你觉得可能吗。”
“不会就好,你没发现有时候你多喜欢钻牛角尖地去想一些奇怪的事情吗?”
“小昀,”我叫着外公对他的称呼,“记不记人家说过,世界上有一个人过世了,天空中就会多出一颗星星来,那是这个人的灵魂。所以常会有人说,哪颗星是哪个人的灵魂,看着星星就像看到离世的人一样。”
“嗯,是有这种说法。怎么了?”
“我还记得,也有人说,天上每一颗星,代表着地上的每一个人,这个人离世了,他的星星就会滑落,所以才会有人说,出现一颗流星,就表示,又有一个离开这个世界了。”
今晚的夜色很好,天空高远,星星不多,但都很明亮,清清朗朗的。
“好像是有听人家这样说过。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没发现吗,这样的说法是相互矛盾的,所以说,其实天上星星跟人的生死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吗?”
颜颜点了点头,一脸无奈,还有无力,一副不用我说,世人都知道的表情。
我自顾说下去,“也就是说,阿公是真的离开我了。”
以后,再也没人会乐呵呵喊我尧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