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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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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在这时候鲜明得却像在眼前。
清凉庭院,细竹摇椅,一口老井。
外公躺在摇椅中,怀里窝着个小小的女娃。
小女孩养的狗死了,她为此哭了一个下午。
外公跟小孙女说:“尧尧,大家的生活里都会不断的得到和失去,你要去习惯它。”
小女孩不明白,外公为什么不安慰自己呢,却让自己要习惯。直到长后大,小女孩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慢慢的在变得习惯失去。
腊月的晚上,风吹得冷极了,外公背着女孩在黑夜里走着。
多温暖啊。
女孩的爷爷过世了,很伤心。
女孩好些天睡不好了,夜里总是哭醒过来。
这天晚上又是如此,刚好外公来家里坐,看到这情景,打算将女孩带自己家里照顾去。
背着女孩慢慢走着,外公边跟小女孩说:“人啊总有死的一天,所以在活着的时候就要尽量去做应该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不要晚了才后悔该做的、想做的还没去做,知道吗尧尧。”
女孩似懂非懂,但她终于在外公的背上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
……
一整天,思绪都很乱。
午夜,周围的人大都散去了,一个人陪在外公身边,脑子里的画面渐渐清明起来。
小时候发生的故事,像幻灯片,一页页的在眼前转换。
记忆中的人让想起的心盈满暖意,也如利刃,在这时刻往心脏划出一道道的疼痛。
有人坐到了我身旁的椅子上。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啊?”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快了,待会我跟阿鸿一起走。”展亦凡回道。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也默默地坐着。
许久之后,隐隐地听到凌旭和阿鸿走进来的声响,互相点头示意了下,展亦凡与阿鸿一起走了出去。
外面院子里不时有人走动忙着什么,我也只是坐在那,平平静静地陪着外公。
晚上,颜颜和音扬陪我在海边上待了许久,今天是外公出殡的日子,伤感而忙碌的一天。
傍晚时,来送外公的人都散去了,我在满是外公身影的房子里晃着,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不对,拉着还留下来陪我的颜颜跟音扬出来了,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海边。
颜颜拉我坐到了他们中间,音扬问说,会不会冷?
我摇了摇头。
风吹一吹,人反倒有精神了些。
“你想哭的话,就哭出来,会好受点的。”颜颜说道。
一整天,我几乎都没有流泪,看来颜颜反倒担心了。
“你们别瞎担心了,我没什么的,放心吧啊。”我靠在音扬身上,抓着颜颜的手把玩。
看着远远那高起的地方,是陵园的方向。
“你们看,从这看得到阿公现在住的地方呢。”
“伯伯的墓地在山腰上,靠山看海,风景很好,你们给他选了个好地方。”
“颜颜,音扬。”我伸手掩着眼睛,轻唤他们。
“嗯,怎么了?”音扬温柔地问着。
“今天我们好多人陪着阿公一起离开家,回来的时候,却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了。”
一想到往后,走进外公外婆家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我知道泪水溢出了眼眶,染湿手心,然后顺着眼角缓缓地从脸颊滑落。
我想我仍是不清楚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但至少我知道我应该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
我拿着这几天画下的草图和一些凌乱写下的构想,拨出了电话。
“喂,小尧吗?”电话一接通,对方便叫出了我的名字。
“嗯,是我。”我靠在抱枕上,舒舒服服地讲着电话。“你明天有时间吗?”
“有啊,我明天一天都没有事,你呢?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啊。”
“你把我要说的话都讲光了。我正想找你明天出去走走呢,然后再介绍件小生意给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接去做。”
“呵呵,既然意见一至,那明天就这么定了哦。你有什么提议吗?”
我掰着手指,慢慢数着。“这样好不好,明天早上呢,先去喝早茶,然后去逛逛书店啦、音像店什么的。中午嘛,去吃意大利面,吃完东西再去打保龄球,晚餐我们就去黄金海岸吃海鲜吧,最后一站呢,就去找家茶室,坐下来谈谈我说的这笔小小的生意。就是这些了,怎么样?”
展亦凡毫无异议地点头同意。
“效率很高哦。”我在店里四处走动,边夸着。
“其实都没做多大的变动,刷刷墙面铺铺砖而已,接下来你想做的那些佈置才可能比较费时间。”展亦凡带我走过去看那些在墙壁上做出来的效果。
“也是,不过以这种进度,完全不用担心不能按时开业了。”
“按时完工肯定没问题,至少也可以提前一星期做完的。”他倒是挺自信的。
刚想开口,口袋里的电话就动了起来。
道了声不好意思,我接起了电话,是胡菲。
“乌鸦嘴,我肯定会准时开业的。”恨恨地回她。
这家伙,竟然不认为我的小店能准时地出来见人。
“反正你就算人不来荷包来要来就对了,没得商量。方哲也别漏了哦,还是那句啦,人不到没事,礼到就好了。”
开玩笑,这种光明正大要贺礼的好事又不是天天可以有的,此时不要更待何时啊。
又扯了几句,我忙打住了有望绵绵不绝下去的聊天之兴,说了下回再聊,我笑眯眯地挂了电话。
“已经中午了,要不然一起吃饭吧?”一起走出了店铺,我问着脸着一直有着笑容的展亦凡。
“好啊。”他点头同意。
“吃火锅好不好?”我满是期待地问。
前些天,这条街上刚开了一家底汤味道超好的火锅店,去过一次之后,我对它可是念念不忘呢。
只可惜天更冷了,周围的人不是嗓子不舒服就是不喜欢出外吃饭的,没人可陪真是让人遗憾到想绝食,毕竟吃这种东西还是要人多才有趣嘛。
为此我还曾打电话给胡菲,谁知她竟极干脆地回答我,好啊,我什么时候有空去找你的时候你记得请我吃就可以了。
我真是满腹委屈啊,极为哀怨地跟她说,我现在就好想去吃啊。
行啊,你帮我出请假扣掉的工资,还有全勤奖,和来回的车费,我就去让你请客。这就是她的回答。
要知道,人生之可贵,美食不可少,若为钱包想,平淡就很好。所以,我只好委屈自己不去想那让人向往的火锅店了。
现在好了,终于有机会一偿所愿了。
“可以啊。这么冷的天,吃火锅最适合了。”干干脆脆的回答。
真是知音啊!我一刻也不耽搁地领着他往心之所向走去。
大冬天的夜里,不想睡觉,没有好电视可看,又不想上网,最惨的是手头上的书都刚好没有翻看的心情,那还能找什么事情来做呢?
铛铛铛……
没错,就是聊电话!
什么?电话那头是谁?
说到这个,就有怨念啊。
本来嘛,这种对电信公司极有贡献的事,都是胡菲陪着我一起干的,原想,今晚也合该如此吧?!
只是,怎么算,都漏掉了——见色忘友这经典的四个字。
在我死盯着已经被挂掉的电话时,犹如天籁的来电铃声突地响了起来。
当时间从十点跑到近十二点的时候,我们的话题也已经从店面的装修跑到乌龙茶的好坏,再转到十八层地狱的具体名称,然后……呃,然后我也忘记又扯到什么话题去了。
而此时,在话题曾经偏离十万八千里远还不止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店面装修已近尾声的小店上。
“明天再做一下收尾,后天,家具就可以开始搬进去了。”
“好,那我明天就通知家居城后天把东西送过来。”
“你开业的日子订了吗?”在胡菲之后,展亦凡也问了同一个问题。
之前,我只告诉他们说会在过年时开业,但一直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日期,现在,离春节越来越近了,大家开始关心起日子来了。
“就是正月初三。”忽然有点好奇他的回答了。
还记得刚才跟胡菲通电话时,她听到我说的这个日子时,立马问我——
“我还以为你会选大年初一呢?”如果说这句话的不是一个很明显的男音,我肯定要以为此刻正在跟胡菲讲话呢。要知道,之前胡菲问的也是这一句。
“初一不行。”我很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三十晚上要守岁通宵呢,初一当然要好好睡一天了,如果那一天开业的话,就没得睡了,不行不行!”这也是我刚刚回答胡菲的。
“呵呵呵……”展亦凡笑得很乐。
“你确定你不是出来郊游?”颜颜盯着我背上大大的包包,满脸不屑。
“至少比某人空手而来好得多。”瞥了瞥他的双手,我更是不耻他。
“谁说我空手来的,自己转头30度再低头45度看看,哼!”手往音扬的方向比去。
音扬提在手在的大袋子,真是让人汗颜,一看就比我背包里装了更多的东西,他竟然还敢叫嚷着我带的东西多。
不对,音扬另一手还捧着一束——
花!
“哟,你们俩还这么浪漫啊,还花都带来了。”我打趣地看着音扬。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俗气啊,只懂得带吃的来。”很是骄傲的口气。
“你好意思嘛你,东西都让小可爱拿,懒虫一个,快去拿东西啦。”我伸张着正义。
“不用了,东西又不重,还是让小昀帮你拿吧。”音扬微微笑着,摇着头。
呵呵呵,我很是开心的放在背包递到了颜颜手上,又跑到音扬边上,接过了他手中的花束。
有人陪着一起爬山,这其中的好处就是,爬累了,还可以赖在别人身上,让人把你拉上去。
“这花是你挑的吧。”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这种大好的机会了,巴在颜颜身上,让他带着我往上走。
他偏过头看我。
“干嘛?”很是防备的眼神。
“嘿嘿,会选这么老套的菊花,不用想也知道是你嘛。”
“懒得理你。”恨恨说着。
呵呵,颜颜还是一样可爱。
“到了。”音扬在前头说。
我放开颜颜,跑了过去,对着照片上的人打招呼,“霖然,我们来跟你聚餐了,开心吧!”
插好花,把带来的东西都摆了出来,点上香,三人围坐在他面前,一副准备大话家常的架式。
看到墓前满满当当的东西,都不禁莞尔笑了。
都是跟绿茶扯得上关系的食品。
各种口味的绿茶饮料自不必说,还有一大堆的抹茶蛋糕、绿茶夹心饼干、绿茶杏仁饼、绿茶布丁……
“原来你们来看他时,也都是带这样的东西啊?”很有默契嘛。
“他喜欢嘛。”颜颜耸了耸肩。
“他是喜欢,不过也只是喜欢而已。我看这些年来,他如果不是被我们养得嗜茶如命,就一定是一看到绿茶就反胃了。”抓了块饼干放进嘴里,的确是好吃。清淡不腻。
“这倒真是很有可能。”音扬体贴地拧开茶水放到我和颜颜面前。“今天天气不错,有阳光,风也不大,我们可以晚点再下山。”
“对啊,昨天还下雨了,今天一大早太阳就出来了,路也不滑。哎,你们说,会不会是这家伙担心天气不好我们不来看他,就跑去贿赂哪位神仙头头,把今天弄了个风和日丽啊。”很贼的口气,说着很小人的话,不是颜颜还有谁呢。
“你以为这种事也贿赂得来呀。”音扬很不捧场地回他。
“没准啊,这家伙活着时本来就是个奸商嘛。”
奸商吗?我盯着照片上煦和的笑脸,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片断。
有初见时尔雅温文的霖然,相熟后体贴入微的霖然,因我一句话而戒烟的霖然,放下手中所有工作跑到北京陪我过中秋的霖然……
我可以记起这许多相处中不同面貌的霖然,但是,除了在筹备“四维平方”时,我们四人在一起讨论各种事项这还算得上工作方面的话题之外,我还真是从未接触过在工作时的他。
这个人啊,总是用最轻松的一面来到我面前,一直都像是把人轻轻地圈在怀中一般呵护着,却在最后,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
“你们还记得五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样的天气吗?”
“嗯,好像是阴天,没出太阳,也没下雨。”音扬想了下,说。
“风好像也挺大的,是吗?”我看着他们,“当时出事时,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呢?”
“不记得了。怎么了,突然问这个?”颜颜奇怪地看我。
“没有。我一直以为,我会对那天的每一幕都记忆深犹新的。可是你们知道吗,现在再回想,却都变得好模糊了,有些更是根本没有一丝印象了。”
“这很正常啊,都这么长时间了。”音扬的笑容总是很有安抚人的作用。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应该刻骨铭心的吗?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忘了呢?时间长吗?也才不过是短短几年啊。”
“能够长久的记忆,应该是感受。别想那么多了。”
“就是。”颜颜附和地点头。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三个人一起来看霖然。”音扬看了我一眼。
“我想你们应该都是这一天的早上过来,所以就都到下午才来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对于之前一直躲着他们,心里一直都是觉得很抱歉的。
“我看不想遇到我们是一部分原因,另一大部分原因是,你早上起不来吧。”睨眼看我,颜颜一脸拆台的笑容。
抓了包果冻朝他砸去,哼,交友不慎。
“话说回来,你今天挺出我意料的。不过,这才像我认识的陈尧嘛!”很无耻地接到我扔过去的果冻,吃了起来。“想开啦?”
“也谈不上想开想不开的。只是新伤盖旧伤罢了。”
“你是指伯伯的事?”问得小心。
“手借我。”拉过颜颜的手,用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我手刚离开,白痕瞬间变成了红色。“就像这样,用刀子在胸口上狠狠地割一道伤口,血涌了出来,会痛,对吧?”
待他点了头,我又在还没消退痕迹的边又划了一道,“旧的伤口还没痊愈,仍然会疼,但这时候再在同一个位置割开一道伤口,新的伤口流出了血液,才会发现,原来旧伤已经很久没流过血了。这时候,感觉最明显的是新伤口的疼痛,再去碰旧伤,就没那么不能忍受了。”
不是已经遗忘,只是试着放下,放在最深的那个位置,想起来,会疼,还是伤心,仍然遗憾,但,这已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了。
发现他们俩都死盯着我看,我没做什么呀,看我干嘛。“怎么啦?一直看我。”
“没有,只是,你的比喻,有点奇怪。”音扬摇了摇头,仍是看着我。
“不用这么含蓄啦,什么有点,根本就是是有暴力潜藏因子。喂,你在人家当事人面前说他是把伤人的刀子,也不担心对故人不礼貌啊。”很爱找碴的人在边上说着。
“说他会伤人是不礼貌的话……”顿了顿,手指轻弹着腮,“那如果我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放掉旧人,开始找新欢,他不是得要跳脚了。”
哈哈哈,看着木掉的两人,我心中大乐。
“你……你说真的?”恢复过来的颜颜,兴致高昂地盯着我,很是八卦的问,“这新欢出现了吗?是什么样的人啊?”
“想知道?”
回答我的,是极用力地点头。
唉,真是八卦得够彻底,刚刚还说什么怕对故人不礼貌?
我转眼看了下已经自顾帮霖然整理起周边环境的音扬,直想颁做最优男人奖给他。
“其实呢,我只是单方面喜欢他啦。”咦,绿茶派?嗯,好吃。
“没关系啦,说说看嘛。”颜颜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看来的确是发展成三姑六婆的好苗子啊。
“嗯,他的声音好听又温柔。”
“这太虚了啦。”
“有很好看的脸,尔雅俊秀。”
“去,肤浅。”
“体贴又会照顾人。”
“嗯。”
“还会做家务,煮得一手好菜。”
“这段话怎么这么耳熟啊?”
废话,每次见到面我都要夸上一回的,能不耳熟嘛。
“你说,我遇上了是不是得抓着不放啊。”
“嗯。”分明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的人,随口回着。
我勾起嘴角,极浅地笑开,朝刚坐回来的音扬道:“小可爱,颜颜说了,让我要牢牢地抓着你不放哦!”
“好。”很让人舒人的回答。
后知后觉的某人,终于出声了:“你耍我嘛!”
恶狠狠地朝我扑了过来,为了自己脆弱的身子骨着想,我只好在百般无奈之下,顺势倒向小可爱的方向……
躺在音扬身上,看着高而远的天空,人也仿佛跟着明朗了起来,今天天气很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