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一起老》夜舞羽

1、第一章

　　
　　
　　
　　
　　站在机场门口，深吸了口气，这个城市的空气再怎么不好，也是待了六年的地方，我想，我会想念它的。
　　推着重得让我只能以龟爬的速度前进的行李车，在心里哀叹。人的平均寿命是70岁，我却用了近十分之一的时间来做一份从头到尾都不喜欢的工作，这算不算浪费生命？就算回答自己“是”，昨天辞职的时候，仍是有些不舍，无关工作，无关人，而是这个城市。
　　一毕业就跑到这个离家几千公里的城市，从全然陌生，到习惯并且溶入这个城市的生活步调，我用了半年的时间。而用了六年，仍无法习惯那份工作，才明白原来勉强等于虚度。
　　有点恍惚地办着相关手续，直到上了飞机。看着窗外掠过的重重云朵，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勉强自己了，好累！
　　
　　
　　
　　回到家时，已经是黄昏了，见到我，家里人都不吃惊，吓到他们的是我的行李，两个大大的行李箱，一个行李袋，一个封行严严实实的大纸箱，和身上背着的大背包。好吧，我承认，的确有点多，但多到足以让四个人同时愣在门口足有30钞？
　　大惊小怪的家人——我下了结论。
　　洗完澡出来，吃过晚饭，拉着老姐晃到街上，东看西看，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对这个城市的陌生感扫除。
　　“有什么感觉？看得这么认真。”姐好笑的问我。
　　我很诚实的回答：“路好窄，好多人不守交通规则，闯红灯。”
　　她瞪大了眼，继而大笑了起来。见我有些气闷地瞪着她，便说：“拜托，别把这里和北京相比，完全不同嘛。”
　　其实我并没有这样比较，只是下午才刚离开那个环境，对身旁的事物都有了固定的印象，几个小时后，环境完全变了，有点怪的感觉，才会有那种想法的。
　　“我想喝茶。”我看着前面的招牌说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花草茶、水果茶，有闲暇时间，除了书店，便是找一家气氛很好的饮品店，点上一壶茶，坐上半天，后果就象现在这个样子，每次只要在路上看到一家还不错的饮品店我就会想要进去试试口味，这算什么情结？
　　点的茶还没上来，我跑到放置杂志的地方，挑了两本书，这是喝茶时最好的“点心”，对我而言。
　　想转身时，瞄到最旁边有一本室内设计的图文本，伸出手想拿来一饱眼福，在接触书的时候，与另一只手相遇。我抬头，是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男人，白色的带帽无袖衫，白色的宽松休闲裤。他背着光，无法看清长相，模糊的轮廓只看得到一头略长的头发，及在昏暗的光线中更显黑幽的眼眸。我一直认为很少有男人可以把全身白色穿得好看，这个陌生的先生显然是少数中的那一个了，为此，我将他多看了一眼，见到胡菲时我可以告诉她，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气质的男人，把白色穿得很好看。
　　我没有拿那本书，转身走回位子上，茶刚好端上来了。拒绝了服务员倒茶的举动，待她离去后，我将茶壶端到面前，闻着壶口冒出的香气，嗯，不比我期望的差，我相信此刻我一定笑得一脸幸福。
　　将茶倒进白色的瓷杯中，举杯浅尝，看着老姐面前空掉的咖啡杯，问：“要不要尝一尝？这种蔷薇果茶昧道很棒的。”
　　“好啊。”
　　招来服务生多要了一个杯子，不意中看到刚才那位白衣男人正朝我们这桌的方向走来，还在觉得奇怪，便见老姐已笑着对他打着招呼：“亦凡，很久没见到你了，跑哪去了？”
　　“小姐，是你太久没出现了。”他在我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位是？”
　　“我妹，你还没见过吧。”
　　察觉他打量的目光，我点头微笑地问好：“你好。”
　　“她是你妹妹？”口气有点讶然。
　　呵呵，几乎所有人在见到我们两姐妹同时出现的画面时，都会疑惑于我俩长相的绝然不同。如果是先认识我姐跟弟弟的，那就更是无法想像我与他们的关系了。姐姐与弟弟的长相让人一见就知道是姐弟了，姐是大伙公认的美女，弟弟更不用说了，很少有认识的人不说他俊美的。从小学时代便已是女友不断，胡菲就常说，她要是年轻几岁，一定倒追他。谁能想像他们中间还有一个长相非常安全的我。
　　“心妍说你都是过年才回家的，今天会见到你真的很意外。”
　　“我工作辞掉了。”
　　“她晚上才到的，所以陪她出来走走。”姐笑笑地说。“你一个人来吗？”
　　“还有我呢，心妍小姐。”话音刚落，右边的椅上已多了一位身着黑衣黑裤的男人。
　　黑白双煞？还是黑白无常？
　　我努力控制自己泛滥的笑意。深吐了口气，才没大笑出来。进而庆幸刚才坐的是四人位的桌子，否则就得进行大迁移了。
　　“不介绍一下。”黑无常先生开口。
　　“我妹妹，陈尧。”姐手心向上朝我的方向一比，而后朝白衣先生的方向看去，“这是展亦凡……”
　　“叫我阿鸿就可以了。”黑无常先生显然有一副急性子。
　　“呵呵呵……”展亦凡笑得很开心，道：“初次见面，介绍全名比较有礼貌。他姓黄，名飞鸿。”
　　黄——飞——鸿！
　　原来黑无常先生还是位大侠。我笑着说道：“久仰大名。”
　　“姓展的，你不扯我后腿不行啊！”黄大侠显然对这名字相当感冒，“陈家小妹，你也一来就找书看啊。”他盯着我放在桌角的杂志。
　　我笑笑不语。
　　“心妍，你跟你妹妹一点都不像啊。”
　　再次证明我们俩真是太没姐妹相了。
　　“不过，你们三姐弟的眼睛就很像了，都够大。”
　　瞧，这也是标准反应。我挂着笑，等待他们将注意力从我这生面孔身上移开。
　　服务生将他们的饮品从原先的桌上端了过来，黄大侠是一杯咖啡，让我意外的是展亦凡面前的绿茶。
　　黄大侠很健谈，我静静坐着，只在他偶有问题抛来才回答。展亦凡则一直面带笑容。我无从得知，他是否像我一样将这样的表情当成在人群中的应对模式。不管如何，他的笑容一定比我的看上去更真诚，会给人一种他很高兴见到你的错觉。
　　想必他们也看出我谈话的兴致不高，很快地便转入他们的话题中了。我也终得以翻看手中的杂志。
　　“你刚才好像想拿这本书。”展亦凡将书递了过来。
　　他们三人聊得那么开心，肯定不会看书了，我也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回以一笑。
　　
　　
　　
　　续了两次水，茶味变淡了，手中的书也看完了。将目光移向窗外，透过玻璃，观察来往行人。
　　这是我的一个嗜好，观察陌生的男男女女，看他们的举止、衣着，然后将他们放入我看过的故事里，给他们一个适合的角色，让我脑中的故事因有具体的形象而生动。
　　故事毕竟是故事，许多的人物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合适的演员的，这样的找寻乐趣在于偶有发现时的惊喜。
　　“第二名！”我低声惊呼。
　　刚走过去的这名穿着一丝不旬的男孩，简直就是小说漫画中那种长期处于第二位的角色的真人版。头发梳得光亮，清秀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拽得让人想痛扁他一顿。生活中有意无意的总会有比较，而小说漫画中的第二名往往是很可悲的角色，永远没有冲到第一的机会（作者不给嘛），第一名的意气风发就成为了他们唯一追赶的目标。
　　没有机会处在这样的位子中过，所以不太明白现实中这样的人真正的心态为何，是小说给这个位子的角色架设了框框，让我的认知出了偏差，还是最戏剧化的形象才是生活的本质呢？
　　想得出神，展亦凡轻敲玻璃的的举动拉回了我的思绪，我回以一笑。才知道大家准备要走了，就等我一个。
　　免不了的，得到了姐好气又好笑的一记白眼。回家后要记得告诉她，以后不可以在公众场合做出这样的表情了，真是有损她艳丽媚人的形象。
　　从饮品店出来已经很晚了，街上仍是人潮如流，黄飞鸿骑着他那辆很酷的摩托车先走了，谢绝了展亦凡送我们回去的好意，与姐慢慢地循着原路走回家中。事后我才知道，他们两个都是我未来姐夫的好友。
　　
　　
　　
　　家里人都已沉睡，屋里静谧非常，标准夜行性动物的我精神越发活跃。
　　将带回的纸箱拆开，拿出里面的书本填充书架。看着满架的书，心中的满足感是别的事情无法比拟的，姐就常笑我是个书呆子。
　　从底层拿出一本已经有点泛黄的《婉约词》，想起读书时省下早餐钱只为了买书的情景，才惊觉那已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
　　时间会在最不留意它的时候飞逝，应该要好好珍惜。这是从小就被塞进脑中的教诲，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外工作的几年中，都只有过年时才回来，每次回家，都会带上一年里所购买的书，一箱或者更多，不知不觉中，两面墙的书架都已放满了。每次整理书架都会花去好几天的时间，说是重新整理，不如说是重新品读。
　　确认书架已无空间容纳更多的书了，而床底特地做出用来放书的夹层也放满了，只得将另一行李袋中的书本全部堆在床头。在新书柜买来之前，它们只能与我共眠一些时日了。
　　所有的行李都整理完时，已是早晨8点了，我决定让自己幸福地睡个一天一夜。
　　在模糊的睡梦中，意识到母亲跟我说她要出去一趟，我咕哝应了一声，半睁眼将冷气往上调到24，然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铃……铃……铃……
　　天啊，都响了足有十来声了，怎么还没人去接电话呢。毅力非常的电话声在静寂的屋子更显刺耳。对于刚睡得香甜的我而言更是非人的折磨。
　　终于让我后知后觉想起母亲出门了，其他的家人又都上班去了，这电话我不接还不行，真是悲惨的事实。
　　“喂。”我发誓，如果是个无关紧要的电话，我一定把打电话的人痛打一顿。
　　下一秒，因为太过开心听到这个声音了，我决定大方地原谅她扰人清梦的恶行。
　　“菲！”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有点不知死活地叫着损友的名字。
　　“你这女人，昨晚也不打电话给我，害我等了一晚。”电话里飘出胡菲阴森森的话语，如同港片中正准备将负心汉大卸八块的恐怖杀人犯。
　　我努力在脑中搜刮不致于火上添油的词句：“你可以先打给我嘛……”
　　“你昨晚出门了！手机又没开。”
　　“……”啊，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因为手机是北京的号码，上飞机之前已经被我塞到不知哪个角落去了。对了，得记得明天去重新买一个号码了。“对不起嘛，我忘了告诉你那个手机号码我已经不用了。”
　　“一回来说忘了我……”怨妇出炉了。
　　半个小时后，被批斗完毕，并订下了明日的约会，我终得于爬上床继续与周公相会。
　　
　　
　　
　　坐公车用了还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已来到了另一个城市。这就是小城镇的优点呀。
　　站在约好的咖啡店门口，很快地就看到了我要找的人。在透明的玻璃上敲了好几下，才引起了坐在里面正埋首于杂志的人的注意力。
　　走进冷气开得很足的店里，快步地走到胡菲坐的座位旁，与已站起的她热情相拥。然后将自己抛进她对面那张会让人坐下去后就舒服得不想起来的沙发上。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决定先喂饱自己快出声抗议的肚子。
　　“一杯蓝山，一块蓝莓蛋糕，一个菠萝派，一份果蔬综合沙拉。待会再上一壶薰衣草茶，要两个杯子。谢谢。”
　　“你早上没吃啊？”
　　“对啊，七早八早地就跑来了。”
　　“你口中的‘七早八早’是几点啊？”胡菲似笑非笑地问。
　　“九点多。”我瞄了一下手表，快十点半了，“一大早就这么热，真难过。”
　　“小姐，现在不早了，好不好。你九点多才起床，对不对？”
　　“嗯，好不容易才不用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我当然要睡个够。前天晚上整理东西到昨天早上8点多，刚睡下就被你的电话吵醒了。然后又回去睡到了今天早上九点，厉害吧？怕你等太久，一起床就跑去搭车了。”
　　胡菲不屑地撇了撇嘴，道：“猪！”
　　还来不及抗议，侍者就端来了食物。道过谢，我直接朝我的早餐进攻，想想猪也没什么不好，不用担心民生问题，当然了，只要是别跟我的名字扯在一起。谁说过一句话——吃饭皇帝大，还是先吃饱了，再反驳吧。
　　睡了一天没吃饭的后果是，我只用了三分钟就解决掉了我的早餐，得到胡菲一句——狂风扫落叶的评语。
　　服务生撤下了我俩面前都已见底的咖啡杯和装糕点的盘子，换上了香味淡雅怡人的薰衣草茶。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足够的默契让我明白她问的是辞职后的打算。
　　“等着当你的伴娘啊！”我笑得皮皮的，顿了顿才道：“暂时还不想找事做，休息一段时间吧。做事做了六年，可却觉得好像过了半辈子，真可怕。嗯，我一定要大睡半年。”
　　“拜托，你才二十五岁，别说得好像五十二岁一样好不好。”
　　“所以才打算休息一下，补回我的青春活力呀。”呕！说得自己都受不了。
　　放在桌角的手机乍然跳动，胡菲忙拿着走到咖啡厅外。我转头打量着咖啡厅的怖置，竟见到了一个正朝我的方向用笑容打着招呼的身影。下意识的扯起嘴角回应，努力在脑中搜寻这张有着一双黑亮眼睛的脸。是他——展亦凡。
　　真是睡迷糊了，前天晚上才见过的，差点都忘了。
　　“是方哲，他大概十分钟后到。”胡菲走回坐位，笑得一脸甜蜜。
　　胡菲和方哲这一对，让人跌破眼镜地从读书时一直交往到了现在，算算也快有八年的时间了。没有小说中的轰轰烈烈，但也没有多大的磕磕碰碰，平平淡淡的爱情也许才是最幸福的吧。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胡菲，她没好气的回我：“那你干嘛一碰到就逃得比谁都快。”
　　“呵呵呵……”我没有回答。
　　胡菲没有说话，只是有点无奈地看着我，伴着些担忧。
　　很想说些什么告诉她我是真的没事了，可知我如她，说一些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不用工作的日子，过得悠闲。偶尔偶尔会觉得有些无聊，但仍是没有找下一份工作的念头。
　　每天让自己睡到大中午，而后开始一天的活动。看书、看电视、听音乐、上网，成了我打发白天时光的最佳方式。有时跟胡菲通通电话，分享彼此看过的书，听过的歌，共同寻找好看的电视节目，或者相约网上相会以手指交流，照姐的话说——这简直就是米虫的最佳写照。呵……当米虫真好！
　　很难得在已经入夏的日子里碰上一天凉凉爽爽的好天气，回家半个月，足够收拾好心情去跟他见面了，背上大大的包决定登山去。
　　坐车到了郊外，再慢悠悠地爬到山上的目的地时，已是中午了。
　　坐在树荫下，瞪了边上的他一眼，抱怨道：“你干嘛跑那么远啊，走一趟好累。”
　　将背包里的东西一一放到我俩面前：“有矿泉水，嗯，这是我的，才不给你呢。绿茶，给你的。还有绿茶跟杏仁做的饼干，很好吃哦，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你看，我带来了巧克力，有好多种口味……”
　　你啊，每次一吃巧克力就不停嘴了，这可不行。多吃点水果……
　　“呃，好嘛，我知道不要一次吃太多，你就放心吧。你看你看，我这里还有好多种水果，我有听你的话每天都吃点水果，很乖吧！”
　　“我把去西藏拍的照片都带来了，待会给你看看我们俩看到的风景是不是一样的……你知道吗，你好过份，明知道我不会看地图还让我一个人去，有时怎么都弄不清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我会害怕你知道吗？知道。那你还不守信用没带我去……”
　　我把一叠照片都堆在他面前，将下巴靠在屈起的双膝上，定定的看着他：“经常想跟你说话，可是又怕太远了你没听到怎么办，所以我都有写下来哦，这是这半年来的日记，以前那几年的你都看了吗？我知道你肯定又该说我写字难看了……”
　　我多希望能有他一句半句的回应，这远离尘硝的地方却只有我在喃喃自语。
　　“周霖然，你是个大混蛋，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你说过要带我去走滇马古道、要陪我进西藏……你说过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说说而已，怎么可以……我好想你，好想……”
　　我以为过了四年的时间，我已经可以一直笑着跟他说话，可为什么眼前那张笑得煦暖的笑脸会渐渐模糊，我的声音也慢慢变得哽咽。我跟自己说过不要落泪，不要让他担心，为什么眼泪还是不停地在往下掉，为什么胸口还会被悲伤压得一阵一阵地疼痛。
　　一手抚上他的脸庞，冰凉的触感却一再残忍地提醒自己，哪怕他笑得再温暖，也只是一张相片而已，我能触碰到的只有这冰冷的石头。直到哭泣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才发现自己还是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