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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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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车驶离青年队基地,车上只有湖蓝和为他开车的司机。很少被人见过的劫无忧本就是名惯常独来独往的神秘富商。湖蓝用一种新奇的眼光看着这郊野的重山叠翠和南方的轻蒙。第一次,一辆车上除了跟自动驾驶仪差不多的司机外就他一个。没有那些随时准备杀人的同伴,随时准备开火的枪械,随时准备接收变故的电台。当湖蓝发现自己竟然在注意车外的景色时就开始无所适从了,他看着自己离开的地方时就像一条家犬生平第一次被轰出家门。湖蓝的车从路上驰过。
“停车。”
车停下了。湖蓝下车,他茫然地看着路边暮色中那片公墓,卅四的墓就在他的视野里。湖蓝的眼神看起来很哀伤。如果一个人竭力想把断线的思绪拼接起来,却发现根本无以为继也可以叫做哀伤。
劫谋把那朵菊花扔在卅四的墓碑上。劫谋:所以,挖出来。湖蓝跪在地上,拿他的枪。湖蓝喊:先生!如果有下辈子!如果我能投胎!你去蓑衣巷看有没有一个瘸腿的小子,我还在你身边!他对着自己的头扣动了扳机。
湖蓝猛地震了一下,看样子他有点以为自己已经被自己一枪打死。现在在这里游荡的是个恋栈不去的幽灵。
路的尽头是又一个尽头,尽头的尽头城影幢幢,湖蓝的身边冥钱飘飞。湖蓝上车,关上了车门。
“走吧。去上海。”
又两辆车驶过那片墓地,首车内坐的是纯银和天蓝。纯银亲自开车,身边坐了名助手。天蓝坐在后座上,她看着车窗外飘飞的落叶,也看着那片公墓。忧伤,从回到基地那天开始,忧伤的情绪就再没有离开过她。
纯银从后视镜里看了天蓝一眼,她没有表情,但眼神中的哀伤并没隐藏。
湖蓝的车驶进租界,在一座小楼前停下来,这是一栋小别墅,院子里丝藤花架,曲径通幽,是个幽静的去处。
司机下车,把院门打开。湖蓝下车,看着这个从没来过的地方,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的一个点,劫无忧公子的别墅。”
湖蓝有些茫然的看了里面一眼,劫无忧的别墅,自己竟然不知道,他走进去,司机去把车开进来。
湖蓝进了房间,很安静,这里没有人。一向独来独往的劫无忧别墅里连个下人都没有。湖蓝打量了一下房间,装饰的很舒适,就劫无忧的身份来说,这样的装潢并不奢华,几分淡雅中透着精致。
湖蓝站在窗前,看到司机刚刚把车开进院子,大门外一个穿黑风衣的身影闪过,没看清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人是军统特工。湖蓝并不介意,任意为之,百无禁忌,只是表面,先生不可能让他彻底与基地失去联系。
湖蓝在椅子上坐下,身边没有了那么多手下和监视者,让他觉得有几分孤单。在他断了线的记忆里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孤单,即使身在人群中,依然孤单。他忘了,曾经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承受心里的苦,愿意在他难过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可那些记忆如同粉笔画出的线条一样被擦断了。
湖蓝的目光无所适从的看着窗外渐渐变浓的夜色,白底淡紫色碎花的窗帘垂在旁边,眼前忽然闪过一袭那样的衣裙,他皱眉,是谁?谁穿了一袭那样的衣裙?他忽然很烦躁,一定是个女人,女人都是贱人,没什么好想,管她是谁。他抬手看了看表,起身,他要准备一下,去沪兴商会会长简执一女儿的订婚舞会上。
湖蓝换好那身藏满杀人武器的衣服出门,司机发动汽车,汽车缓缓驶出那座幽静的小院。
湖蓝忽然叫:“停车。”
车停下,湖蓝下来,他靠在车上,像是赋闲想休息一下,他没看任何方向,低沉的喊了一声:“出来。”
司机疑惑的看着,知道不是在叫他。纯银从暗处走出来,湖蓝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不来吗?”
纯银低头:“先生让我来协助你。”
湖蓝看了看他,说是协助,其实还是逃不开监视。湖蓝不在乎是监视还是协助,他不再看纯银,转头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声音抬高了一点:“那个,也出来吧。”
天蓝沉默的走过来,湖蓝看着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两不管的沙漠中被一群马贼围攻,一把刀砍下来,天蓝挡在自己身前,血光四溅,湖蓝被回忆震了一下,他有点搞不清楚那刀是砍在天蓝身上还是砍在自己身上,疑惑的问:“你......天蓝?也是蓝组的?”
天蓝觉得在没有希望的忧伤中看到了一丝光亮,湖蓝终于记起她是蓝组成员,可是这光亮如风中的蜡烛一样一闪即逝,很渺茫。天蓝点头:“是的。”
湖蓝问:“你受过伤?”
天蓝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次,回答:“经常。”
湖蓝忽然发现这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情,转向纯银:“你来的正好,我们最近跟沪兴商会有什么生意往来吗?”
纯银:“有。”他去车上拿一份文件。
湖蓝等着,目光落在天蓝身上,夜色下依然看得出他很俊秀,精致的脸孔有着大理石雕刻般的冷峻却又隐藏几分柔美,近似女性的柔美。湖蓝忽然觉得这张脸他很熟悉,可关于他的记忆只有一些残缺的碎片,他和自己一起对付围绕着他们的马贼,他为自己的伤腿换药,他拎着手提箱转身离去,眼中含着泪水,湖蓝连续不上记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他现在甚至记不起天蓝是女孩,但是这个手下和纯银那些人不一样,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他现在想不起。
纯银回来,把文件递给湖蓝:“湖蓝,这是我们最近和沪兴商会的生意往来材料,你最好了解一下。”
湖蓝接过文件:“我要去会馆,为了完成先生交代的任务,你们最好离我远点。”
纯银点头:“是。”
湖蓝上车,路上看完那些材料,也大致了解了与沪兴商会的生意往来,他已经在心里计划见了简执一该有个怎样的开场白。但他绝不会想到进到会馆里发生了很多计划之外的事情,几乎改变了他的人生。
纯银和天蓝上车,湖蓝让离他远点,但他们也不能真的离他很远,还是要注意着他的行动。
湖蓝进入会馆的时候,纯银和天蓝在距离那里很远的一座茶楼上,这里虽然远,但可以观测到会馆外的情况。茶楼里没有很多人,只有天蓝和纯银,还带了两名手下。
纯银拿着望远镜看了看会馆的方向,夜色下只看到霓虹闪烁,车辆往来。这里根本看不到会馆内的情况,里面会发生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一个手下人进来报告:“我们发现附近有中统的人。”
纯银:“如果简执一真的是修远,附近一定会有中统的人,别让他们发现我们。”
“是。”
天蓝站起来想往外走,纯银问:“你干什么去?”
天蓝还不习惯自己成了纯银手下,一向独来独往的她做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决定,她只听命于劫谋和湖蓝。
“我要去会馆。”
“没有请柬你进不去。”
“我有办法进去。”
“湖蓝说离他远点,就是怕引起怀疑,你去了万一妨碍到他......”
“他一个人在中统的包围中,如果发生情况,身边连个助手都没有。”
“你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还是太过担心他?”
“我......”天蓝无语,是的,她是太过担心他,湖蓝的能力是不需要她担心的,“我担心完不成任务。”天蓝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饰,可这种掩饰有点无力。
纯银冰冷的笑了一下:“放心,湖蓝这次只是去试探一下,看简执一是不是修远,不会有什么行动。”
“如果简执一是修远,他很可能也会怀疑劫无忧就是湖蓝。”
纯银愣了一下,然后自信的说:“不会,劫无忧的身份一直隐藏的很好,不会引起怀疑。”
“这么确定?”
“很确定。他都已经忘了你,你还是在关心他。”
天蓝冰冷:“不关你的事。”
手下奇怪的看着,作为下属,还没有人敢这样跟纯银说话。
“先生说让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说的是你对湖蓝的......”
天蓝打断他:“你不只是来监视湖蓝,也监视我?”
纯银低头:“没办法,先生的命令,我的职责。”
天蓝不想说这个话题,转问:“如果我能进去,你会阻止我吗?”
“不会。你去了至少我们能多了解一些情况,比我们干坐在这里等要好。但是你不能与湖蓝扯上任何关系,那会容易引起怀疑。”
“劫无忧的身份隐藏的很好,随风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暴露。放心,我不会接近他。”天蓝起身往外走。
随风,有另外一个身份,上海滩著名爵士乐队的客串小提琴乐手,今晚沪兴商会的订婚舞会请的就是这支乐队,天蓝可以作为乐队人员混进去,不用请柬。
天蓝换好乐队演出服去往会馆,她没有开车,一个人拎着她的琴盒走路去会馆。纯银在茶楼上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对这个相处了半年多的同僚他还真是不了解,她还有这样一个身份。
天蓝到达会馆时还是来晚了一步,她还没有进到会馆大门就看到湖蓝从里面出来,怀中拥着一个瘦弱的女孩,他们的亲密程度让她吃惊,他们像是一对般配之极的情侣,女孩的身体几乎被湖蓝的风衣完全罩住,天蓝心底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完全不见了,只有失落。
湖蓝的风衣在夜风吹拂下蝙蝠的翅膀一样展开,一辆车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天蓝看到,他里面的白衬衫上都是血,他受伤了,这让天蓝的失落一下子变成了担心。那个女孩架着他,像是在帮他又像被他绑架,因为他的一只手里拿着枪。
湖蓝和那女孩刚出来,后面就有三个人追出来,其中一个天蓝认识,在三不管见过的共/党特工李文鼎。
零穿着礼服,手上却拿着枪。
天蓝万万没想到今晚在这里会遇到李文鼎,李文鼎自从被阿手逼的跳了长江后再无消息,军统几乎忘记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了。
李文鼎和另外两个人都拿着枪追出来,湖蓝已经到了自己车边,他扬了一下手中的枪说:“你们听清楚,让我上车,然后我们了结恩怨。否则就有人要死。”他把自己塞进司机座的同时把身边的女孩推开:“走吧……快走。”
湖蓝没有看到天蓝,他在失血过多中忙着赶曹小囡走,尽管看到那女孩离开让他觉得比失血过多还要心寒。
天蓝的茫然失落只是一瞬间,看到湖蓝已经上了自己的车,理智提醒她,要尽量拖住追杀他的人,但她发现李文鼎等人可能因为那女孩的原因没有着急行动,那个被湖蓝推出车外的女孩在车前绕了半个圈子又钻回车里,她回到车上帮湖蓝止血。
天蓝不知道湖蓝伤的怎么样,因为有曹小囡在,她也不便靠近,一连串冲锋枪的急射打断了天蓝的观察,湖蓝的车在那阵枪声中冲了出去,天蓝已经顾不上会不会被发现,拔枪射击追杀湖蓝的那辆车,但□□射程打不到快速开动的汽车,她追着跑了一段最终被甩下。
天蓝有些沮丧,很多复杂的情绪积压在心里,她甚至有点埋怨纯银耽误了她太多时间,如果她早一步到这里,也许湖蓝不会受伤,也许现在陪在湖蓝身边的人会是自己,现在湖蓝不知道去了哪里,身受重伤,生死不知,她都没心情去关心后面零和钉子的混乱行动了。湖蓝在零和钉子的心里是个恶魔,可在天蓝心里,他是她最关心的人。
天蓝站在夜风中,担心着湖蓝,回想刚才那女孩被推出车外又绕回去帮湖蓝止血,还好,现在有个人在湖蓝身边,不管她是被湖蓝绑架的还是她自己愿意留在湖蓝身边,至少她在关心湖蓝,有她在,湖蓝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纯银和他的手下赶到。
纯银问:“天蓝,发生什么事?”
天蓝尽量让自己没有表情:“不知道,来晚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不想跟纯银说话。
纯银看得出天蓝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抗拒,只好用上级对下属的命令口吻说话:“说话不要负气,具体情况报告一下。”
天蓝调整自己,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们的情报工作做的不到位,没有人知道今晚这里潜藏着共/党,是李文鼎,湖蓝被李文鼎和他的人追杀。”
纯银有点惊讶:“李文鼎还活着?”
“是的。不过后面追杀他的不是共/党,如果我没看错,是中统的阿手。你说劫无忧不会那么容易暴露,有阿手在,怎么可能不暴露?他太认识湖蓝了。”
纯银也发现,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个细节,本以为阿手为了他的家人不会跟军统作对,想不到这家伙对修远的忠心强烈到可以放弃家人。纯银问:“跟湖蓝一起逃走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女孩。”想到那个女孩让天蓝心情复杂,有她在可以帮助受伤的湖蓝,可是同样身为女孩,她敏感的意识到那个女孩也许会成为湖蓝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人在危难的时候得到异性的帮助最容易动情。
一整夜过去,没有湖蓝的消息,他彻底失踪了。纯银手下的人全部出动,也没找到湖蓝的任何消息,没办法,纯银只好联系靛青,出动全上海站的人寻找。
寻找已经从租界扩展到敌占区,偌大的上海要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天蓝担心着湖蓝,也在心里感慨,也许此时是湖蓝生命中唯一的自由时刻,彻底脱离了军统的监控。只是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他重伤在身,那个女孩能帮到他吗?她很想此时能陪在他身边,可是她与湖蓝似乎注定是要分开的,从在陈亭第一次离开他,这样的预感一直存在,经历了那间手术室中的事,这感觉更加强烈,她总觉得愧对湖蓝,觉得自己伤害过他,现在他完全忘了自己,也许是报应,报应她曾经伤害过他,虽然她从不相信因果,但却赶不走心里这样的感觉。
一直到黄昏才有了湖蓝的消息,是湖蓝主动联系他们的,湖蓝在走过的路上留下了记号,军统们才找到他。
发现湖蓝时他正和曹小囡在一家小餐馆里吃饭,一天一夜不见,湖蓝似乎有了一些改变,又像什么都和原来一样,但是天蓝看得出,他在面对曹小囡时的温柔是发自内心的,因为那样的笑容只有在西北的时候她才见到过。
纯银没有让其他人靠近湖蓝,自己一个人去见他。天蓝和另外两名手下只好在曹小囡看不见的地方等着。
湖蓝跟纯银出来,看到巷子里的天蓝等人没有任何表情,说话也毫无感情,天蓝不知道,其实湖蓝与曹小囡在一起那么久,这样毫无感情的对话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湖蓝说了他下一步的计划,看似毫无感情,可他却觉得暮色下的天空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霾,那源于正在策划诡计的心灵。
湖蓝回到那家小餐馆。
纯银拔出枪跟在后面,准备执行湖蓝的计划,他就是一台执行任何形式任务的机器。
一声枪响,湖蓝从那家小餐馆冲出来,怀中抱着曹小囡,那女孩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血仍在不停的流着,在入夜的暮色里泼洒得如同一个触目惊心的箭头,湖蓝冲纯银喊:“车,我要车!”
纯银反应过来,看向汽车所在的方向。
湖蓝一言不发地直冲向汽车,他把曹小囡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回身坐上司机座,动作迅猛到让车体颤动。湖蓝用一只手死死摁住曹小囡的伤口,另一只手握方向盘。
天蓝看着湖蓝开着车拐了个亡命的急弯后离开,她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为那浴血的女孩担心。以她所学她已经知道那女孩有病,血小板太少,一个小小的伤口就会流血不止。
纯银向手下人招呼:“出来!有变!”
一行人拔步追赶在湖蓝的汽车后面,他们知道湖蓝要去哪里,去一个有伤药的地方,南桥路202号,纯银刚给了湖蓝那里的钥匙。
湖蓝到了南桥路202号,从车里抱出那个浴血女孩,在暮色下他回忆不出曹小囡穿着衣服的本色。湖蓝疯狂地用一只手找着钥匙——他一生中都在疯狂地想挽救什么,又在疯狂地屠杀着什么。
天蓝跟随纯银赶到南桥路202号的路上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湖蓝很可能喜欢上了那个女孩,那让他不顾一切的想要救她。天蓝很矛盾,她不知道他们这群人去了要干什么,但是她已经在心里决定,她再也不会做伤害湖蓝的事。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如果湖蓝真的喜欢上那个女孩,她也不会做拆散他们的事,今生自己得不到的感情,她希望她爱的人能够得到。
小院的门外停着湖蓝的车,车边是一条血迹,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的房间内。
纯银命令:“天蓝,你留在这里。”
天蓝:“那个女孩受伤了,也许我能帮她。”
纯银:“你帮不了她,你学过医,应该知道她是什么情况,现在只有去医院才能救她,我们不能去医院,让你留在这里,就是防止湖蓝做出过激行为逃跑。”
“你......”她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但是她放弃了,纯银这种人,何时有情过?
纯银带了两名手下进去,天蓝只好留在这里。她在心里矛盾着,也茫然着,湖蓝真的会爱上那个女孩吗?那女孩在敌人的环伺中帮他逃出了舞场,在枪弹横飞中帮他止血,湖蓝一天一夜的失踪,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那足以让忧伤又渴望温情的湖蓝喜欢上那个无所求只是给他温暖的女孩。
房间里传来湖蓝的嘶喊:“她是重要的情报来源!”那喊声更像是拼命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天蓝确定,湖蓝真的爱上曹小囡了,她为他高兴,他经历了那么多痛苦折磨,终于体会到爱一个人的感觉,也为自己悲伤,自己还没完全体会到,那份感情就被先生给杀死了。
屋里传来枪声,让天蓝吃了一惊,回头看着门口,准备进去看个究竟,却看到湖蓝抱着曹小囡出来,看到天蓝站在车边,湖蓝愣了一下,对付了屋里的青年队和纯银,没想到这里还守着一个,而且守住了他要用的车。
天蓝看着他,湖蓝也看着她,记忆在他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西北的沙漠中那把砍下的刀,砍在她身上,她的肩膀血光四溅,他抚摸过她肩颈间留下的那条很长的疤,她低着头问“如果很难看,你会在意吗?”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看到曹小囡肩膀上流出的鲜血时会觉得曾经看到过那样的血肉模糊,只是小囡太多的流血让他一时没心思想是谁曾经在同样的位置受过伤,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人是天蓝。他已经记起天蓝是女孩,他还记起在那间地狱一样的房子里曾经触到一个肩膀上有伤疤的女子,他疑惑,她也做过那样的事?为什么他那段耻辱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她?湖蓝茫然着,他不确定自己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脑海里还一直闪着关于卅四的一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以及小时候捆绑在他身上过紧的绳和草标,他瞪着这个冷漠的世界和那个高大的背影绝望的哀求“爸爸,不要卖我!”更让他担心的是怀中这个给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快乐的濒死的女孩。
天蓝比较冷静,毕竟她的记忆是清晰的,现在湖蓝必须去医院才能救曹小囡,她先说话:“打我,把我打晕,你就可以走了。”
湖蓝茫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蓝倒替他着急:“你不是要救她吗?要救她就把我打晕。”
在劫谋的院子里,湖蓝曾毫不留情的打过天蓝,现在他倒下不了手了,因为那些忽然出现的记忆,如果他的记忆还靠谱的话,与她之间应该发生过很多事情,但现在他没时间也没心情回忆那些事情,他茫然的看着天蓝,怀中抱着濒死的曹小囡。
天蓝着急,一会纯银从里面追出来他就走不了了,她拉开车门,推湖蓝上车。湖蓝立刻明白她是真的想帮自己,他把曹小囡放在副驾驶座上后,他自己上了司机座,仍然是那样,他用一只手抱着曹小囡,一只手驾驶汽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蓝,仍茫然她为什么这样做。
天蓝想弥补心里对他的歉疚,还因为她爱他,只要他快乐,她可以放弃那份无望的感情。
湖蓝开动汽车时,天蓝将自己打晕了。
纯银在汽车开走之后从房间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天蓝,他以为她也死了,走过去查看才发现她只是头部受伤,这不禁让纯银怀疑,她是故意放湖蓝走的。
纯银扶天蓝起来,叫醒她:“天蓝,天蓝。”
天蓝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纯银臂弯上,她立刻坐直身体,除了湖蓝,她不想和任何人有过于亲密的动作。
纯银问:“你没事吧?”
天蓝站起来:“我没事。”
“是湖蓝把你打伤的?”
天蓝尽量冷漠:“是。”除了劫谋,对其他人说谎她并不生涩。
“以你的能力,他这么容易把你打伤?”纯银的目光是怀疑。
“你们进去三个人,除了你不都被他杀了?”
纯银语塞,她说的是事实,他无从辩解,但怀疑依然存在。
纯银召集在附近的白组成员去追捕湖蓝,因为天蓝受伤,也因为他对天蓝的怀疑,这次没带天蓝,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带天蓝出来,原本以为她会是个不错的帮手,但现在他觉得她不只不会帮自己,还会成为他的绊脚石。
天蓝现在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帮湖蓝还是会害了他,看纯银的行动像是去追捕一条不再认主人的狗,万一湖蓝的行为激怒先生,后果不堪设想。
纯银回来,带出去的三个人变成了三具尸体,纯银左手被一把手术刀穿过,后颈有被枪砸的痕迹。天蓝在帮他处理伤口时依旧毫无表情,但是她又想了解湖蓝的情况,问:“他们都死了,是湖蓝放过你,还是你放过湖蓝?”
纯银有点窘,但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表情,连向湖蓝求饶时都一脸冷漠,现在也是一脸冷漠,他说:“湖蓝是把杀人的刀,怎么可能是我放过他,是他看在那么多年兄弟的情分上放过我。”
“湖蓝说什么了吗?”
“湖蓝说,这辈子他欠了那个女人,下辈子他做牛马,还给先生。”
天蓝在心里担忧又茫然着,湖蓝欠了那个女孩,自己也欠了湖蓝,也许湖蓝为了那女孩真的要背叛先生了,自己为了湖蓝能背叛先生吗?想到劫谋就会有一种敬畏与悚然从心里生起,没有人能背叛先生,违抗先生的命令只有一个结果,这让她更加担心湖蓝,却忘了担心自己。
处理好纯银的伤,他出去,去处理那五具被湖蓝杀死的青年队尸体。橙黄忽然带了几个人进来,让这一向闲置的小院变得拥挤,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纯银的身边耳语了句什么,纯银的瞳孔立刻便发直了:“他怎么会来?”
橙黄:“靛青站长已经清场去了。整个上海站今天要把脑袋挂裤带上。”
纯银表情沉重地开始看表。
橙黄继续说:“恐怕是一小时后到,我们什么也来不及做。他好像知道湖蓝的事了。”
天蓝心里惊了一下,她和纯银没有向先生汇报过最近发生的事,他还是知道了,看来没有事情能瞒过先生。
院外传来车声,进来的是比橙黄和纯银的手下都彪悍的青年队,劫谋的亲随。
纯银,橙黄,天蓝,所有军统都无声的站在飘雨的院子里,因为接下来进来的那个人——劫谋。
雨中的劫谋没有表情,径直从纯银等人身边走过,从进院伊始他的目光就投注在那五具尸体上,他看起来甚至明白在他进院前这里的人在说些什么。以天蓝多年在劫谋身边对他的了解,她看出,先生很愤怒,愤怒到只能伪装平静,这样的平静是可怕的,像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劫谋来了,需要一个房间休息,天蓝到现在才想起那个房间里还都是湖蓝发难时留下的羽毛和血迹,她必须去收拾一下。
纯银向劫谋汇报了所有情况,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劫谋看出他有话想说,问:“你想说什么?”
纯银看劫谋一眼,确定他现在还不会爆发,才说:“天蓝......”
劫谋看他:“天蓝怎么了?”
纯银低声,似乎不想下面要说的话给橙黄等人听见:“我觉得天蓝在暗中帮了湖蓝,是她故意放湖蓝和那个女的走的。”
劫谋的愤怒到达临界点,瞪着纯银。
纯银小心的解释:“先生,我没有证据,只是怀疑。我觉得她......喜欢湖蓝。”
劫谋冷笑,又一个为爱情背叛他的人,爱情这玩意真他妈该死!这已经是天蓝第二次为了这玩意背叛他了,劫谋了解天蓝,天蓝这种人轻易不动情,一旦动了情是会为爱情牺牲性命的,而且不在乎结果,她和湖蓝还真是像,这种人,如果彻底杀死她心里的爱情,会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劫谋现在被气得发抖,没心情计划怎样杀死天蓝心里的爱情,只是把愤怒发泄在她身上,这个他精心培养了近二十年的手下,竟然敢背叛他。
劫谋推开房间的门,看着天蓝,对身后的青年队命令:“把她抓起来。”
天蓝惊讶:“先生,先生,为什么?”
劫谋没有解释,只是愤怒的冷漠。
天蓝明白了,没有事情能瞒过先生,先生已经认定她背叛了他,劫谋不可能一再容忍她违抗他的命令,惩罚迟早会来,她被青年队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