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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辉 ...

  •   凌辉(一)
      按理说雪天不宜在外走动,可我还是避开护卫,去了三生树。
      白雪掩盖黄沙,天地一片茫茫,恍惚间以为自己身临华山,只是少了苍松与远山。我提着灯笼,身上大氅猎猎作响,隔着飞雪漫漫,看见那人。
      以前听沈月朝提过纯阳武学,却没见她练过,她总说自己半吊子剑术,根本不够看,像她师兄顾璟那样的人,才能称得上真正的高手。
      我知道她在搪塞我——一个人严重的骄傲与锋芒是藏不住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沈月朝出剑。轻剑薄如婵翼,直斩飞雪,手挽剑花阴阳出,步移太极现。她的发高高束起,道袍在风中随着出剑翻舞,单薄的身躯裹在黑白阴阳下,干脆凛冽令我生出一丝疏离。
      我在不远处站了一会,肩上被落雪浸湿,沈月朝长发散开,如瀑倾下,她收剑席地而坐,良久不再起身。
      我知道她又忘了。
      每忘掉顾璟一些,她就来三生树前坐着,时而打坐,时而望着满天星辰,独守一轮孤月。
      她的动向有人盯着,我都清楚,只是从未见她出剑。
      顾璟折了她的“承霜”后,三年里,她不曾出剑。
      出门未带伞,我最是受不得大漠的寒夜,离开前回首,沈月朝还在那里,如同一颗孑孑的顽石。
      我不禁叹气,她终有一日会将顾璟忘个干净,但这都没关系。
      因为我会帮她记着。

      (二)

      来年开春时,沈月朝再次不告而别。
      我找遍明教大漠,动用一切圣女能行使的权力,也只清楚她离开了明教。
      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于她而言,天大地大,皆可为家。
      沈月朝离开后第五天,我踏着月色回到住所,门前石阶站着一人,风清俊雅,眉目透着华山顶峰的孤寒。
      我觉着他有几分面熟,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顾璟。
      护卫手执弯刀,在他身侧暗沉弥散,只待他剑出鞘,便一刀封喉。
      顾璟什么也没做,只看着我,半晌我挥退侍卫,才听他吐出一句:“圣女陆卿。”
      他的声音和沈月朝描述的一样好听,却不是以往那样的温和,我不喜其中寒意,只是颔首,见他起身,张口便是:“月朝不在这里。”
      “我知道,”顾璟说,“她回华山了。”顾璟说她每年清明都会回华山祭奠亡师,十多年来祭奠的“亡师”,今年或许能收到她的纸钱了。
      “是你杀了他?”我问。
      顾璟没说话,先前从沈月朝颠三倒四的描述中我已听了个囫囵,现下更是从顾璟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所以,和沈月朝又有何干。”我笑笑,语气竟连自己都觉着陌生。
      “你别想了,”我说,“如你所愿,她全忘了。”
      我又想起三生树下的雪夜,少女孤单的背影烙于脑海,茫茫风雪蚕食着她最后的温暖与眷恋。
      “我不会原谅你。”
      扔下这句话,我开门进屋,将顾璟与大漠月色拦在门外。

      这晚辗转反侧,竟梦见沈月朝重回大漠的那几日。
      她拿着一封信,被守卫拦在外面,奔波与风沙早已磨灭她眼中星火,我拨开守卫到她面前,她便像断线的风筝栽进我怀里。
      “我忘了,阿卿,我全忘了。”她说。她发烧,整日神志不清,我为她请来漠北名医,大夫说,这是解千忧的副作用,七日后,她自会醒来。
      第六日黄昏,侍女告诉我沈月朝醒了,我几乎飞奔去见她,生怕慢了一拍,她便会如华山飞雪一般,消失在伸出掌心前的最后一刹。
      只着里衣的少女长发散落,脸上是病态的苍白,眼中被空洞填满。
      我在她身边坐下,见她背脊直挺,半晌后,泪水从她眼眶滑落。
      “阿卿,我没有心了。”她喃喃道。

      (三)

      那日后,顾璟没有再来,下一个等在我住所前的,是不告而别的沈月朝。
      她站在渺渺月色下对我微笑,蓝白道袍像是镀了一层纱,不过气色看上去倒是好了许多。
      “阿朝。”我走上前抱住她,“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沈月朝轻笑道,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塞进我怀里,“喏,糖葫芦,给你的。”
      我抬眼看她,仿佛三年的漂泊从未减去她半少年意气,还是那个曾与我一同数星星的骄傲少女。

      我长于大漠深处,很少与外人,尤其是中原人,有任何密切的关系。沈月朝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那年我十二岁,西域商会刚在龙门开了集市,我因着好气偷偷溜出明教,回来路上却遇上了沙匪。
      在武学方面,我一直是个半吊子,就连当上圣女,也都靠着八成运气。
      那一小队沙匪足足有六人,我困在中间,他们的中原话我听不太懂,但从眼神便能看出龌龊心思。
      我原本打算闭眼等死,透过人圈缝隙却看见不远沙丘走过两个蓝白道袍的纯阳弟子,我想呼救,又怕殃及他们,谁知下一秒,一道蓝白身影出现在我眼前的沙匪身后,举起拂尘就是一击,她拉起我时,另一个年长些却儒雅的纯阳弟子已利落将剩下的沙匪解决,抱着剑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们。
      “你还好吗?”眼前的少女笑盈盈道,她看上,大约十三四岁,背上背着一把雪白的剑,墨发束起,蓝白道袍被风沙卷起,漫漫黄沙中亦有谪仙的出尘。
      “我……我没事。”我起身,少女仍微笑地看着我,我莫名开始紧张,竟是一句多余的话也吐不出。
      “我叫沈月朝,这是我的师兄顾璟,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吧。”
      “我叫陆卿……”半晌后我才缓缓开口,今天偷偷溜出来没作明教弟子打扮,乍一看我就是个普通的异域小姑娘,“是明教弟子……”
      沈月朝听闻微微一怔,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其他的色彩,我只当她嫌我太弱,急得满脸通红,便听她师兄柔和道:“她第一次见明教弟子,好奇罢了。”
      “啊……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坐坐吗……”过了一会,我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沈月朝抬头看向顾璟,后者报以温和一笑,虽然最后由于急着回华山,他们也只送我到了明教入口处,但我和沈月朝却得以书信往来,一来二去也成了朋友,她偶尔会来明教小住,我甚至为她专门腾出了一间屋,我们有时去三生树下数星星,有时彻夜说悄悄话,提到顾璟时,她眼中就像装了满天星辰一样闪亮。
      我很清楚她喜欢顾璟,而我亦觉得顾璟也对她有意,承霜剑便是最好的证明,我羡慕这样的日子,也真诚祝福她。
      只是后来,顾璟折了她的剑。我无法想象独自一人跪在论剑台上的沈月朝该有多绝望,也不知顾璟怎么会突然那般绝情,只知沈月朝离开了华山,接下来,便是三年的杳无音讯。

      我吃着沈月朝为我买的糖葫芦,她翘着脚坐在我身边,凉风习习,月色婆娑,我心中不由得感到苦涩。
      闲谈了一会,我将她送回住处,待她关上门后,我看着满院月影,想起曾经提起顾璟时她的欣喜,却也记得她的苦痛,一个想法在心底扎根,只是一时又有些举棋不定。
      如果再让她遇见一次顾璟,又会怎样呢?
      夜里大漠温度极低,一阵夜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才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唐。我又不是沈月朝,又怎么能代替她做决定呢?
      我自哂一笑,孑孑离去。

      (四)

      沈月朝去三生树下练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陪着我处理事务,遇上不方便她知晓的事,她便知趣回避,一来二去,许多明教弟子也都熟知她,私下也爱与她一起聊天。
      沈月朝天生便带有自来熟的特质,再加上长相可人,很受欢迎,甚有男弟子向我打听她对伴侣的要求。
      我什么也没说,只让他自己努力,没过几天,这个弟子垂头丧气地告诉我,他失败了,他没想过沈月朝剑法如此厉害。
      我心想,那可不是,毕竟太虚剑意,剑神无敌。
      我整理好教中卷宗,出门便看见沈月朝倚在大殿的柱子前,不知在看什么,眼神有些空洞。
      “陆卿,”我还没走过去,就听见她对我说,“今天有人来向我求情缘了。”
      我想起刚才那个被她打得自愧不如的弟子,心里一笑道:“嗯。怎么了?不喜欢?”
      沈月朝“唔”了一声,“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话说回来,我这几天总是做一个梦。”
      “什么梦?”我向她走去,示意她边走边说。
      “我梦见了一个人。”沈月朝说,“我总梦见他在落雪的庭院中练剑,明明离的很近,却看不清他的脸,可是又想靠近他,觉着离他越近,心里就越开心。”
      “阿卿,你说,这又是什么感情呢?”
      我从没想过她对顾璟的执念居然如此之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也只是笑道:“阿朝,只是个梦罢了,大梦三生,醒时不过镜花水月,何必太过于执着呢?”
      “可是……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这几天他的脸越梦越清楚,每次醒来,又会很舍不得。”
      “阿朝,”我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听我的,这只是个梦而已,也许在你心里,只是想找个人来疼爱你而已。”
      沈月朝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看着她,叹了口气,她虽是似懂非懂,终一言未发。
      我们沉默地走回住所,却看见一道雪白的身影。
      我心下一紧,再看过去,顾璟已经不见了,而沈月朝却偏着头问我:“阿卿,你看见这里刚才有个人了吗?”“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就好像我梦里……”
      “别说了!”我不知为何突然对她发起了火,沈月朝也是一怔,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只好丢下她狼狈逃走。
      关上住所门,一片寂静中,我才听清自己心跳的急促,我不敢听她说记起了顾璟云云,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她再经历从前的一切,我害怕她满怀希望,最后又茕茕孑立。
      可她如此,我又该怎么办呢?

      自那日不欢而散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见过她。
      我越想越觉着内疚,虽然平时由于繁忙很少在晚上约她出来,但我还是叫护卫给沈月朝传了信,约她于映月湖一见。
      出门时突然有侍卫寻我,耽搁一会去时终是见到了我心底荒唐的那瞬。
      顾璟踏水面而来,沈月朝就站在湖边。我看见顾璟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沈月朝的眼中却闪着泪光。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但那份欣喜却掩盖不了。
      顾璟立于水面,安静地看着她,半晌后摇摇头,淡然道:“没有,从来没有。”
      “可……”沈月朝还想再说点什么,顾璟却离开了,水面涟漪泛泛,他如一场梦。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使出全力朝着顾璟离开的方向跑去,所幸顾璟并没有走太远,他站在湖对岸的一棵树下看着沈月朝,隔着树影摇摇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岸的沈月朝有些黯然,她在水边踱步片刻,没等我来就走了。

      “为什么?”我问顾璟。
      顾璟摇头,却是不语。“那你心中可否有她?”我问。
      顾璟怔住了,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半晌后颔首。
      “这下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了么?”我问。

      (五)

      我和顾璟在映月湖边坐了一夜。
      他在映月湖边无人居住的小屋里暂住,今夜只是出来走走静心,现下心里却更乱。
      先前那个想法在我脑海中越发成型。
      顾璟心里还有她,她也爱着顾璟,顾璟之所以给沈月朝解千忧,是怕自己回不来,现如今他回来了,沈月朝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既然我有办法,又为何要袖手旁观呢?

      半个月后,我整顿好行囊,独身前往苗疆。
      拿着解药,我站在密林前,轻声叹气。世人皆说苗疆人似蛇蝎,今日一见,才知曲云教主是世间鲜有的真情之人。
      我换得解千忧的解药,只用了一滴真情之泪,来时并未料到会如此简单。但……实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我苦笑着想。

      解千忧解药的效果来的很快。
      给沈月朝服下解药后,没过多久她便离开了大漠,未留下只字片语。
      我再去映月湖边寻顾璟,小屋中已空空,仿佛与这两个师兄妹相遇相识,只是我的经年大梦一般。
      而那日糖葫芦的甜还在口中未散,和着那些时光,总让人难以忘怀。
      也许这便是她常说的天道无常吧。我想。

      (终)

      三年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就像六年前的那天一样,再寻常不过的来信,仿佛她从未离我远去。
      沈月朝在信上说,她与顾璟在长安重逢,并与顾璟结为道侣。
      看见这封信时,我正坐在三生树下,鹰盘旋于苍穹,大漠的月光洒在我发间。是寂静的夜晚,却有完美的结局。

      沈月朝离开的这些时日里,我总会来三生树下,有时会想起树下练剑的身影,似惊鸿照影。
      而惊鸿已入尘鞅扰扰,年少轻狂的岁月,会永远封存于这棵树下。
      也许她会忘记,但我会帮她记着。
      也许还会重逢,那又是什么时候呢?我还要一个人孑孑多久呢?
      一切仍未可知。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随行的护卫来寻我了。
      我起身,将信收入袖中,走进大漠茫茫之中,不再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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