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春晓[穿书]》浮朱

9、沾花一剑

　　白衣鹤展翅于空中，往下可见正在风里浮动的青绿的竹林，远处是排排楼阁，桃花树夹在楼阁间，灼灼地盛着。

　　安却摇着头，听着小白在他识海里絮絮叨叨——

　　“这就是你新教的朋友？哼，这小子看着瘦，怎么那么重，你看他都把我儿子欺负成什么样子了？”

　　安却往下看了看，老黑把叶遥之驮着，翅膀慢慢地挥动着，飞得低低的，看上去是很勉强的样子。

　　“小白，你体谅一下之之吧，他最近……长身体，可能重了些。”

　　小白“哼哼”两声，嚷嚷着：“哎，可怜我的儿子，大老远来看看我，还要做这种苦力活。”

　　安却有些惭愧，看向叶遥之的眼神有些沉重。

　　叶遥之被那沉重而哀怨的眼神一看，问：“怎么了？”

　　安却叹口气：“之之，小白它……让你减减肥。”

　　叶遥之：“……”

　　他看了看那只肥肥的白衣鹤，竟不知说些什么。

　　他换了个话题：“话说，你不是未开灵窍吗？为什么这白衣鹤能和你说话？”

　　安却有些诧异：“小白在识海里对我说话呀，这很奇怪吗？”

　　叶遥之挑了挑眉，他所见过的修士和灵兽，都签订了灵契，而且，往往是修士单方面地驱使着灵兽，还未曾见过这样不签灵契也相处得融洽的关系。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傻吧。叶遥之想。

　　到风满堂时还很早，弟子们稀稀疏疏地走进燕羽楼，夫子还未来。

　　小白于桃花树下叼了朵花瓣，又扑哧扑哧飞走了。而老黑和红红溜进了桃林里。

　　安却打着哈欠：“之之，今天起得太早了，我们以后可以晚点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燕羽楼。

　　徐清来一向来得早，正在窗边看书，看到安却，又看见了安却身后的叶遥之。

　　他们一看便是一起来的，挨得很近，举止间也很熟稔。

　　徐清来笑了笑，他笑时有令人如沐春风之感：“阿却。”

　　叶遥之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往徐清来的方向看了看。他们的目光虚虚一对，很快错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讨厌徐清来。

　　他听说过徐清来这个人，剑阁内最受瞩目的天才。但是这种讨厌，并不是出于对徐清来实力的忌惮。

　　他向来对别人没什么感觉，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讨厌过什么人。他觉得世人都差不多。

　　就算那人做了再怎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只是下一个“此人心狠手辣”的评价，但心里却不觉得讨厌。

　　但，他是真看不惯徐清来。

　　安却应了一声，提步便想往徐清来的方向走，他们本来就一直坐在一起上课。

　　但他隐隐觉得，就这样抛弃了之之，好像也不太好。

　　安却转过头，朝叶遥之招了招手，很小声地说：“之之，那我过去了？待会我等你。”

　　叶遥之在心里“呵”了一声，那种烦闷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上。

　　他看着安却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恍惚中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父母离他远去，亲友一一不再，风雪交加，月落梢头，只有剑为伴。

　　然而燕羽楼内微光浮动，桃花香盈室，一派安乐祥和之意。

　　叶遥之收回了目光，走到了最后一排，坐下。

　　安却朝徐清来问了声“好”，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

　　徐清来敛眉，问他：“昨晚是发生了什么吗？风满堂内青衣十二姝都出动了？”

　　青衣十二姝正是以方晴一为首的十二位女弟子，剑法比同龄的女剑修高出一截，又于南归岛大乱中，创出“南归缭乱”剑阵，救了南归岛万余人，因而被封了“青衣十二姝”的美名。

　　安却犹豫，昨晚的人是来杀叶遥之的，但他也不太了解具体怎么回事，回道：“是之之的事情，我不方便说。”

　　徐清来的目光飘忽了一下，笑道：“好，没关系。”

　　坐在前面的薛渺转过头来，她今日穿了件素白色的衣服，眼睛下有些青黑，道：“那小阿却没有受委屈吧？”

　　“没有，”安却道，“阿渺姐姐，你怎么今日这么早便来了？”

　　薛渺一向来得晚。

　　“父亲说我昨日顶撞了李前辈，罚我把剑法抄五十遍，我昨晚抄了一晚上，一直抄到现在。”她的声音都显得很疲惫。

　　“父亲好像真的生气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罚我的。”薛渺抱怨道。

　　安却：“不然我帮你抄一点？”

　　薛渺笑了笑：“不用了，阿却还是好好听课吧，不想听睡觉也行。”

　　有阳光从窗外流泻而进，拂在他们三人身上，竟有种朦朦胧胧的光辉流动之感。

　　时不时也有弟子走过去，和他们一起说着什么。

　　笑声隐隐地传来，叶遥之望了望安却的笑脸，别开了眼。

　　*

　　安却上完课后，在燕羽楼的二层等到了傍晚时分。

　　他等着叶遥之从燕羽楼内出来。

　　但叶遥之仿佛没看见他一样，径直地往前走。

　　安却跟在他身后，走到了桃花树下。

　　叶遥之的神色很冷，问他：“今日还要我陪你回摘星楼？”

　　你那么多朋友，也无需让我陪吧。

　　安却：“我还没把剑法给你。”他拉了拉叶遥之的袖子。

　　叶遥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桃花，仿佛是错觉一般，他又感受到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杀意。

　　安却顺着他的目光往桃花的方向看——不管看多少次，风满堂里的桃花依然很美。

　　安却望着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有些出神。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他清晰地看到那朵桃花飘落枝头，在风里慢慢地飘。

　　可是，为什么会飘得这么慢呢？安却想。

　　下一瞬，那朵桃花以一种几乎看不清的速度，迎面划来，带起破风声，还有道道残影。

　　安却连眼都眨不了，却立即被人蒙上了眼睛。

　　叶遥之几乎是立刻出了剑，使出“浮云七问”中的最后一式——“问心”，剑锋所指，仿佛生起重重的波涛，即将掀起高高骇浪，却于漫天花雨中乍然而逝。

　　那一剑堪堪地斩落了飞扬的花瓣。

　　安却只听得“噌”“噌”地几声剑锋相抵之声，便听见了叶遥之的喘气声，和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叶遥之只觉得快拿不动剑了，昨晚他已身受重伤，却不想在这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燕羽楼前，也有人想取他性命。

　　“之之，你放开我吧，没事的。”安却说。

　　叶遥之一怔，地上躺了一个人，血不断地从他身上流出，但更为可怖的是，这人的身躯仿佛随着血流而消融着。

　　这画面颇有些残暴，他有些疑心安却看了会觉得不太舒服。

　　但安却挣脱了他的手，往地上看去。

　　“是傀儡术。”安却道，他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之之的血。

　　旁边的弟子渐渐围了过来，齐齐地安慰着安却——

　　“阿却，没事吧？”

　　“这怎会有傀儡术，风满堂内什么宵小都能混进来了吗？”

　　“阿却，别怕别怕，我马上叫人把这收拾收拾。”

　　“我也去，我去把这件事禀报夫子。”

　　“……”

　　在这吵吵嚷嚷的人群里，隔着灼灼的纷落的桃花，隔着夕阳的华光，安却看向了叶遥之——叶遥之的脸色很苍白，身体几乎撑在剑上。

　　“之之，我们先回摘星楼吧，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

　　安却开始给母亲写信。

　　他想着之之最开始是在外门的，便在纸上写“勤奋刻苦，努力从外门进入内门。”

　　之之还给他饭吃。安却“刷刷”写着——“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之之救了他两回——便写成“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之之的剑法也使得很好——“我见过使得最好的‘浮云七问’，真的很好。”安却的形容词匮乏，只能把“很好”这个词写了十遍。

　　之之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剑道新秀。”

　　写完了之之的优点，安却垂丧着脸，开始写他的悲惨经历。

　　齐风五个人欺负之之——“在外门的时候，常常被傻大个们欺负。”

　　之之没有饭吃——“吃不起饭，连夏河和老满都同情他。”

　　之之还被人追杀——安却大笔一挥，“昨天傍晚天色很暗，之之怕我一个人回摘星楼害怕，主动送我回摘星楼，但是路上遇见了坏人——”

　　“他让我一个人先跑，后来他身上都是血，今天之之仍然坚强地去上课，但他只是看了看桃花，便又有人来杀他。”

　　安却觉得自己写得太好了，之之被他描述成了一个心怀善意又天资过人的小可怜，天天被人追杀。

　　唉，这样一看，之之真是太惨了，安却想，为什么有坏人想来杀他呢？

　　安却的目光落在了那行“一定会成为剑道新秀”的字上，恍然大悟，他们一定是嫉妒之之。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娘，之之真的好可怜啊，我们让他住在摘星楼好不好啊？小白老黑红红也很喜欢他。”

　　为了吹捧之之，安却在信中，撒了一点小慌。

　　但母亲必然会感动于之之的悲惨经历，然后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安却想。

　　他把信折成纸鹤送出去了。

　　摘星楼外暮霭沉沉，昏黄的光交错于石板上。

　　方晴一也刚刚向堂主转述完叶遥之的事情。

　　她完全以一种客观得近乎冷漠的语气描述——“……和小公子的关系不错，但遭春秋堂追杀，恐怕在外树敌许多，或者父母亲缘有仇敌——”

　　“……已达‘剑意如雪’一境，天资过人，但观其心性，恐有嗜杀之嫌。”

　　方晴一在摘星楼前碰见了叶遥之。

　　叶遥之脸色苍白，眼睛里看不清情绪。

　　方晴一向他点点头，便想离去。

　　叶遥之叫住她：“前辈，昨晚来杀我的人，你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方晴一知道这孩子心思颇重，也不好糊弄，道：“是春秋堂的剑法……但是，你现在仍是风满堂之人，不能把这件事随便乱说。”

　　叶遥之点点头：“多谢。”

　　他的心仿佛随着逐渐下沉的夕阳也沉了下去。

　　*
　　夜晚来临时，安却和方晴一同时收到了回信。

　　安却急急忙忙地打开，信上写着——“……阿却想让他住下，就住下吧，我会加大风满堂的戒备的，不必太担心。”

　　”……你转述他好好练剑法吧，我也想看看被阿却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天才，是什么样子。”

　　安却很开心，开始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让之之答应留在摘星楼。

　　方晴一展开了信笺——“既是我风满堂弟子，便不能白白受这种危难，你吩咐人多加巡逻吧，其他的事，我会和春秋堂堂主联系的。”

　　“若真是剑道天才，也无需多加帮扶，天才总该自己有办法修成剑道；若心境‘嗜杀’过重，也无需担忧，我风满堂内清理门户之事干得还少吗？”

　　“勿忧。”